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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阿姝,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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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垣弯着腰,引着褚炀一路朝前走着,姿态放得极低,局促的脚步中尽显殷勤。冯莱与魏崇落后几步,不约而同地相觑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迅速弹开低垂下去。眉眼间皆是凝着沉沉的愁虑,任由寒风肆意吹刮,也久未散去。
这位定北侯,怎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马车上,郑妗姝顶着那沉甸甸的金冠倚在车角,朝身旁褚炀睨去一眼:“为何不让我先一步去达州?非要陪你演这一出戏。”
褚炀端直身子,闭目养神:“我瞧夫人心有千面,这一出戏应当是不在话下。”
郑妗姝冷笑一声,金冠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珠玉相击声。褚炀睁开眼,倾身靠近郑妗姝,一双幽深的墨瞳静静注视着她,眼底藏着极难察觉的顽劣,惹得郑妗姝莫名心头恼火。
她掀起眼皮狠狠白了褚炀一记,正要开口,只见褚炀伸手将自己头顶的金冠小心翼翼地取下,搁在一旁:“脑袋可舒服些了?”
郑妗姝恍过一丝愕然,随之垂眸低笑:“学我?”她起手比了个手势,“你的技法最多像我三成。”
褚炀含笑不语,他掀起车帘看了眼车外的队伍,而后又放下帘子:“夫人怎么不认为是本侯心意所向呢?”
他说着,将郑妗姝的腰身一把揽过,语气半真半假,:“本侯的夫人要回外家省亲,本侯自然要风风光光地护你回去,断不能叫人轻视了你去。”褚炀将郑妗姝的脑袋抚了抚,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阿姝,你我是夫妻,不该如此生分。”
郑妗姝不禁发笑,温柔的话语里毫无波澜:“夫君说的是。”
“越宗禾的妻子文慧是达州人,先与我去越府探探他们夫妻二人的底,届时送你去达州时,再顺道查查文家。朝廷雷霆手段,越宗禾想必定有后手。”褚炀声如蚊蚋,唇瓣紧贴着郑妗姝的耳廓低语。
郑妗姝没应声。既然褚炀主动把肩膀递过来,她索性也没客气,合眼养神,不多时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马车外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响,不紧不慢,缓缓行驶。褚炀低头看着那张平日里总带有几分冷漠与算计的脸,此刻竟难得的松散,嘴唇微微张着,看着倒是人畜无害。揽着她腰侧的手松了几分,身体却依旧挺着,纹丝不动。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
还是睡着了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底忽地一紧。
这话,郑妗姝是不是也对他说过?
马车缓缓停在禄官大街街口。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道此刻分外冷清,一列官兵笔直地站成两排,零星几个百姓远远瞧见了,赶忙低头匆匆绕开。
褚炀掀开车帘一角,便见街口立着几人。最前面那位身着暗金锦袍,腰束玉带,气度张扬,在这灰蒙天色里格外扎眼。
“草民越宗禾,携家眷拜见大人!”
马车外,越宗禾躬身行礼,身后两名女子随之附礼。褚炀撩开车帘,面上浮起一抹笑意:“越老爷快快请起。”嘴上说着客气话,人却端坐不动,连姿势都没换。郑妗姝坐在最里面,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了勾。
这人倒是记仇。
车头的龚师垣不安地回头往车内探了几眼,手上的动作越发局促。他摸不清褚炀的路数,怎么到了人家府邸大门前,却稳稳当当地坐在车上不下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越宗禾回身看了左侧的妇人一眼。夫人立时会意,她指尖微动,候在最后的一名侍从便快步来到车驾前,将身子弯得极低,扬手高抬,恭声道:“小的拜见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老爷望请大人移驾越府,稍作休息。”
褚炀眉梢微微一挑,瞥了眼车前躬身的小厮,随即侧头握住郑妗姝的手:“夫人请。”
他一手托着那顶金冠环在腰侧,另一手稳稳扶着郑妗姝,缓步下了马车。
越宗禾笑着迎上来,目光在郑妗姝发间那支素簪上停了一瞬,随即揖礼道:“想必这位便是夫人吧?草民见过夫人。”
郑妗姝微微颔首:“越老爷有礼。”
越宗禾身子稍侧,示意身后二人上前:“这位是草民的内人,文氏。”又指向文氏身旁的年轻女子,“这是小女,越文君。犬子文清前不久出去视察水路,不日便归,还望大人莫怪。”
文氏领着越文君朝褚炀拂身行礼:“见过大人。”
“原是如此。”褚炀随意摆了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见几人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自己手中的金冠上,他转眼看向郑妗姝,神色脉脉含情,语气无奈又满是宠溺:“夫人嫌这金冠太沉,压得难受,本官只好替她抱了一路。”
