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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帝王心术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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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阴雨笼在整座平昌城上空,路面泛着暗沉的水光,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两侧吆喝声不断。冷冽的冬风背着手在巷陌间肆意游荡,像一尾看不见的鱼儿,留下一串凉意。本该热闹的光景,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沉闷。人气与冬风搅在一起,将整座城翻卷地惶然不安。
抵达平昌码头的前一日清晨,褚炀收到了两封传信。
一封来自岭洲,一封来自邕宁。
“原旻阳死了。”他将明从阌的信递给郑妗姝,“死于一场刺杀,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丝毫反抗,一切倒像是意料之中。”
郑妗姝接过信,低眸扫过几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渐渐拧紧:“明从阌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你交出柳羽?你答应了?”
“自然。”褚炀一本正经,“明从阌是陛下的人,我能抗旨不遵吗?”
郑妗姝冷声嗤笑,极力压制住眼底的怒意:“你可知道……”她话头陡然一滞,深吸一口气,淡道,“明日等船靠岸,我就带柳羽走。至于侯府和东宫那些随行的人,你自己处置。”
褚炀瞧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忍俊不禁,缓步走到她跟前,面上耐人寻味:“明从阌要的是金媚。夫人,柳羽不是你的侍女吗?既是侍女,那本侯为什么要交出一位不相干的人去?”
郑妗姝一愣,这才恍然。她顿了片刻,又道:“你是想找个与柳羽模样相像的人送回京?”
“太麻烦,”褚炀示意郑妗姝坐下,挑了挑眉,“找具尸体就行了。金媚被原旻阳折磨到失心疯,在平昌城内四处乱跑,等找到她时,发现人已经死了。”
说完,他将第二封信推到她面前,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明从阌的事不打紧,眼下这才是最为棘手的。”
刚登船时,褚炀便命荆方分出两队人马,扮作布衣百姓,分别从邕宁与石岩两处登岸打探消息。明从阌只说朝廷派了钟意与谌彬分赴平昌与邕宁坐镇,却没说谁在哪边。
“钟意是何为年一手提拔的,何为年又是太子的人。若钟意坐镇邕宁,说明太子已不再插手此事,彻底断了与越氏的牵连。可若他坐镇的是平昌,”褚炀话语顿了顿,低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就是在敲打我。此案之后,若越氏的漕运尽数归了皇家,回京之后,我与太子之间便再无修好的余地。”
他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在心头冻出细密刺麻的痛意。
“可钟意已先你一步到了平昌。”郑妗姝将信折好放回桌上,“明日你登岸,少不了要与他周旋。反倒是越氏,被朝廷这一猛刀砍下去,若是气急败坏触底反弹,又该如何?越氏百年世家,世代掌控水网,越宗禾也绝非善类。嫡子入京不说,还要将水网拱手交出,他怕是待到晚年连死都不敢死,届时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越氏的列祖列宗?”
褚炀沉默良久,忽地哑然失笑:“帝王心术,不只要收权,还要握稳权,更要平衡朝中每一个派系。而我,便是陛下手里的那把天子剑。”他垂眸抚过腰间那柄龙纹佩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真是好大的代价……”
“若当年褚家与定北军没有死在沧北,或许在之后的某年某日,也会死在帝王的天子剑下。”
这个道理,褚炀从前只当听过,而当下才算真正的嚼烂了,咽了下去。
胸口骤然涌上的不是愤懑,而是一种凌迟而来的钝痛与怅然。
为人臣子,为的就是报效国家。登高见天地,守国土,护万民,此乃褚家先祖之志。可如今,自己曾最看不起的尔虞我诈,反倒成了保命的手段。
可叹,可悲,可笑。
郑妗姝静静注视着他,见褚炀神情由哀戚沉入漠然,她起身走近,抬手按上褚炀肩头,语气淡而柔:“帝王身居高位,一步踏错便是一国之祸,万民之难。陛下信得过褚家,却不敢全然信任于你,你自小由太子抚养长大,对他来说,你是变数。”
“所以他想要你做个孤臣,做大周的孤臣。而你腰间佩戴的天子剑,代表的就是褚家与定北军。这并非是皇帝手中的天子剑,而是镇守大周,护佑万民的天子剑。”
她微微俯身,与他对视:“褚炀,帝王心术里不全是算计与权衡。也有希冀,有期盼。”
翌日正午,艳阳依旧破不开厚重阴云,只挣扎着迸出几缕金光,拂过沉郁的江面,碎成粼粼波光,只盼暖一暖这寒江。
船已近平昌。褚炀一身藏色广袖宽袍,立于船头正中,面色沉肃,眉眼压着锋芒。郑妗姝立在身侧,穿着定北侯夫人礼制的袍服,金冠压鬓,腰悬翡翠,华贵非凡。十一与齐司随立左右,银朱与东宫四名侍女垂首站在郑妗姝身后,静默无声。
离岸尚远,码头上的人影已然黑压攒动。随着大船缓缓靠近,岸上的呼喝声渐渐清晰。
郑妗姝眯眼望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似乎有麻烦了。”
褚炀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高呼声,不屑冷哼:“越宗禾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郑妗姝微微扬起下巴,直起僵硬的脖颈,语气里压着不耐烦:“为何非要以侯府夫人的礼制登岸?”
