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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陛下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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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陛下想要的是一位孤臣,而非定北侯。”船尾上,郑妗姝笑地意味深长。
半时辰前,她出了船舱,远远便瞧见褚炀立在船尾恍惚出神,身形一动不动,待她悄然走近,才发现他眼尾洇着薄红。郑妗姝没有出声,只静默地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着白雾缭绕的江面。
“明从阌交代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与你我性命有关。”褚炀忽然开口,嗓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略显沙哑。
郑妗姝偏头看他,笑得颇为不解:“与你性命相关的事,怎会牵连到我?”
褚炀侧目睨了她一眼,满是无奈:“因为你如今是定北侯夫人。”他顿了一下,哼笑出声,“这可是当初你自己求来的,怎么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想避之不及了?”
郑妗姝眉梢一挑:“那请问侯爷,我可以避吗?”
褚炀没好气白了她一眼:“晚了,想都别想。”
见郑妗姝吟吟笑着,他才发觉这人竟是在逗趣自己,他抿了抿唇,叹出的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褚炀把朝中之事一一说与她听,越往后说,语气越沉,神情也愈发凝重。
“陛下这是在逼我站队。”他闭了闭眼,任由江风肆意吹痛他的脸庞,“此次出使越氏,不仅要嫡子入京,还要将南方水网的控制权兵不血刃地收归朝廷。陛下这是……”
“这是让你做他的孤臣。”郑妗姝接过话,语气平静却透彻,“好让太子知道,待你回京之后,你与他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便是断了。”
褚炀扯出一抹苦笑:“自成王谋反案后,太子一脉因你父亲的缘故几近断裂。陛下深知太子想借越氏重建新脉,所以在这道勘合之策上必然不会点头。可明从阌却说,连太子竟也附议了……”他摇了摇头,“实在想不通。”
郑妗姝莞尔一笑:“想不通便不必想了。你该想的是这孤臣,你做是不做?”
褚炀沉默下来,望着漫无边际的江面,久久没有答话。
查清沧北真相,重启定北军,亦或是替郑家翻案,桩桩件件摆在眼前,都像一块块巨石垒在自己脚下。要想往前走,便只有这一条路。
褚炀转眼看向郑妗姝,见她淡然的眼眸里映着江面碎光,盈盈闪闪,忽然轻笑了一声。
“风大,”他转过身,轻声道,“回舱吧。”
金轮缓缓沉入江流之下,一弯月牙悠然翘着腿悬坠在天边,时不时冷眼睨向江面那艘大船,招来绕着自己的寒风,命它狠狠朝那碍眼的船刮去。
平昌城内,越府门前的石狮子已被冻得泛青,脊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白霜。天刚蒙蒙亮,十来个船商拢着手聚在越府门外,面色黑沉,偶尔低语几声,偶尔凑近那朱漆大门,从门缝中往里探去。
不过半个时辰,人便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挤满了整条禄官大街。
最前头站着个三四十岁的船商,肤色黝黑,身形高壮,初冬时节还穿着单薄的布衣。他神情愤懑,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泛黄的船引契票。他是头一个来的,也是在越府门前站得最久的。
“里面的!”他终于沉不住气,上前几步,用力叩响那兽首铜环,“赶紧叫越老爷出来!难不成要大伙儿都冻死在这门前吗!”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船商便红着眼嘶声喊道:“越老爷是不打算管我们死活了吗!我家三条船全困在江心,船工吃喝拉撒都在水上,米缸都见底了!”
随即几十号人轰然应和,道道呼声如冰锥破刺而来,径直砸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朝廷扣了勘合,我们拿什么过闸?货全烂在船上,债主天天上门,再这么下去是要逼的我全家老小都去跳姑儿江啊!”
“我的船在江心锚地停了六天!漕米再不发运,承运库要按契约赔银的!我能拿什么赔!”
“一家老小都指着这条船吃饭!越老爷!开门见见大伙儿吧!”
“哪怕出来给句话也行啊!何时走船?何时发粮?说清楚些让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不是!”
“赵庆拆了货栈,说改官泊位,官泊位在哪?连根放缆的桩子都没打下!”
“咱们跟越家签的承运契尾,如今违约罚银都算到我们头上!这哪是咱们欠的债?是朝廷在割肉啊!”
