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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这一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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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坑中,男人身着紫衣,刀锋浓眉下生着双含情的桃花眼,眼尾洇着淡粉微微上扬,瞳孔却幽黑如深渊,鼻梁直立高挺,薄唇始终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起伏,多情而阴鸷。
他下首处立着穷奇,穷奇微微躬身,语气里隐忍着寒意:“公子,这批货已经备好了。”
透过层层鬼影,一道幽暗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贴附在紫衣男人身上,恶鬼面具下,郑妗姝双眼微眯,看着那格外熟悉的面孔,心中骤然涌上不安。
柳羽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山中幕后主使确是原旻阳,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这洞中种种骇人景象,让她怎么也没法相信井羽那句“尚且安好”。
“药炼得如何了?”原旻阳偏头看向立在远处的无脸人。
狰狞面具下,竟透出一声尖锐而低沉的女声:“已炮制成功,正在试药,前几日送去的一批,想来这两日便会有结果了。”
原旻阳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你如今办事,确实长进不少。”
无脸人语气里压着一丝喜色,谨慎回道:“多谢公子,其中也少不了舒总领的帮扶,若不是……”她话语一顿,觑了眼原旻阳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若不是汪大人悬尸城门……”
原旻阳斜睨去一眼,隔着面具将其看了个通透,他嗤笑一声,不甚在意:“死了就死了,既然你是他名义上的夫人,便去接替他的位置吧,”他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穷奇,“从今日起,她接任饕餮之位。”
穷奇随即垂首领命。
离去前,原旻阳的目光在几处洞口逡巡而过,最后凝滞在第三处溶洞上,他面上浮起一抹笑,笑中透着好奇:“听说,有人进了三号洞?”
“是。”穷奇应道。
原旻阳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留一口气。”
待人离去多时,郑妗姝立在洞口假意盯守,她愣了半晌,又瘸着步子朝洞中走去,脑中反复翻搅着方才的对话,思绪杂乱纷飞。
汪文岚是原旻阳的人?那无脸人便是他的夫人何思?
还有原旻阳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屈邝暴露了?
此次部署知情者少之又少,难道章浩闽也是原旻阳的人?
刺骨的寒意沿着脊背攀爬蔓延至全身,她回首望向那满是恶鬼的天坑,心底第一次涌上真切的恐惧。
原旻阳的势力到底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她与褚炀暗中布下的那些局,会不会早已被他尽收眼底?而他们从头至尾是不是早已成了原旻阳的瓮中之鳖?
日夜交替不息,山中一日,恍如人间一年。
褚炀暗中出城与荆方秘密会合,于城外黑骑营中部署兵力,整装待发。
“一队黑骑,以钱松为首,率四十人乔装山野樵夫,即刻分路赶往觉水,与觉水县尉沈蔺之汇合,听令行事,而后自嵇林以北进山藏身埋伏。”
“二队黑骑,以林文茗为首,率三十人协同墨阳郡卫,自嵇林山道垭口分批进山,天黑出发。”
“余下所有人听我号令,沿嵇林山道一路布防,每数里一人,环绕至觉水以南一带。”
荆方部署完毕,回身朝褚炀拱手一揖:“大人,下官会率余下黑骑严防扼守嵇林至觉水沿途各段,不让一人一骑漏网,此番围剿定不辱命!”
褚炀微微颔首,跨前一步,高举酒碗,面向众黑骑,铿锵朗朗:“墨阳数年悬案,告破在即!此案关乎朝野,系于百姓,更决于贼子之乱!成败在此一举,本官与诸位为此奋战一搏,在所不惜!”
话音落下,酒碗纷纷坠地,碎片迸溅之声与黑骑呼声此起彼伏,犹如号角齐鸣。
金轮高悬,天光依旧阴雾蒙蒙,不一会儿,寒雨便穿透云层呜咽着倾泻而下,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褚炀赶回墨阳时,中途绕了一趟驿馆。
厅内,银朱正捧着腮帮发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褚炀走到她身后,也毫无察觉。
“侯爷?您怎么回来了?”
身后传来桐儿一声惊呼,银朱神色一僵,猛地起身回头,见真是褚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跪下行礼。
“侯爷恕罪!不知是侯爷回来,未曾迎接!”她声音发颤,脑袋埋地愈发低。
褚炀摆了摆手,绕过她坐到桌前:“起来吧。”他睨了一眼同样跪在不远处的桐儿,“你先上去,本侯有话要交代。”
桐儿应声,快步上了楼。
银朱迟疑着抬头,唇瓣轻抿,她缓缓起身,双眼垂向脚尖,脚尖微微朝外撇着,褚炀静静看她,面上忽地勾起一抹冷笑。
“齐司前些日子替本侯办差,身受重伤,这两日方才苏醒,”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银朱身上,来回打量,“现在在善风堂静养,需要派个人去照顾,夫人说你最合适,你意下如何?”