天色未亮时,褚炀便命银朱带着东宫四名侍女将她从榻上唤醒,足足拾掇了一个多时辰,才换上这身金珠镶嵌的头冠,玄色朱凤暗纹的礼衣,一层叠一层,最后还要系上那条绣金丝的腰封,垂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坠在腰间。
“阵仗大。”褚炀侧目看她一眼,平日里这人不是男子装扮,就是一身清素,如今金冠华服加身,叫那张本就秾艳昳丽的脸被衬得愈发绝色夺目,“吓吓他们。”
岸上的人群早已堵得水泄不通,众人踮起脚,伸长了脑袋往江面上够望。
“那就是朝廷来的钦差吧?”
“瞧见了瞧见了!船头上那个就是!”
“怎的这么年轻?竟是个毛头小子?”
大船缓缓靠岸,船头那一男一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男人一身藏色广袖袍,面色阴沉,气场却压得人喘不上气。身侧的女人靡丽至极,金冠玉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勾荡起层层斑斓。
“这就是越老爷说的钦差!兄弟们,咱们一道跪下,求他收回成命,给咱们一条活路!”
缆绳刚落,码头上乌压压的船户便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贴地,一片连天呼声骤然响彻整座码头。
“请求朝廷收回成命!放平昌船户一条生路!”
“请求朝廷收回成命!放平昌船户一条生路!”
声浪沸盈,一浪翻过一浪,不休不止。
“天子剑在此,尔等还不拜见!”
一道低沉的嗓音破空压来。只见褚炀将天子剑高擎于顶,气势迫人。方才还山呼海啸的人群登时哑了下来,无知无觉地噤了声。
“谁给你们的胆子!天子驾前,谁敢公然违抗朝廷命官!”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可知该当何罪?”
码头上一时静得只余悠悠看着热闹的风声,见势不对,随即一个呼啸猛地飞跃离去。
天子剑高悬平昌上空,众人伏身叩首,颤声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炀的视线缓缓越过人群,落在码头外那几顶官帽上。龚师垣正领着几名官员拨开人群,踉踉跄跄奔到他身前,慌忙扶了扶歪掉的官帽,伏跪叩首:“平昌郡守龚师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几人随即跟上:
“平昌郡县冯莱,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昌郡尉魏崇,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炀冷眼俯视着他们,面上淡然,不怒自威:“今日码头之乱,究竟是何人发起,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龚师垣不住点头,连声应是。
而后抬眼望向埋首伏地的百姓,阴沉的语气柔了几分:“都抬起头来。”
他指向最先高呼的那个男人,问道:“是谁告诉你,平昌的船户没了生路?”
那男人面色一僵,错愕之下闪过惊慌,唇瓣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来。褚炀朝他走近一步,朗声道:“本官此行,为的就是平昌万千船户的生计。本官今日在此立诺,平昌船户,绝不会失了生计。朝廷,也绝不会放任不管!诸位尽可宽心!”
话音方落,龚师垣连忙扭头朝人群中喊道:“钦差大人的话没听见吗?还不赶紧散了!快散了!”
外围的郡卫应声而动,拨开人群,一路将百姓疏散散去。码头上渐渐空了下来,只剩龚师垣带着几名官员挤着惶恐的苦笑,不敢吭声。
“大人,咱们……”龚师垣斟酌着开口,话未说全,却见褚炀侧身后撤一步,将静静立在身侧那位容貌绝艳的女子让到了身前。
看着礼衣规制,他心下会意,连忙朝郑妗姝恭敬一揖,领着身后几人齐声道:“下官见过秘书丞!见过夫人!”
郑妗姝挽着褚炀的胳膊,一手掩唇低笑,眼尾笑意盛着端庄,却透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讽意。见褚炀挑眉不语,她眼底划过不耐,嘴上柔声开口:“几位大人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龚师垣抬眸觑了一眼褚炀神色,只见头顶上方悠悠飘下两个字:“起吧。”他这才松了口气,谄笑着连连点头,直起身来。
“大人,今日码头闹事,是下官治民不严。可那些船户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龚师垣神色渐渐肃然,拱手告罪,“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他们。”
褚炀低低一笑:“龚郡守一片爱民之心,本官在船头看得真切,不必惊慌。”
而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疑惑:“只是,本官倒有些不解,为何船户们都说是朝廷断了他们的生路?谁人传出了此等谣言?”
龚师垣面色微微一僵,嘴角扯了扯,声音低下几分:“此事下官尚未查清原由。待下官回去便着手追查,一有结果,即刻禀报大人。”
褚炀不置可否地略一颔首,睨向龚师垣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一直默立在后头的郡县冯莱上前一步,恭敬垂首道:“大人,码头风大,不如先移步驿馆歇息一日,待休整妥当再行安排。”
褚炀却笑了笑,手掌覆上郑妗姝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背:“时辰还早,直接去越府。本官夫人过两日便要启程去达州省亲,陛下亲嘱,命本官一路护送,耽搁不得。”
龚师垣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出一条道来,抬手示意:“既是如此,下官这便带大人前去越府。”说着,暗中朝不远处候着的郡卫递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会意,暗中离去,先行回城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