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疤 我想回家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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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过道冷簌簌的，徐微轻敲两下办公室的门，听到一声“进来”，小心推开一半的门，走进去。
“徐微，是吧？”李思萍从液晶电脑屏幕前移开眼睛，对她笑了，伸手指，“来来来，坐。”
她指向身侧空着的红木教师椅，上面还放了真皮垫子。
徐微战战兢兢地坐下：“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我前两天批你们的结课作业。”李思萍翻开放在手边的徐微的论文，她交的是电子版，李思萍特意打印出来了，边翻边问，“你的论文是你自己写的吧？”
徐微点头：“是我自己写的。”
李思萍轻笑：“写得有模有样的，我刚看见的时候，还以为你在知网上抄的呢，还自费帮你查了重，1.2%的查重率，才确定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徐微小声说：“真的是我自己写的。”
“我看你的访谈对象编码，你为了获得资料，另外做了三次补充调研。”李思萍笑了，“徐微，这只是一个结课作业，我们课堂上组织的调研就已经足够了，你为什么要自己另外再去三次？”
徐微一愣，如实说：“我写的时候发现有新的问题冒出来，我想搞明白，就自己去了。”
她还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没想到搞清楚了这个，又有那个问题冒出来了。”
“你很有做社科研究的天赋啊。”李思萍望着那几张文字稍显稚嫩的A4纸，询问道，“考虑过将来继续深造吗？”
徐微：“啊？”
李思萍：“没考虑过吗？没考虑过的话考虑一下。”
徐微低下头：“我……可以吗？”
“什么叫你可以吗？你是本科生就能考硕士，硕士读完了就考博士，博士读完了就进高校做研究工作，这条路径很清晰啊。”李思萍合上纸张，“做研究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聪明，当然你已经很聪明了，而是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我看你挺有毅力的。”
徐微谨慎地开口：“那，我试试？”
“试试是什么意思？你好像不太自信哦。”李思萍语气柔和，吩咐道，“期末了，你急着回家吗，不急的话跟我去趟武汉，我们有个大课题要做一线调研，你跟着我一起去，就当见见世面。”
徐微深吸一口气，终于敢和她对视：“好，谢谢老师。”
“哦对对对，我朋友给我寄了点云南的蓝莓，可甜了，你拿一盒走。”李思萍把办公桌上装满蓝莓的大塑料袋张开来，示意她来拿。
“啊，啊，谢谢老师！”
徐微攥着一盒蓝莓，小心翼翼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她径直去了楼层尽处的厕所，锁上隔间，靠在隔板上，仰头无声地嚎啕大哭。
哭得太久了，徐微撩开一截袖口，狠狠地咬自己的小臂，想用疼痛遏制眼泪。
却仍是“啪嗒”、“啪嗒”、“啪嗒”。
*
上大学以后，徐微就经常偷偷哭了。
对从小在恶意中痛苦挣扎的的孩子来说，成年后学会接受他人的善意同样是一场痛苦修炼。
你必须用几近逼迫的手段压抑自己恐惧和警惕的本能，无数次地心理暗示自己值得，尽可能地消解深深的不配得感。
徐微其实并不擅长。
所幸社会学有一套经过十几代研究者验证的质性研究方法，而徐微又是愿意百分百遵从课本的人，在与人交际上，只要发自内心地相信并展现出“我是一个社会学的大学生”就可以了。
但谈恋爱不行，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做田野的那套用在郜嘉琅身上。
郜嘉琅真的很喜欢她。
夜里紧紧相拥，他摸她的背骨，怜惜地说：“宝宝，你好瘦哦。”
徐微想了想：“我会好好在食堂吃饭的。”
“食堂哪有营养啊。”郜嘉琅亲她，“我明天给你办张餐卡。”
第二天，他在学校旁边的四星酒店给她办了四年的年卡，早饭午饭晚餐，都可以去那边吃自助餐。
徐微从第一次去每个都要拿点试试，肚皮吃得圆溜胀满都不舍得走；到大四那年，她在餐台拿杯咖啡叼个面包就赶去图书馆备考。
家里的冰箱总是塞满各式各样的进口零食和贵价水果，冷冻层永远有吃不完的哈根达斯，郜嘉琅还经常带她去下馆子，别说长山市了，附近几座城市的高档餐厅和商场全都转了个遍。
有钱还恋爱脑的男人在全球都是柜姐柜哥最喜欢的客户，徐微在金碧辉煌的门店的观察似的转悠一圈，刚回神，手里就被郜嘉琅塞了个包。
衣服、鞋子、配饰，他像打扮自己一样打扮她。
乱七八糟的奢牌配货把家里放满。
徐微连考驾照的钱都是郜嘉琅出的，其实她有点怕车，学得很慢，科二考了三次，科三考了两次，每次挂科都胆战心惊的，觉得浪费了他的钱。