越宗禾面上掠过一丝怔愣,随即扬笑:“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当真是一段佳话。”他侧身示意侍从上前,替褚炀接过那只金冠。不料褚炀抬手一拦,目光藏着深意与越宗禾隔空对视,随性洒脱下暗流汹涌。
“诶,这金冠是陛下亲赐的礼制,”他说着,展笑道,“自然得由本官亲自保管了。”
越宗禾依旧面不改色,侧身让出半步:“既是如此,还请大人与夫人入府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褚炀应了一声,目光却转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龚师垣,语气低沉却压迫十足:“龚大人不如先回府衙查查那码头之乱,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挑拨。本官替天巡狩,体察民情,却不料刚抵平昌就遇上这等民生暴乱。龚师垣,本官记得你是承川十一年陛下亲封的一甲,后被调任地方。如此看重,莫要让陛下寒心。”
龚师垣面色陡然一白,面颊肌肉隐隐颤抖,赶忙伏跪在地:“大人之言,下官定当谨记在心。码头一事,下官这便回府衙着人详查。”
褚炀抬手示意他起身:“明日,本官就要答案。”
说罢,他转头朝越宗禾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此番出使,事务繁多,越老爷切莫见怪。”
越宗禾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哪里。大人这边请。”
整条禄官大街只坐落着越府一座宅邸。门前那两头石狮身披薄霜,本该肃穆威严,此刻却不知为何如今已然透出几分垂垂老态。
褚炀随越宗禾穿过廊道,来到正堂。堂中入眼便是一张通体光素的紫檀大案,看似寻常,可当日光拂过的一瞬,案面竟隐隐浮出细密如丝的金纹,这般润泽之物,非百年根木不可成。他侧目扫过左侧高悬的《寒江垂钓图》,落款竟是前朝名家史康亲作。
刚入堂内,脚下地砖踏上去竟发出金石之音,低头细看,砖面似乎被刻意打磨成了哑光,愈显内敛。再看画旁的博古架,不过寥寥几只玉石花盆,可仅一眼便知是古物至宝。
自入越府起,穿廊过堂,处处看似低调古朴,却又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高调奢华。
比起墨阳原氏,这个越氏,似乎更有意思的多。
“大人与老爷议事,不如我带夫人去花园里坐坐?”文氏边说边示意侍从入堂奉茶,又亲昵地抚了抚郑妗姝的手背,“园中有一花亭,如今紫述开得正好,想必夫人会喜欢。文君与夫人年岁相仿,我一见夫人便觉亲近,心里欢喜得很。”
褚炀接过茶盏,含笑看向郑妗姝:“夫人意下如何?”
郑妗姝垂下眼帘,语气轻柔:“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出京以来也久不曾赏花。夫君与越老爷议事,我们便不打搅了。”
目送文氏领着越文君与郑妗姝出了正堂,褚炀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有此贤妻,又为越老爷诞育一对玲珑儿女,越老爷当真是福泽深厚。”
越宗禾并未落座于主位,只挨着褚炀身旁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大人不妨品一品这盏晚来雪,这是草民去岁从一位外商那里买来的。那时它还叫冬茶。”
褚炀闻言,揭盖细闻,初时甘香馥郁,随即又透出一缕冷意,入口温润,尾调却隐隐泛涩。他放下茶盏,笑了笑:“越老爷这名字取得倒有意境。”
越宗禾笑意渐淡,沉默了半晌,终于抬眼看向褚炀。面前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可那双眼底却藏着一份游刃有余,不露锋芒的老辣,压得人心中始终难安。到底是将门出身,骨子里的肃杀与威压是无人可及的。
他放下茶盏,起身朝褚炀郑重施了一礼:“大人,越氏世代经商,根基已逾百年。靠的不是口舌之词,也非投机取巧,而是抱朴守拙,仁中取利之道。实不相瞒,今日码头之乱,是草民一手策划的。”他顿了顿,继续道,“龚大人,也是草民派人去拦下的。”
“然草民并非出于私心。”他掀袍伏地,“朝廷骤减勘合,石岩货栈尽拆,越氏数万船只被积压在各个港口,寸步难行。如今邕宁承运库一纸诉状将越氏告上平昌按察使司,地方船商又登门催债,桩桩件件逼到跟前……”他话音一哽,伏得更低,“当真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人明鉴。”
褚炀没料到越宗禾会这般开门见山,直接把底牌摊到案面上。他垂眼打量着那伏地的人影,目光探了又探,半晌没有接话。
码头那场民乱,他早有揣度。民怨是真,可闹得那样齐整,收得那样利落,若是背后没人推波助澜,他定然不信。
船靠岸时,褚炀远远瞥见人群尽头,龚师垣与冯莱几人带着郡卫隐在角落里,神色焦灼却一步未动,心中不免发笑。
原来,越宗禾还不至于走投无路。
可此刻,越宗禾没有周旋,没有绕弯,就这样伏地认罪,姿态低得近乎示弱。褚炀反倒一时摸不清他的下一步究竟要如何。
嫡子入京,水网收归皇家,他越宗禾应是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