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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这片天姓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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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一片沉默。船尾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声响,不急不缓。
褚炀不语,只望着远处灰茫茫的江面,眼底之下竭力压制着汹涌的暗流。
曹秋序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褚炀独自立在船尾,江风裹着湿雾扑黏在脸上,他望着茫茫姑儿江水,想起了临行前明从阌所告知的那两件事。
“此次出京,不单是为墨阳一案。”明从阌的语气里含着几分耐人寻味,笑意之下涌动不为人知的杀意,“陛下还命老奴交代侯爷两桩正事。这两桩事,侯爷须得妥善处置。”
褚炀神色一凝,正色道:“明大人请讲。”
“头一件便是缙云贵妃之女昭宁公主,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由她师父王贞逸带去临阳静养。如今已过了十二年,昭宁公主及笄礼将至,陛下命侯爷出使临阳王氏时,顺道将公主护送回京。”
褚炀闻言,当即揖礼领命。明从阌却抬手止住了他,面上笑意愈深:“侯爷不妨先听完第二件,再行礼也不迟。”
见褚炀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明从阌这才缓缓道来:“这第二件,就得从上月说起了。”
“工部上报秋汛将至,昌邕古堤年久失修,请求朝廷拨银修缮,预防水患。陛下命河道总督季公达调邕宁工兵营三千人前往修筑。只是,此事之中,陛下忽然另有打算……”
十月初八邕宁古堤石岩一带。
轰隆巨响声中,千名官兵将数十座码头货栈尽数铲平。周边百姓叫苦连天,货栈老板怒指着带头的官差喝骂道:“你可知你拆的是谁家的货栈!”
官差斜睨了他一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笑讽刺道:“老子管你是哪家的!这可是陛下的旨意,你主子还能大过皇帝去?”说罢将人往后一搡,一脚踩在他背上,“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石岩一带所有货栈,从今日起一律拆除,改设官家泊位。都水司赵大人亲口下令,往后漕粮官船先泊,皇木税船次之,商船殿后。听懂了?”
老板蜷在地上闷哼不止,眼睁睁看着火弹将货栈一间接一间尽数炸塌。
褚炀听到此处,不由得一惊:“明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想将越氏的漕运水网收归皇家?”
明从阌但笑不语,缓缓道:“侯爷说笑了不是。” 他目光越过褚炀,望向屋外那濛濛天际,“这片天姓什么,这片水,自然就姓什么了。”
褚炀眉梢微挑,按耐住心中的不悦:“只怕等到了平昌,越宗禾得将我往死里恨了。”
明从阌闻言朗声大笑:“侯爷经墨阳一遭,果然沉稳了不少。”他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如此爱重侯爷,自然不会叫侯爷孤身犯险。”
“月中,户部尚书文莨上奏,称边疆战事未稳,为防贼寇走私与地方商户偷税漏税,恳请陛下下旨发布《申严关津勘合》,废止旧有船户长单,命户部平昌清吏司会同宝钞提举司铸制全新铜制船号勘合,由户部员外郎钟意与谌彬前往平昌与邕宁坐镇。‘商字号’勘合由往年的八百张减至八十张,往后若无此铜勘合,任何闸口不得放行。”
明从阌说罢,褚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若真如此,越氏一月之内便会遭受重创。”他仔细算算,时间恰好就落在他抵达平昌前后。
这越氏更要将自己恨不能啖肉饮血了。
明从阌不答,只继续道:“说来有趣,文大人此奏,就连太子殿下也附议了。陛下这才下旨,命户部着办此事。”
大殿之上,金炉吐烟,细缕缭绕,将御座之上那道身影添上了一层朦胧。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肃,静默而立。
户部尚书文莨双手捧笏,躬身立于殿中:“陛下,臣以为,天下漕运之弊,积重难返。尤其是平昌至邕宁一带,姑儿江上船户数以万计,私船私引运私货,长此以往,难保不成法外之地。且北方战事未平,时局不稳,军械军粮往来需以赖漕运而行,若不严加管控,恐寇贼奸商趁虚而入,借商船夹带私货,更甚者,恐有暗通敌国之嫌。沧北之战已过十载,北羌新王就在去岁弑父夺位。陛下!不可不防啊!”
