《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26、见君识君不顺意

　　来人正是徐柒仵作，徒弟在身后气喘吁吁停住，“师父，这里可不能随便乱走，要是府尹大人传唤，找不到我们可就麻烦了。”

　　徐柒看了眼院中两人，对他们微微低头，低声道：“我不过是内急，走吧。”

　　徒弟抱怨道：“师父早说啊，我知道茅厕在哪。”

　　福全倒是认识这位仵作，殿下常念道他，说他是大雍最好的仵作。

　　梅无霜见他们二人要走，便追上去：“二位郎君可是有事？”

　　那徒弟见梅无霜长得过于貌美，眼睛瞪大了，但见她身后跟着的人又垂眸，此娘子姝容不凡却有白脸宦人跟着。

　　徐柒垂皱的眼睛颤了颤，望着梅无霜无言，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梅无霜垂眸对他笑了，也没说话。

　　徐柒也笑了，道：“娘子面带红光，眼含慈悲，定是被神仙庇佑之人，老夫恰好路过，不料惊扰了娘子。”

　　梅无霜规规矩矩朝他行礼，“郎君万福。”

　　徐柒细看了她眼，点了下头转身便走。

　　赵琮正好来找梅无霜，遇上徐柒顺便问了些霞仪殿尸体情况，问完再来见福全与梅无霜两人。

　　“梅娘子先去辉县驿中暂歇。”

　　福全担忧赵琮：“那殿下还留在这县廨之中？殿下身上还有伤呢……”

　　梅无霜看向赵琮，他的衣服都还没有换过，肩膀处裹着白色的布条还有些血渍。

　　“我自是不能走。”他看向梅无霜道，“娘子，这次可别走了，福全必会寸步不离守着你。”

　　梅无霜失笑：“殿下为何如此担忧我。”

　　“娘子也想看看这霞仪殿案要如何判吧，且安心等着，我要此案水落石出，哪怕河京震荡。”赵琮说着变了神色，眼中有股韧劲，“娘子难道不想亲眼见我将这操控邪恶祭祀的背后之人给揪出来？”

　　“殿下……”梅无霜望着他，不知道他说这些的含义，“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赵琮笑了笑，“我只是想娘子应当是想看看那奸邪之人的下场，又或许……想要娘子信我。”

　　信他可以做到，可以庇护许多人，若是能得梅娘子的信任……

　　梅无霜见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垂眸笑道：“我信殿下。”

　　福全在一旁抿嘴而笑，“殿下早些来辉县驿便不叫我们心忧了。”

　　赵琮扬起笑意，信步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梅娘子，待再见时为我弹一曲琵琶吧。”

　　梅无霜愣了，随即弯眉笑着点头。

　　赵琮回到正厅，已经有人招供。

　　辉县主簿是县令最亲近之人，知晓的内幕比旁人多，遭了笞刑总算肯开口。

　　主簿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交待道：“县令得知冯钊要毁了霞仪殿便知他自己已时日无多，便叫我偷偷放松了监管，让冯钊等人逃出去，就在昨夜我得知冯钊清剿了霞仪殿便一直惶惶不安，不敢闭眼，谁曾想今日一早就听见了县令的死讯。”

　　王府尹心中冷哼，谁知是真心放人还是疏忽大意，问：“故你与县令是知道霞仪殿在做什么的？”

　　主簿颤巍巍点了点头，又惊惶抬头，一双眸子里全是后怕，“可，可我并不知晓为何，为何他们要在此处建霞仪殿办开霞礼，为何要用女子，此祭祀何为，这些我都不知，县令只告诉我别多管，别多问。”

　　王府尹：“那你可知莲花官人是何身份？”

　　主簿摇头，绞尽脑汁边想边答：“他被称为官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京中大官，至于是什么官我不知，但我又见他手握拂尘，头戴莲花冠，衣着打扮像个术士，就算是个官，或许也就是个寄禄官，空有虚衔，没甚实权罢。”

　　“你既心里清楚他该没甚实权，却和县令由着他在灰镇作乱？”王府尹厉声问道。

　　“这，这……”主簿被吓得一脸愁容，叫苦不迭，“谁能知道他背后之人是有多大职权呢，谁又敢赌呢？”

　　“不敢赌？你们既不查明他的身份，又不清剿镇压，任由他在灰镇作乱杀害无辜女子，坐衙食禄，却徇私枉法助纣为虐，该当何罪！”王府尹一派惊堂木，怒目而起，“你可知我亲眼见他们挖出了成山一般高的尸骨，白森森的骨头就那么弃在坑中，看得人心是何等寒凉！”

　　主簿被吓得脸色煞白，想喊冤，却卡住了喉咙，哪里来的冤，可他不过一个小小县佐官，又怎能有能力管那上头的事，终究不过以卵击石，左右不过是死路一条。

　　立马磕头认罪，怕得连泪也止不住地流，“小人的确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只是心中有恨，恨为何没能跑了，又恨为何在被发现前不随县令一起去了，现要遭此折磨。

　　王府尹见他死不足惜，怒道：“你的确该死！”

　　“但在定罪之前，你需得说出辉县中可有藏匿记载关于那霞仪殿的案卷，可佐证奸邪之罪行，你若再敢隐瞒，便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王府尹唬道。

