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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天都快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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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请司大人来,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褚炀开门见山,叫司仲卿不免意外。
司仲卿微微颔首,语气里依旧含着谨慎:“越氏一案,确实有些蹊跷。”
褚炀将视线转向李卓:“李大人查出,越氏在朝廷旨意抵达前夕,已将名下多处产业快速转手。其中达州文氏与越氏有姻亲之联,承接最为集中。”
李卓接道:“最初是邕宁承运库联合几家地方大商,一纸诉状将越氏告至按察使司。下官受理之后,越氏并未坐以待毙,反倒援引《大周律》程序条款逐级上诉,请求复核,并反诉工部都水司安排失当,致其货栈尽毁,货船倾覆。官司一环套一环,拖而不决,民间舆论渐起,朝堂被钉上施害一方,于是便有了大人初抵平昌时码头那一场民乱。”
褚炀眉心微拢:“越宗禾不是任朝廷摆布宰割之人。越氏世代掌控水网,百年根基,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了的。”
褚炀的话叫司仲卿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几分,他这才接过话:“这便是其中蹊跷之处。”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卷页递来,“越氏船队日耗船工口粮银八百三十两,另需支付违约赔银及遣散费共六万七千两。然而其府库账目上,存银尚不足两千两。可据下官观察,越氏的运转并未出现断裂之象,亦未见大面积停摆,其背后是否另有门路,下官不敢断定,故此心存疑虑。”
褚炀垂眼仔细翻阅卷页,手指在纸边缓缓摩挲,忽然话锋一转:“两位大人,可见过户部员外郎钟意?”
此言一出,司仲卿与李卓的面色皆不可察地沉了一瞬。李卓率先开口:“钟大人持朝廷勘合前来平昌坐镇,下官曾与他谈及越氏高价从各处船商手中收购勘合之事。彼时越氏账目上已是负债累累,而这笔收购资金来源不明。下官提出是否应对越氏资金流向进行核查,钟大人却以只负责发放勘合为由推脱,下官无奈,只得作罢。”
司仲卿接口道:“此事李大人事后告知与下官,据李大人所查,越氏用以高价收购勘合的资金,是由其账房陈生经手操作。至于资金从何而来,如何流转,至今不明。”
司仲卿话音落下,堂内便陷入一片安静。褚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睫毛掩着眸光,将眼底翻涌的阴鸷牢牢压制。
越氏应对得这般快,这般准,想必定是朝中有人先一步送了信。
至于是谁,不言自明。
太子原来早就做了选择,自己与越宗禾之间,他选了后者。
手中的卷页不知不觉被攥出细碎的褶皱声,在安静的堂厅里格外清晰。褚炀缓缓舒出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眼中只余一片空荡漠然。
“本官明日将以护送夫人省亲为名,亲赴达州,查一查文氏与林氏接手的那几处产业。”褚炀站起身来,朝司仲卿拱手一揖,语气恳切,“平昌这边,还要烦请二位大人继续深查。此次出使,一为研学,二为将漕运之权收归皇家。本官初经要案,诸多关节尚在摸索之中,还望二位大人鼎力相助,褚炀在此不胜感激。”
司仲卿眼中藏着的审慎终于松动几分,渐渐浮起一抹欣赏之色。他随之回了一礼:“大人过谦了。下官与李大人必当竭力深挖越氏账目,只是有一处,需请大人留意。”
“司大人请讲。”褚炀道。
“越氏名下商船近万艘,江面上每日货船接踵不绝。勘合骤降之后,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多是底层的船商,越氏虽在明面上与那些小船户无异,可暗地里,下官以为未必如此。下官疑心,越宗禾手中或另有退路,是眼下我们所查不到的。”
此言一出,褚炀心头骤然一紧。越氏掌握水网百年之久,江面上的路能走,那江面下的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勘合旨意下达之后,平昌城内可有大宗货物周转,或是大批囤粮周转的动静?”
司仲卿拧眉想了想,摇头道:“下官未曾查到越氏有转运货物或囤粮的迹象。旨意下达当日,督粮道便下令严控粮仓,严禁粮商私下采买无勘合船队的漕粮,以“私囤扰民”为由封了所有缺口,违者治罪处罚。郝大人还亲自派巡检司把守粮仓,要求一粒米都不准外运。”
褚炀微微颔首,语意深长:“郝长荣与钟意是同乡,两位大人不妨在此人身上下点功夫。”
郝长荣与钟意都是郴贡郡人,是同乡也是同窗。这是褚炀还在墨阳时,便将平昌一众官员的背景尽数摸了底,只是没想到,还真能摸着一个。那时,他还并不知道朝廷申严勘合之事,也不知钟意手握新制勘合,已然在赶赴平昌的路上。
如今郝长荣任平昌督粮道参政,而钟意也坐镇平昌,分管勘合发放,若越氏想绕过勘合周转货物与囤粮,只需借郝长荣之手打通粮道便可轻而易举。
李卓与司仲卿会意过来,随即垂首低声应是。
待褚炀返回驿馆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刺骨的寒风在街巷间来回穿行,冻得天边那弯月轮缩进云层身后,探出小半边脸,将一点清冷光辉洒在青瓦与石板之上,让这幽幽夜色添了几分清柔,也显得愈发寂寥。
“夫人呢?”
