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川录》不如去野

73、第七十三章 你们是郑妗

　　山路经雨水冲刷后泥泞难行，尤其嵇林以西一带，道窄坡陡，崎岖险峻。靠近崖边的密林深处，几点橙红火光缀在幽暗夜幕中无声跳动。

　　密林深处一座山洞外，玄甲兵手持弓箭，如雕塑般列队而立，将洞口围得密不透风。洞内火把通明，映照得如同白昼。

　　原旻阳简单处理了肋下的伤口，将柳羽手中那支沾了血的金钗仔细擦拭干净，轻轻插回她发髻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凤尾金步摇，在柳羽眼前晃了晃，倏地，淡淡的幽香沁入她鼻息间，垂重的眼皮随之微微颤动，面上渐渐浮起痛苦扭曲的神情。

　　“不怕，不怕……”原旻阳将人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哼着摇篮曲般，柔情似水，“这支步摇是我亲手打的，原想着大婚时给你戴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一笑，笑意缱绻缠绵。

　　“其实，初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是细作了，”他刮了刮她俏挺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嗔笑，“你的演技太过拙劣，自你打听曹府之事起，作为一个卧底，你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不过那会儿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毕竟想接近我的人太多，而我杀过的人也太多。”

　　他目光移向岩壁上跳动的火光，眼底划过一丝晶亮，透过那抹晶亮，恍然出了神。

　　“本来，我是要杀你的。”他呢喃着，像在说给自己听，“就那次，你邀我去城郊放风筝。”

　　“我特地备了一支金步摇，那步摇极为昂贵，可以说，只有当今皇后才可簪戴，但我认为你比皇后更适合佩戴这支步摇，原因无他，只因你一定会喜欢。”

　　“你爱金银，爱明玉，爱一切世间美好事物，所以我想送你上路之前，为你簪一次发。”

　　“可那天，你只是想放风筝，”他嘴角微微勾起，“风筝飞不起来，你懊恼得不行，哭丧着脸指着那坠地的风筝狠狠怒骂，那样一副小女儿家的神情，实在有趣，但这样的表情我见过太多张脸，可却独独合适于你。”

　　“所以……”他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人，眉眼温情。

　　柳羽在睡梦里眉头紧锁，惊虑不安，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面颊，手指冰凉如蛇鳞，柳羽无知觉地颤了个激灵。

　　“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他轻声道，“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便一直在一起。”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你是谁的人，也明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别院那场你自导自演的刺杀，我是真的动过杀心。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可我还是下不去手，既然你是褚炀的人，那么我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他语气渐渐阴沉：“可他命大，躲过了一劫。”

　　“而你，似乎从来都未曾爱过我，你靠近我，全是为了任务。镜花水月，真真假假，对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你吃了药就会听话，会唤我夫君，会留在我身边，这便够了。”

　　“只是我当真没想到，你竟能挣脱药的桎梏，留了一分清醒，”他自嘲般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当真是防不胜防。”

　　柳羽静静倚在他怀中，眼角沁出的泪忽然被另一滴温润所交融，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原旻阳的手背上无声绽开。

　　原旻阳低声笑着，笑地无奈，他吻了吻柳羽的发丝，低语决绝：“所以，你真的走不了了。”

　　他将人打横抱起，朝密林更深处走去，身影逐渐没入林间尽头，直至消失在弥漫的白雾之间。

　　“密林尽头是雾障，瘴气有毒，进去没一会儿便会神智不清。”

　　井羽垂眸立于下首，手臂上纱布缠绕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微弱的血腥气弥散开来，打破了屋内异常凝滞的安静。

　　褚炀坐在案前，指节轻叩案面，面无表情地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是郑妗姝的人，说起来确实不必听令于我。”他缓缓起身，目光掠过亚青与井羽，最终落在十一身上，“但你，不该由着他胡闹！”

　　一声怒喝，十一当即单膝跪地：“此次行动是属下之过，请侯爷责罚！”

　　褚炀双手负后，冷哼一声：“当然要罚。此案之后，自去黑骑营领二十军棍。”

　　话音未落，井羽便已拱手跪下：“我代他领那二十军棍。此次营救，若非侯爷相助，我与亚青恐会丧命如月山庄。”他仰头看向褚炀，那张惯常神情漠然的脸上多了一分恳切，“侯爷，我替他受过。”

　　亚青默立一旁，神色苍白，她垂了垂眼，低声道：“侯爷，我会与主子说清缘由……”

