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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这只纸鸢, ...

  •   褚炀在榻前的圆桌旁坐下,指节点叩着桌面,目光穿过纱幔,落在那个里边那道身影上。

      “陛下派了太常令明从阌大人前来墨阳,亲自押解原旻阳入京,三司会审。而原予骞外室子的身份,如今在墨阳已是人尽皆知。”

      他拿起桌上一只琉璃杯,随意转了两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眼下看来,原氏存亡只能等大公子醒来再作定夺了。”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原晋身为当世大儒,却教子无方。事关原旻阳谋逆,陛下已下旨,原氏一族,一并押解回京,等候发落。”

      话落了半晌,纱幔内依旧静如死水。褚炀也不在意,只垂眼笑了笑,他起身踱至窗前,双手负后,看向窗外那棵枯叶飘落的老树。

      “百年古树参天又如何?”他望着枝头稀疏零落的黄叶,“触天之日,便是枯尽断脉之时。”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却像石子落水,沉沉坠入原敬南耳底:“原大公子,好好想想,究竟要不要醒来,又是何时醒来。”

      褚炀来去匆匆,屋内很快便恢复了安静。

      候在阁外的侍从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他绕过屏风,将新熬的汤药搁在桌上,伸手掀开低垂的纱幔,骤然一惊。

      只见原敬南已经睁开了双眼。

      面色苍白黯然,而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像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

      明从阌既已接手失踪案,褚炀便不再耽搁,着手准备动身前往平昌越氏。只是临行之前,他私下与明从阌相谈许久。当夜,太常监的人便悄然潜入府衙后巷,将藏匿其中的汪文岚无声无息转移了去向。

      “明大人所嘱,褚炀定当谨记。”褚炀双手执盏,躬身朝明从阌深深一揖。

      明从阌起身将人扶住,含笑叹道:“陛下曾说,狼崽子终归要长成头狼。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他望着褚炀,目光里满是欣赏,“侯爷,万望早归,陛下在京城等你回。”

      杯中酒一饮而尽,褚炀神色肃然:“定不负陛下之命。”

      郑妗姝回到驿馆时,银朱还守在善风堂不曾回来。厅内只坐着桐儿与照画两人,桐儿两手托腮,眼皮沉沉地耷拉着,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照画姐姐,听说太常令明大人来墨阳了。”桐儿凑近照画身旁,压低声音,“那原家的恶徒不是早就被抓了吗?侯爷和夫人怎么还不回来呀?”

      照画低头绣着帕子,唇角微微一抿,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好姐姐,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桐儿挽住她的胳膊,把脑袋搁在她肩头,望着檐顶不自觉地出了神,声音渐渐低下去,“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样了……银朱姐姐说她前阵子受了惊,性子沉闷了许多……”

      照画闻言停下手中针线,轻声叮嘱:“主子们的事不可妄议,从前我没教过你么?”

      桐儿被唬得愣住,赶紧松了手,正要起身往楼上躲,谁料刚一转身,就瞧见郑妗姝正斜倚着廊柱,笑吟吟地望着她。

      已近深夜,褚炀带着一身酒气回了驿馆。前脚刚踏入房门,后脚府衙便来了人,手里捧着一只蝴蝶纸鸢,候在馆外。

      “纸鸢?”郑妗姝看着褚炀手中那只做工精细的蝴蝶,眉头微拧,颇为不解,“府衙的人送这个来做什么?”

      褚炀垂眼看着手中的纸鸢,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原旻阳做的,要我交给柳羽。”

      郑妗姝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褚炀察觉出那道寒意,轻咳两声,脚步稍稍往后挪了半步,面上浮起一抹不太自在的红晕。

      他确实利用了柳羽,来换取山中最后一桩消息。

      郑妗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夺过纸鸢,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烛光透过薄薄的绢面,映照的格外清晰,打量了半晌,才发觉一只竹骨的接缝处竟露出一截极细的纸卷。她把纸鸢翻了个面,将那卷纸轻轻抽了出来。

      褚炀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最后想带原旻阳走的那个人,就是他说的交换。”

      郑妗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这只纸鸢,柳羽不会收到。”

      褚炀轻笑一声:“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至于纸鸢落在谁手中,与我何干?”他朝她走近一步,想看清她手中展开的纸条,可目光落去的刹那,唇边的笑意蓦然凝住,就连神情淡漠的郑妗姝,也随之愕然。

      寒夜寂寥,弯月晕着淡淡的光圈,将街巷的轮廓照得昏暗模糊。忽然,两道身影自屋檐上疾掠而过,快如残影,一路朝府衙方向飞驰而去。

      黑暗阴冷的牢狱中,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了假寐的原旻阳,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时间无声流逝,初阳高升。大雨洗净了连日的灰霭,天幕之上清朗长明。暖阳拨开层层厚云,温热的光洒在地面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潮寒。

      不到巳时,章浩闽便急匆匆赶来驿馆,神色凝重而焦灼:“大人,牢中死了一人!”