郜嘉琅根本不在乎，挂了就再交钱补考，考出驾照那天，郜嘉琅弄了辆路虎揽胜给她开。
这么一套下来，徐微真的不用自己花什么钱了。
父母给的生活费，再加上奖学金，李思萍发的劳务费，参与CFPS（中国家庭追踪调查）项目的酬劳，她都攒了下来，偶尔还能买点郜嘉琅看得上眼的小东西给他当礼物。
她知道郜嘉琅不会觉得自己包养了她，徐微也不愿意承认这是包养，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有钱人是不介意儿子大学时谈恋爱的，女大学生干净，能解决儿子的生理问题，毕业了家里自然会要求他分手，给他介绍门当户对的老婆。”
这是当年互联网的上的一段话。
徐微深以为然。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郜嘉琅会有以后，大四毕业就分手就是他们的结局。
徐微早就做好了随时分手的准备，这样真正分手的时候，她就不会太痛了。
甚至大四上学期准备考研的时候，为了保证学习的质量，徐微从郜嘉琅的大平层搬回了宿舍。
可是……可是……
刚在宿舍的小床上准备睡觉，就看见郜嘉琅给她发的消息：
【宝宝不在，想你想你想想你想你想你(｡ŏ﹏ŏ)】
【睡不着，被宝宝扔掉了嘤嘤嘤(｡•́︿•̀｡)】
【嘤嘤嘤】
【嘤。】
……
徐微心一软，回去了。
那年他们的升学压力都很大，除去推免名额后，复旦大学社会学专业只招五个硕士研究生，徐微要在几百名报考生中脱颖而出，不脱一层皮是不行的。
至于郜嘉琅，他和家里吵了半年，父母才松口允许他出国留学。
他对留学的执念大抵源于与家庭背景与他类似的公子哥都有海外留学背景，“海归”的身份也更好接班。
更何况郜嘉琅向来对自己要求极高，综合绩点一直是专业第一，更何况再有钞能力，托福、GRE和GMAT成绩说到底还是要他自己刷的。
郜嘉琅的offer来得比徐微早一些。
纽约大学的数量金融硕士项目。
他选择纽大的理由很简单，学校富家子弟多，正好发展一下人脉，而且一年制课程制硕士，既保证了学位，又能尽快回国接亲爹的班。
知道他接到录取邮件后，徐微长抒一口气，他……应该快提分手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无论他什么时候提，她都不会太难过。
郜嘉琅没有看出她的心事，晚上洗澡，他一如既往地帮徐微抹护发素。
四年了，她被他照顾得很好，头发都养得黑油顺滑。
郜嘉琅很喜欢她的长发，经常爱怜地抚摸。
温热的水流冲掉黏腻的护发素，她往后靠，与他温热的胸膛相贴。
水汽氤氲潮热，呼吸交错着，情欲一触即发，他的指尖一路向下，摸到她的右乳，一愣：“微微，你这里好像有个东西。”
“哦，这个啊，是乳腺纤维瘤，良性的。”徐微低头，自己也按了按，平淡地说。
许是备考压力大的缘故，纤维瘤长大了很多，不然郜嘉琅不会摸出来。
就像当初那位医生说的，就算是良性的肿瘤，长在胸脯的地方，会影响她的呼吸的。
徐微已经感觉到这块瘤压抑着胸膛，不太舒服了。
她下定决心：“等复试结束了，我就去医院切掉。”
“要我陪你去吗？”郜嘉琅问。
徐微摇头：“我想回家做手术，我爸妈会陪我的。”
他们……应该会陪我的吧。
郜嘉琅：“好。”
他依恋地亲了亲她。
“嘉琅。”徐微抚摸皮肤下滑动的纤维瘤，小声地说，“医生和我说过，纤维瘤太大的话，就不能做微创手术了，只能做传统手术，这里就会留一条疤，你会觉得难看吗？”
郜嘉琅声音嗲嗲的：“我怎么会觉得难看呢？有疤就有疤呗，宝宝是全世界上最好看的女生。”
徐微笑了。
*
扪心自问，徐微很少因为郜嘉琅真的患得患失过。
第一，她很早就给自己打了预防针；第二，徐微本能地觉得学业比谈恋爱重要得多。
考研复试名单出来，复旦社会学专业招五个研究生，而徐微的初试成绩，排第六。
还管谈恋爱呢！书都要没得读了！
徐微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去长山大学的校友林背书。
急头白脸地对着林子里的松鼠讲社会学理论。
李思萍比她还急，把徐微抓到她家里，师徒俩对着复旦研究生院的官网研究了半天，李思萍问：“你有喜欢的研究方向吗？”
徐微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思萍滑动鼠标：“没有的话，要不要试试看家庭社会学，你心思很细，适合做微观研究，喏，周婷婷老师，她博士论文我看过，写得不错，而且她是刚入职的老师，选择她的学生也比较少。”
徐微乖巧点头：“那就家庭社会学吧，我相信您的判断。”
李思萍：“你赶紧给老师发邮件。”
徐微手忙脚乱：“哦哦哦！”
李思萍叮嘱：“发之前先给我看看。”
徐微弯眼睛：“好。”
徐微在复试逆风翻盘。
她以复试成绩第一，笔试成绩第六，综合成绩第三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社会学系。
对了，那场复试的评委老师里，没有她未来的硕导周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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