　　主簿咬牙，听见五马分尸惊得似魂都飞了出去，眼睛空洞着惊惶，这回是真要死了，“县廨中，确……确，并无任何记载……”

　　王府尹额头青筋直跳，看了眼端坐一旁的赵琮，他看似轻摇折扇，只是旁观，但在此的一举一动都看尽他的眼底。

　　“那你现在就得写！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罪行全部写下来，把你知晓的事无巨细写出来，来人，拿纸笔！”王府尹厉声呵道。

　　一旁书吏立马递来纸笔，让抖如筛糠的主簿退至一旁动手。

　　王府尹头疼得直跳，心中无比惊惶，此等大案发生在京畿府所管之地两年之久却无任何察觉，就恐怕那圣莲官人……

　　“王府尹。”赵琮喊醒了他。

　　王府尹看向赵琮，“殿下。”

　　“若有人存心隐瞒，怕是酷刑也难撬开口了。”赵琮摇了摇扇，“府尹大人可有头绪？”

　　“这正是我所在想之事。”王府尹眉头紧锁，“若是知晓那圣莲大人的真实身份或许此案可以昭然若揭。”

　　“如我所想。”赵琮道。

　　“但……”王府尹看向赵琮一脸严肃，“还请殿下即刻回京，此案告破，我将亲自去官家面前请罪。”

　　“我的确要回京，但不是现在。”赵琮起身，“此圣莲大人……”

　　“至于圣莲大人之事，我也会亲自与官家明说。”王府尹打断了赵琮的话。

　　这令赵琮转头看他。

　　王府尹正用那双细长而尖锐的眼睛看向他，“殿下心系百姓，大雍之幸，灰镇之幸。”

　　王府尹看向陈有道：“若殿下执意不愿回京，还请陈将军护送殿下去驿馆暂歇。”

　　赵琮有一瞬愣神，低头失笑了下，“但愿府尹大人将此案查至水落石出。”

　　扇子轻摇，在转身出了县衙的那一刻沉下了脸。

　　身后跟着陈有道，他见赵琮沉闷而走并不说什么。

　　回了驿馆，赵琮入了上房便不再出门，除了太医进出过，赵琮不让任何人进去。

　　梅无霜与福全呆在一处，她没想到福全一副要哭的样子，扯着块手巾就要被弄烂了。

　　模样着实可怜，梅无霜给他倒了杯茶，“殿下心中烦忧，福全都知也不得安宁。”

　　福全看向梅无霜纤细泛红的指尖，忍不住让眼睛又红了些，摇了摇头，“殿下若是不为了寻找梅娘子而来此处，恐怕今日之后还有许多娘子要遭难，我不敢去想那些娘子死前受了多少苦才咽气，我深知殿下定如我现在一般。”

　　他捶了捶自己的心，嘴难受地动了动。

　　“福全都知不是担忧殿下？”

　　“是，但殿下有太医。”福全刚巧见着侍女端了煮好的药路过，立马站起来，拦住了她。

　　“这药可是端给殿下的？”福全问她。

　　侍女点头：“是给殿下的。”

　　福全摇头，“殿下不喝药汤，去让太医将药磨成粉，或是做成药丸再送进去。”

　　侍女犹豫，但还是去了。

　　福全见她回去了又坐回长凳上。

　　梅无霜见怪，问：“殿下不喝药？”

　　“不喝。”福全叹气，“殿下觉得药汤味大，喝了会吐出来。”

　　梅无霜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陈有道正好从楼上东厢房出来，见梅无霜与福全在正厅用饭，便走了下来。

　　福全一见到陈有道走过来咽了咽口水，怕他找梅娘子麻烦，提醒她道：“梅娘子先回房吧。”

　　梅无霜觉得意外，但还是点头起身，微转头便看见了陈有道，对他欠身行礼。

　　陈有道：“你便是梅娘子？”

　　梅无霜点头：“正是，陈将军有事？”

　　福全这额上不自觉地就冒汗：“陈将军还未吃饭吧，这驿卒煮的饭菜还行，让他们给将军多煮几个菜。”

　　陈有道抬手拒绝，“我不饿，只是有几句话想与梅娘子说。”

　　梅无霜看了看福全，福全不知陈有道的来意，怕他欺负梅无霜便笑着说：“陈将军，梅娘子伴殿下左右也心忧体乏，这会儿……”

　　“不过几句话，怎么听不得了。”陈有道皱眉瞪他一眼，便转向梅无霜道：“还请梅娘子去殿下房中劝殿下几句。”

　　他知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让人误会，可他也并不清楚殿下与她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但看殿下维护她的那副模样，就想或许她的话殿下许是能听。

　　梅无霜不解地看向他：“恕无霜愚昧，不懂将军所言。”

　　“殿下不得在辉县停留，需回京复命，只是殿下心系霞仪殿之案，不愿启程，我想，若有梅娘子劝说，或许殿下能回心转意。”陈有道并不拐弯抹角道。

　　梅无霜：“将军为何觉得殿下会愿听我的，我与殿下不过……”

　　“我并不想知晓殿下与梅娘子的关系，但殿下的确为你而来。”他凌厉地看着梅无霜，冷硬道，“我也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殿下屈尊降贵至此，但你需得劝他回京，越快越好，不论用什么方法。”

　　至于回京后官家圣人是否降罪，那都是后话，他只知若是襄王殿下执意赖在这里不走，他是真保不住自己的官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