褚炀迈入驿馆,大厅内只燃着一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将照画的身影拢在暗沉的轮廓里。
“夫人早早便歇下了。”照画屈膝一礼,轻声答道,“只是还未用晚膳,银朱姑娘担心夫人半夜饿醒,方才出去买桂花糕了。”
褚炀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郑妗姝那间卧房漆黑一片,透不出半点光亮。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厨房热碗牛乳备着。夫人若醒了,一并端过去。”
照画应了声,见他神色间压着倦意,便又道:“侯爷可要奴婢收拾一间房出来?夫人想是已经睡沉了。”
“不必。”褚炀摇了摇头,“你去收拾收拾行装,明日本侯护送夫人回达州省亲。”
照画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多问,便见褚炀眉心微拢,她随即收了话,应声退去,悄步上了二楼。
天色已近破晓,褚炀才低垂着沉坠的眼皮推门而入。他放轻了脚步,绕过屏风,却见里头幽幽亮着一盏烛火,还伴着细碎的响动。
他探着步子缓缓靠近,只见郑妗姝正倚在椅中,不紧不慢地喝着牛乳,手边搁着半块咬过的桂花糕。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来,手里的汤勺在碗沿磕出一声清响,稍纵即逝的僵硬被褚炀快速捕捉在眼里。
两人隔着屏风,一坐一立,一个含着被打断的恼怒,一个面上浮着顽劣的深意,就这般在烛光下对视了片刻。
最终褚炀先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郑妗姝下颌一紧,叫那紧绷的酸胀感愈发强烈。
褚炀故作惊讶:“原来夫人也会被吓到?”
郑妗姝面色如常,淡淡道:“妗姝是人,人被鬼吓到,属实正常。”
褚炀笑意更深:“如此说来,为夫是鬼了?”
郑妗姝眼底掠过不快,将汤勺“啪”地搁回碗中,冷声道:“天都快亮了,你来我房中做什么?”
这逐客令递得毫不客气,褚炀却只是笑着,语气依旧温煦:“听照画说你昨夜没用晚膳,顺路过来看一眼。”
“顺路?”郑妗姝暗暗翻了一记白眼,“这个时辰侯爷顺的哪门子路?”
“刚和曹秋序交代完事,聊得久了些。”褚炀缓步踱到屏风旁,瞥了一眼她手边那碟被吃的只剩几块的桂花糕,“毕竟天亮就要陪夫人回达州,总得把平昌这边的事交代清楚。”
郑妗姝沉默半晌,忽然问:“越氏很棘手?”
褚炀眉眼一弯,感慨道:“还是夫人聪慧。”
见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想必已然有了解决的办法。郑妗姝也不再多问,只重新下了逐客令:“侯爷既然瞧好了,便请回吧。”
“回哪儿去?”褚炀朝屏风外的贵妃榻指了指,“空着也是空着,借我将就一两个时辰,夫人不介意吧?”
郑妗姝无言扯出一抹笑,笑意之下满是烦闷。
“请便。”
郑妗姝不再搭理他,将其视若空气般,自顾自地继续喝着牛乳。褚炀也不似从前那般恼怒,只轻声哼笑了一下,转身倚到屏风外的贵妃榻上,合了眼。
合眼没多久,褚炀身子辗转数次,却并未真正睡着。
郑妗姝变了许多。从前他只觉这人冷心冷眼,精于算计,可墨阳之后,他才慢慢察觉,那些她从不提起的疲态与隐忍,只是被她死死咽进了肚子里,从未让人看见过。
郑妗姝的年岁比他还要小上两岁。本该是位名扬京城,人人称羡的才女,无忧无虑,自由洒脱,与称心如意的郎君安稳一生,白头偕老。可在一夕之间,突生巨变,自己亲手抄了国公府,又将她娶回侯府。此后,郑妗姝的每一步都游走在刀刃之上,与自己的每次交手都充满着谋算与试探。
但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会开始留意她,担心她,牵挂她。这些情愫就在心里悄然间生根发芽,等他察觉时,已经缠了满面心墙。
可他们终归是宿敌。郑绍悯行刑前那句“褚郑两家之仇不共戴天”,至今仍像一根刺,横在两人之间。褚炀闭着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再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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