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川录》不如去野

87、第八十七章 郑妗姝，你

　　林珀侧身引荐身后二人：“这是你大舅母。”又将身旁那位身形娇小，满面慈笑的妇人揽到身前，“这是你二舅母。听说你们来了，两位舅母赶忙张罗了一桌宵夜。”他转向褚炀，轻快的语气恭敬了几分，“侯爷若是不急，不如移步膳堂，边吃边聊？”

　　褚炀挑了挑眉，顺势将郑妗姝的手紧紧牵住，拢在掌心：“也好，有劳二位夫人了。”

　　大舅母含笑颔首：“都是一家人，可不要再见外了。”

　　林琥的妻子康樱，是现任淞河布政使康之岩的女儿。林珀的夫人舒媛，则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舒汶的亲妹。而林家曾在工部任职，如今褚炀出使平昌，却忽然现身达州，要说没别的心思，林琥是不信的。

　　况且，十年前褚郑两家的那桩旧事……

　　他脚步渐渐慢下来，落在众人后头，望着前方褚炀与郑妗姝并肩而行的背影，低垂着眼，无声叹了口气。

　　饭桌上，康樱给两人端来热好的牛乳燕窝羹，又摆了几碟糕点，香气浓郁，倒是把郑妗姝饿过头的胃口又给勾了回来。

　　“若是不够，舅母再去给你们煮碗面吃。”舒媛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嘴里不住夸着，“你们俩在一起可真是对金童玉女，将来若有了孩子，模样定是俊俏得不得了。”

　　话音刚落，褚炀猛地闷声咳了一下，他悄悄瞥向身旁的郑妗姝。只见她嘴角噙笑，低头喝着牛乳，并未接这话茬。一时间，心里不知为何，轻轻一坠，而后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沉闷。

　　“这些便够了，”褚炀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多谢夫人。”

　　林珀见状，随即将话头一转：“妗姝那两位表哥今儿个出门去了，明日早膳时，再让他们来见过侯爷。说起来，妗姝与他们该是头一回见面。”

　　舒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自觉地嘴快了，她与康樱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哎哟”一声，故作恍然：“樾儿嘱咐我替他收拾书房，我竟给忘了！”她连忙起身，面带歉意，“妗姝啊，院子舅母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奔波了一路，该是累坏了。吃完便要早些歇下。”

　　郑妗姝放下汤勺，眉眼一弯：“知道了，多谢两位舅母费心。”

　　“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康樱抬了抬手，身旁的侍女便上前一步，“这是我院里的丫头茗儿。你们带的人对这府里还不熟，先让她领着认认路。”

　　郑妗姝微微颔首，模样乖巧：“妗姝多谢舅母。”

　　康樱故作不快：“可不许再说谢了，再说舅母可要恼了。”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林府侍从踏入膳堂，朝林珀躬身道：“二爷，老爷请您去趟书房。”林珀应了声让侍从退下，他起身走到郑妗姝身旁，语气温和：“有什么吩咐，便与舅舅说。”又朝褚炀拱手揖礼，“侯爷……”

　　话刚出口，便被褚炀笑吟吟地截住：“二舅别再拘这些虚礼了。如今我是阿姝的丈夫，二舅与舅母唤我一声明夷便是。”

　　林珀顿时一惊：“这可如何使得！”说到底，林家还是忌惮这位定北侯的。

　　褚炀放下汤勺，眉梢微挑，玩笑似的补了一句，说的话听上去像是蕴了层深意：“二舅莫不是不愿认我这女婿了？”

　　康樱听了，轻声一笑：“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她上前拍了林珀一下，满是嗔怪，对褚炀盈盈笑说，“明夷啊，他们男人就是讲规矩多。你与妗姝这样般配，老爷和二爷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呢。”她扬了扬手，“你们先吃着，我们便先走了，待会茗儿回来送你们回院子。”

　　膳堂的门虚掩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些。郑妗姝站在门边目送两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那点温驯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转身看向依旧一副含情脉脉的褚炀，唇角弯起的弧度变得漠然：“这出戏，倒是让你演舒坦了。”

　　褚炀低笑一声，起身踱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凑近了些。淡淡的檀香丝丝缕缕笼在她鼻尖，他垂眼凝视着郑妗姝，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再度欺近了几分：“我可没演。句句肺腑，句句真心。”

　　他偏过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我说过，我们是夫妻，不该这样生分。”掌心扣在她腰间，力道大得让她一时挣不开。

　　银白月色从窗棂漏了进来，顺着两人的肩头悠悠淌下，远远看去，朦胧而缠绵。

　　郑妗姝似笑非笑地迎上褚炀的目光，眼中满是不耐：“倒是没想到，侯爷为了越氏竟能情深至此。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褚炀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压住呼之欲出的狠戾，嗓音低哑下去，语气已不似方才柔软：“你有什么顾虑，大可与我说。”

　　郑妗姝腰身微微一拧，从那桎梏中挣脱开来，她坐回桌旁，侧身对着褚炀，沉默不语。

　　褚炀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坐下，拽过她纤细的手腕，逼迫她与自己对视：“郑妗姝，你不信我？”

　　郑妗姝闻言，淡淡抬眸：“我为什么要信你？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去信的？”