　　“说清什么缘由？”褚炀怒指他们三人，面色愈发阴沉，“郑妗姝进山前将你们交付于我，若出了事，我如何向她交代？原旻阳手下私兵众多，你们不想着撤离，还要兵行险着继续跟进山中，你们……”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一声轻悄的叩门响起。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褚炀扬了扬手，十一会意，忙地起身开了门。

　　一名黑骑风尘仆仆立于门外，胸口微微起伏，大步跨入屋内，将一卷泛黄的图纸双手呈上。

　　“大人，今日凌晨，垭口埋伏的黑骑收到了山中路线图。”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这是毒瘴的解药配方。”

　　褚炀接过图纸展开，其间夹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久违的字迹：

　　两日后，松麓进山。

　　松麓？松麓书院？

　　他眼光微黯，将字条翻过，背面另有两字：

　　无事。

　　他与郑妗姝已近十日未曾联系。这些日子他坐镇墨阳稳住原氏，不可贸然与山中联络。

　　去觉水前夕，她只留下一张字条，走的干脆利落，倒是自己，时常半夜梦醒，辗转难眠，忧心山中凶险。

　　今日得知原旻阳私兵众多，装备齐整，更是心中难安。

　　幸好，她无事。

　　“去请章大人过来。”褚炀朝十一吩咐道，后又低头将那张路线图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便拧得越紧。

　　嵇林山几乎覆盖了整个墨阳腹地，山道繁复，曲径横生，其中最为隐蔽的一条，便是赤岗峰女山以西的线路。

　　这或许是原旻阳日后最有可能撤离的方向。如月山庄依山傍水而建，前有长明湖与密林作掩障，后有峰女山与嵇林山两道天险互为犄角，形成了一座天然堡垒。

　　而他先前部署的三路人马，只顾扼守嵇林至觉水路段，竟从未想过赤岗也与嵇林山暗中相连。

　　不过片刻，章浩闽便从善风堂赶回了府衙，手里还提着一只葫芦药罐，走得颇急，气息还带着微喘。

　　“大人，”他微一躬身，将药罐呈上，“这是善风堂的郎中按前两日山中送来的解药配的，里头多是解毒的药材。只是原先药罐里那股甜腥气味始终配不出来，郎中便索性将剩下的药丸与现配的解药合在一块儿，以保万无一失。”

　　褚炀接过药罐搁在案上，并未着急查验，而是将那张解药方子摊开推到他面前，神情凝重而复杂。

　　章浩闽不明所以地接过来，低头扫了几行，捏着纸边的手指忽然一颤。

　　零陵香，升麻，厚朴，川芎，紫金藤，黄柏，栀子，青黛……辅以精血。

　　就在刹那间，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眼眶倏地泛红，抬眼看向褚炀，嘴唇嗫嚅着，没敢出声，目光里却是将心中所想问了一遍。

　　褚炀只微微颔首，没多解释，他沉声道：“山里传出消息，两日后松麓书院会有一批货进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章浩闽怔了一瞬：“松麓书院？这是原氏所置办的书院，怎会与山中那伙人扯上干系？”

　　褚炀没有正面作答，只拍了拍他的肩，淡声道：“为防消息泄露，这两日委屈章大人与本官同住了。”说着他将那葫芦药罐交给候在旁侧的黑骑，“两日后我带人先围堵书院，再扮作失踪男子进山，届时你们在山中接应。”

　　黑骑随即领命而去。

　　“还有一事，还需章大人替我手书一封，”褚炀回身朝章浩闽道，“即刻送往赤岗，玉泉两县衙，命他们调派人手赶往如月山庄布防。”

　　“若是合围成功，他们最可能往峰女山方向撤离，其他郡县路程太远，我们来不及从别处调兵，玉泉距赤岗最近，快马两日内便可抵达。”

　　章浩闽不疑有他，跨步至案前提笔蘸墨，寥寥几行字笔走如飞。

　　待他封上火漆后，褚炀将信交给十一：“即刻出发去赤岗，设伏如月山庄，严加死守，不容有误。”

　　十一收信应声：“属下领命。”

　　离去前，他恍惚瞥见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亚青，淡然的眉眼似乎悄悄皱起了一道弧度。

　　屋中只剩下亚青与井羽还立在原地。褚炀看了二人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两日后，你们随本官一同去松麓书院，而后进山围剿。”

　　两人沉默拱手。

　　他们心里都清楚，褚炀不会再放他们单独行动，而这番举动，并非忧心他们性命，全然是为了郑妗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