他言辞恳切,层层递进,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沉默不过须臾,何为年自右侧出列,手捧笏板深躬一礼:“陛下,臣有话说。”
周帝高踞御座,案前正搁着文莨所呈上的奏折,他一手撑案,微微颔首:“说。”
何为年道:“文大人忧深思远之心,下官深以为然。只是姑儿江上养着数万民船工,如今昌邕古堤因修缮一事,已将石岩一带的货栈尽数拆除,便有不少劳工失业无所出,若勘合再由八百骤减至八十,一下少了九成,那么船工失业,漕粮积压,下官忧心因此恐生变故啊!”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忽然私语纷纷,唯有立在文官首位的太子周邺沉默着垂首不语,面上无神,纹丝不动。
周帝手覆在案上奏折上,缓缓点叩着,目光晃过一眼座下的太子,而后静静落在何为年身上。
“何侍郎所言固然有理,但臣不以为然。”说话的是新任工部尚书邵泰嵩,“臣以为,自古以来,变则通,通则久。徐徐图之,迟则生变,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古堤要修,漕运要治,若不趁早动手,等到堤毁船沉,边防动荡之时,便为时晚矣。”
周帝眼光冷冽,他眼尾一挑 ,语气压沉了些:“何为年,对此你有何要说?船工生变,依你之见,这漕运乱局,就任由它这样乱下去?”
何为年背脊陡然僵直,捧着笏板的手稍稍一颤,低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凡事过犹不及,勘合骤降九成,最后摘胆剜心,走投无路的是那些底层船商与船工呐!”
“何大人这一腔为民请命之心,本官竟是今日才得以所见,实在是惭愧。”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朗忽地冷哼一笑,“只依稀记得前些年关南旱灾,关南郡守上书求赈,那时候的何大人不知是身在何处....”刘朗拧了拧眉,细细回想,随即用笏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哦!本官想起来了!那时的何大人告病在家中休养,最后去关南还是时任吏部侍郎的文莨文大人。”
刘朗说完,殿内骤然沉静,何为年面色微红,咬牙瞪向笑意自得的刘朗,正要说话,只见身旁的尤长青低声咳嗽了一声,他侧目看去,只见尤长青轻轻摇头,这才喉咙滚了滚,把那呼之欲出的怒意咽回了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肃然道:“回陛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臣子,自当上为君主分忧,下为百姓谋福祉。然刘大人之言与今日申严勘合之议毫无关联,不过是拿旧事混淆视听罢了。”
“好了,”周帝起手一摆,面色不耐,“你们二人的私怨下了朝再解决,朕当下命诸位议的是勘合,不是议人。”
文莨随即向前一步,再一躬身,又道:“陛下,勘合骤减,虽会影响船户与船工,但利大于弊,此举意在破局。要想保边境,便得定漕运,只有将漕运由皇家接管,才可防止有不臣之心的人与外敌勾结。当以雷霆手段破其盘踞之势,以免夜长梦多。”
周帝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吏部尚书言暨,沉声问道:“言暨,你如何看?”
言暨是朝中少有的中立之人,自成王谋反一案起,朝野上下牵连无数,他却始终不曾沾上半分风浪。
“回陛下,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平昌越氏一家独大。勘合骤减九成,看似激进,然而即便勘合骤减五成,那剩余五成勘合也会尽数归落于越氏之手。底层船商依旧无路可走,此乃治标,并非治本。”
言暨说完,周帝面色渐缓,目光又凝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周邺,道:“太子?朕瞧你自上朝以来一言未发,可是有什么看法?”
周邺抬眸朝御上看去,往前一步躬身揖礼:“回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议皆为江山社稷,故而都有道理。就如言大人所言,勘合骤减,乃翦枝竭流,扬汤止沸。儿臣以为不妨先行试点,观其效果再行定夺。”他话语一顿,又道,“儿臣拙见,如何取舍,全凭父皇圣裁。”
周帝身子动了动,忽然一笑,意味深长。他抽出压在文莨之下的那份奏折,在手中展开,掠过一眼面色忽然苍白的周邺,而后转向前列的中书令,沉声道:“魏昌谏,你是草诏拟旨的,谈谈对于勘合骤减之策朕该如何裁决?”他将展开的奏折摊在案前,“当初太子提出研学之策时,其中便已提及世家之弊。如今看来,太子倒是有远见的。”
魏昌谏应声出列,垂眸含笑,嗓音平稳如山:“回陛下,太子与陛下皆为一心,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老臣身为内相,自当与君一体,竭诚襄助。”
周帝微微颔首,目光在魏昌谏与周邺之间淡淡一掠:“既是如此,便依文莨所奏。中书省即刻拟旨,明日发往平昌。”
旨意一出,文武百官齐声领命,再无人敢言。周邺的脑袋深埋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