“越家替我们担保的皇木船单,承运库现在不认了!说没有铜勘合就不算合账!这罚银九千两,谁来扛?”
“越老爷!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呼声此起彼伏,如浪潮扑打翻涌。可越府大门依旧紧闭着,连条缝隙都没开。
那起头的男人猛地抬手,重重砸了下铜环:“越老爷!你现在缩在里头不是个事儿!大伙儿来找你寻对策,何苦寒了这些跟着你这么多年人的心!”
“就是!越老爷到底在不在府里!我们要见他!”
人群开始推搡,甚至有人直呼起越宗禾的名字。
又过了半晌,朱漆大门终于裂开一条缝。一个穿藏青长袍的人探出半个脑袋,还没开口,便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布鞋狠狠砸在脸上。
“哎哟!”他嗷了一声,连忙捂住脸,“谁扔我!”
“我认识他!他越府的账房先生!”人群中有人指着他大喊。
守在门口的几个汉子立马冲上去,一把将大门用力拽开,把那人像拎猴子一样揪了出来。
“诸位!诸位!”账房被几个人架在半空,脚尖悬空乱蹬,“听我说!快放我下来!快点!还想不想要账了!”
话没说完,那几个汉子便把他往台阶下一扔,险些摔了个狗啃泥。他恼火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朗声道:“越老爷说了,诸位的账,他一定会结清,只请大家再等上一等。”
“等?”他身后一个男人猛地把他瘦小的身子一扳,怒喝道,“还他娘的等多久!不给出个准话,信不信我今天先揍你就完事儿了!”说着拳头一扬,上去就是一拳。
“哎!”账房先生脖子吓地一缩,抬手就去挡,嗓音都破了调,“王大!你个粗鄙之人!我不跟你计较!”他挣脱开来,朝着呼天喊地的船户们道:“越老爷昨日已派人去邕宁,石岩疏通关系,他心心念念惦记着诸位呢!”
“你们跟了老爷这么多年,可曾见他亏待过谁?家中妻儿双亲,哪家他没安顿好?要相信越老爷,他正在四处奔走,也在等朝廷的钦差,等钦差到了,老爷自会替你们讨个说法!”
嘈杂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确实,越宗禾待他们不薄。这些年跟着越氏跑漕运,无论大户小户,越家从没亏待过谁,一视同仁。可如今货压着走不了,秋汛时还被赶到江心,翻了几船货,那赔偿的数目,可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扛得住的。
“吱呀。”一声。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牡丹烫金纹月牙锦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神情淡然,步履沉稳,跨过高高门槛,在高阶上站定。
“越老爷……”
离得近的几人愣了愣,嗓子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哑了下来。
“你们的账,我认。”越宗禾的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脸,有愤怒,有绝望,有无奈,也有惊讶。他侧头看向立在阶沿的账房陈生,沉声吩咐:“把今日来的这些人全部记下来,几艘船,亏多少,该担多少,一笔一笔理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旧:“此次朝廷改勘合之策,开的是一把刀。可这把刀,砍的不单是我越氏,而是南边整片水网。漕运不光是越氏的根,也是诸位生计活命的饭碗,老夫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请诸位等上一等,等朝廷来人,届时老夫定不负诸位所托。”
说罢,他甩袖一扬,身后两名侍从抬着一箱白银跨步上前。越宗禾指着那箱白银,语气落了几分冷意:“愿意信老夫的,从今往后越氏在,你们便在。不愿意信的,拿了这白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越氏再无瓜葛。”
陈生会意,连忙高喝一声:“领银子的这边排队!”
围在府门前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那起头的男人低叹一声:“越老爷,我王大十五岁就跟着你了,今儿个闹这一出,实在难堪。”他垂下头拱了拱手,“我信你。”说罢,招呼着身后几人,率先离开。
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商也出了声:“越老爷,跟了你大半辈子,我信你。等朝廷的人来了,咱们大伙儿一道去朝钦差求情。”
“越老爷……我信!”
“我信。”
…………
一个接一个,人群渐渐散开。禄官大街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冷清。越宗禾望着那最后一口未曾动过的银箱,闭上满是疲惫的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生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宽慰:“老爷莫要忧心,少爷已赶去石岩。凭他那颗七窍玲珑心,定能疏通都水司的关系。小的听说那赵庆,是个极贪之人……”
越宗禾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着步子回府:“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