      褚炀正倚在案前翻看文书,听到章浩闽的话,他闻言抬眼:“谁死了?”

      “就是那日与二公子一道从山里押回来的那个人。”章浩闽急得甩了甩袖子,“昨晚在牢中撞墙自戕了,血淌了一地!眼下太常令明大人正要押解人犯回京,我这边……哎!”

      褚炀放下文书,起身拍了拍章浩闽的肩,沉声宽慰:“章大人不必慌乱,此事本官会与明大人说明。你先回府衙将经过写成卷宗,一并交予明大人便是。”

      话已至此,章浩闽便哭丧着脸躬身一揖:“多谢大人。”他瞧着褚炀似是公务繁忙,只好无奈告退。

      目送他走远,褚炀随即从驿馆后院悄然离去,脚步匆忙,直奔义庄巷那座院子。

      到了院外,褚炀却顿住了脚步,渐渐停下动作,心绪起伏不定,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忽地,院门却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郑妗姝立在门内,身侧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消瘦,面色憔悴,可那双眉眼蕴着光亮,坚韧平和。

      褚炀远远望着男人,与他相视,喉间哽了许久,终于颤着嗓子低唤了一声。

      “曹叔叔……”

      男人眉头紧蹙,茫然的眼中掠过暗藏的杀意。

      昨夜,眼前这人同身旁那位女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潜入牢狱,趁自己不备一掌将他击晕。再醒来时,便已经躺在这间破旧的院子里了。

      “你是谁?”男人沉声问道。

      褚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中,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待他站定,才低声道:“定北侯,褚炀。”

      他忍住鼻尖翻涌的涩意,嘶哑着嗓音说道:“程仪是我母亲,褚世元是我父亲,褚遂宁是我阿爷。十年前沧北一战,父亲战死在胡尔迦山下,而阿爷和母亲死在了燕云城下。”

      男人闻言,瞳孔骤然一震,眼眶几乎在刹那间便布满了血丝。他跨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褚炀的那张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独独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与狼一般,冷冽中藏着狠劲。而轮廓又分明是褚世元的影子,硬朗而温润。

      “你是……”男人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褚炀的臂膀,五指微微收紧,“你是小炀?”

      褚炀睫毛轻轻眨了眨,似是在自语低喃:“是…我是…”

      男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却很快被心中那份笃定给压了下去:“你和你母亲真像……”他低笑一声,笑意满含沙哑,“我是你母亲的亲卫,曹秋序。”

      他抬起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难为情着摇了摇头:“年纪大了,见了故人之子竟会落泪。”随即,又很快敛住神色,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山里。进山之前,本想去京中接你离开,不曾想错信了原旻阳那狗贼,被他困了数年之久。”

      褚炀皱眉:“他为何要抓你?”

      “他需要一个会制造兵器的人,而那时沧北之战已经过去一年。自沧北前线断粮后,我便奉命前赴京中求援,却遭人追杀,那一年里追杀我的人层出不穷,无奈之下只得四处躲藏……”

      那年,曹秋序以为将信送去京城,沧北便有生的希望。不曾想,这封信竟是将希望湮灭的火种。

      “后来原旻阳为逼我现身,将曹家灭门,”曹秋序自嘲一叹,苦笑着摇头,“那封信救不了沧北,而我也没能救下曹家。最后却帮着那厮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望向褚炀,目光里压着愧色与无奈。

      “小炀……我对不住你母亲。”

      褚炀只是淡淡笑了笑,握住曹秋序的手,哑声道:“我以为沧北一战后,世间再无定北军了。如今您还在,我便心安了。”

      院中两人相视一笑,曹秋序上下掂量着他如今挺拔的身板,感慨他在山中射向自己的那两箭射得极准,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褚炀听了,咧嘴笑得羞愧,神色间浮起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局促。

      郑妗姝始终如空气一般,静静坐在屋里,垂眼看着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杯。听着院中旧话,目光落在杯沿上,渐渐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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