　　褚炀心口猛地一缩。他怔了一瞬，低声问：“是因为曹秋序？”

　　自从曹秋序出现，郑妗姝便一天比一天冷淡。连从前那样敷衍的假笑，都不愿再作陪。到如今连演都懒得再演。

　　郑妗姝面上一冷，定睛看着眼前人：“褚炀，为我父亲翻案，不是为了郑家，而是为了褚家。”

　　褚炀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面上渐渐炸裂开一丝狰狞，眼底那抹阴鸷如烈焰迸发，握着郑妗姝的手愈发紧了，他嘴唇簌簌颤抖着，与目光冷漠却异常坚韧的郑妗姝径直对峙着，空中弥漫着难以喘息的气息，压地人心口发痛发麻。

　　过了良久，褚炀终是闭了眼，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生生咽了回去。他松了手，把她那碗还没吃完的燕窝羹端过来，放在她手边：“吃完。”见她不解，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一整天就吃了那碟桂花糕，再晚些该受不住了。”他静静望着她，“关于曹秋序的事，我日后会与你说清楚。”

　　“我说过，我希望你信我。”褚炀低声道。

　　郑妗姝垂下眼，睫羽掩住了眼底难明的复杂。她没料到，褚炀会这样。她用言语刺伤他，他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而无力，却又意外地柔和。

　　曹秋序是找到了，可他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笃定地认为，是郑家害死了褚家与定北军。郑妗姝不知道褚炀与曹秋序之间谈过什么。若是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点信任，在一朝一夕间因为曹秋序土崩瓦解，她又该如何？

　　来平昌的路上，她曾几次与曹秋序暗中打量试探，却始终没有跨过双方那条防线。

　　而他们之间的防线，就是褚炀。

　　对褚炀而言，自己是褚家血仇之后，是害死定北军的罪人。而曹秋序却是拼死突围的褚家旧部。是非黑白不需再论，他就该稳稳站在曹秋序那条防线之后，时刻警惕着自己。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

　　林珀出了膳堂，面上挂着的笑意倏地敛尽。他脚步急促，快步来到书房。房中林琥正对着一卷画舫转让文书出神，案旁的烛火将他眉间褶皱映得格外深。

　　“大哥。”林珀低声唤了一句。

　　林琥闻声抬眼，捏了捏眉心，沉沉叹出一口气。

　　“我已经派人去寻樾儿了。”林珀在桌旁坐下，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丝苦意，“这事倒是巧。”

　　林樾与文家幼女文娇情投意合，两家早早便结了亲，只待文娇及笄礼过便成婚。

　　“褚炀来达州绝非陪妗姝省亲这么简单。”林琥想起方才郑妗姝望向褚炀时那副全无提防的模样，不禁又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随了淑云，对人不设防……”

　　林珀宽慰道：“大哥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瞧那定北侯确实待妗姝上心。自入府以来，一直相伴左右，时时留意。”

　　林琥低哼一声，满是不屑：“做样子谁不会。”

　　不论如何，林琥对褚炀始终设防。他不信当初害死褚家凶手的女儿，褚炀能不计前嫌，真心相待。若有机会，他得将妹妹这唯一血脉留在林家，好好守着。

　　毕竟当初，是他们亏欠了林淑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没能将郑妗姝从京城接回来。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林樾裹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肩上斗篷还余着酒楼的暖香，他气喘未定，神情凝重：“父亲，大伯，这般急着唤我回来，是出了什么事？”

　　林琥将那卷画舫转让文书摊开在案面上，指尖点了点：“这画舫是你让父亲接手的，你可知，这当真是文家的产业？”

　　林樾一怔，随即朗声道：“自然是了。这是文诚介绍给我的。那画舫我去过，清雅别致，里头花娘弹琴唱曲也与寻常画坊不同，是个清谈的好去处。”

　　林琥沉默未语。林珀见状，接过话头：“你表妹来达州省亲了。明日随为父一道去见见。”

　　“表妹？”林樾茫然，“哪个表妹？”

　　林琥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了下来：“你淑云姑姑的女儿。”

　　林樾愣了一瞬，静默片刻，随之垂下眼，低声道：“今日不知表妹做客，未曾好生准备。明日我定当尽地主之谊，断不会怠慢了表妹，还请大伯宽心。”

　　林珀见气氛无声无息间变得低沉，便挥了挥手让林樾先退下。待门重新合拢，他转头看向坐在案前的林琥，无奈笑了笑：“大哥，你跟樾儿置什么气。”

　　林琥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文书上那几行墨迹间，语气里透着忧心：“我是怕樾儿被文家……”话没说完，他抬眼与林珀对视，片刻的停顿间，烛火忽而“噼啪”跳了一下。将林珀的眉头惊地一挑。

　　“明日先看看樾儿见了褚炀是什么反应，再做打算。褚炀此番明面上是出使世家推行研学新政，可到了平昌后却绕道来达州，其中必有蹊跷。”林琥顿了顿，又道，“况且，文峰的妹妹文慧，是越宗禾的夫人。这桩事，不得不防。”

　　月色高悬，银白清辉漫过屋脊，将林府笼在一片轻薄的冷光里。

　　这一晚，应是个难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