话音刚出,红润的面色陡然褪至苍白,银朱眼光涣散一瞬,转而回神,她轻轻点了头,拂身行礼:“银朱听从侯爷与夫人的安排。”
褚炀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再有几日便要启程,这几日,你便住善风堂。”
褚炀走后,银朱呆立在原地,手指不住地抠绕着衣袖,心脏骤缩,痛得厉害。
那日她被那黑袍人叫去荒宅,正在问话时,不料黑袍人倏地消失,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拖着一个人,待她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齐司。
“他怎么会在这儿?”银朱惊得嗓音都飘了,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齐司,惶然无措。
黑袍人将他随意扔到一边,扬手在空中一挥,一阵极轻的风掠过,齐司的身体便被股无形的力量卷起,飞身摔进了一间窄小的厢房。
“他会死,”黑袍人一把扼住她的脖颈,嗓音阴沉得让人颤栗不已,“若再有下次,就想想你的家人。”
银朱双眼猛地瞪大,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窒息和恐惧从肺腑一路冲上颅内,面色涨得通红,神智一阵恍惚,她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嘶哑的求饶声溢出喉间,痛不欲生。
过了半晌,纤瘦的身子软瘫倒地,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碎石上,剧痛让她骤然清醒,大口喘息着,待再抬头时,黑袍人早已消失不见。
银朱把哭声死命咽进肚子里,捂着嘴悄悄摸向那间厢房,隔着门缝,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争先钻入她的鼻腔,滑进喉间,坠入体内,搅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作呕。
自己又杀人了吗?
她难以置信地摇晃着脑袋,步子错乱地连连后退,静静呆立了片刻,随即发了疯似的往外跑,一路跑一路把嗓子里的哭腔狠狠往下压,恨不能将方才的一切如剜毒般都从脑子里抽离。
可如今,齐司被救了。
她本该高兴的,但齐司会记得那日的事吗?他若是记得,自己该不该告诉黑袍人?若说了,那黑袍人定会逼她动手,再一次要了齐司的命。
驿馆外,人群熙攘,吆喝声走街串巷,好不热闹,街上跑来一个手举糖葫芦的小女孩,正咧嘴嬉笑,踩着水坑,一蹦一跳,银朱就这样凝望着,嘴角随着女孩不自觉扬起,绝望而痛苦。
几个月前,她也是这般无虑无思,天真悠然。
银朱扯起一抹苦涩,心中哀问着老天,这一切究竟为何?
雨势磅礴,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
郑妗姝倚在一片雾林之中,林中白雾缭绕,咫尺之外影影绰绰,迷蒙茫茫,眼皮沉沉下坠,鼻腔涌出一股温热,她鼻尖一紧,黏腻的液体滑落唇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中了毒。
胸口气血翻涌,锥心之痛如浪颠簸袭卷,像是被无数双手从里往外抓挠撕扯,神志恍惚间,郑妗姝手指微动,费力抬起胳膊想去掀开那令人窒息的面具。
却又在下一瞬,一道身影猛地逼近,鬼影般闪至眼前。
沉闷声从面具后传来:“出发前没有服药吗?”
耳廓发出尖锐的耳鸣,恶鬼的声音已然听不大清,郑妗姝只迷糊着点了点头,发出微弱的低哼。
今日的差事是与另一名恶鬼一同抬尸去天坑抛埋,出发前她特地服了两粒解毒丸以防万一,可走进这片雾林不过片刻,脚步便越来越虚软,整个人踩入沼泽般,不住下陷。
她低垂着脑袋,沉下丹田试图运转内息,却发现那毒瘴早已无声无息地渗入经脉,盘踞在五脏之间,搅得她浑身发冷无力,动弹不得。
隔着浓雾,恶鬼缓缓蹲下身,一只覆着铁甲的手搭上她脸前的面具,寒风从缝隙里灌入,捎着一丝隐隐的腥甜。
“若是起不来,就只能死在这儿了。”那声音飘渺,像在梦中,愈来愈远。
恶鬼说完,随之拖着那具尸体渐渐走远,消失在白雾深处。
郑妗姝伏在地上,凝息一瞬,咬牙撑住地面硬生生爬起来,忍着虚软刺痛,艰难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她在林中蹒跚晃荡,身上的轻甲折射出一道冷光,穿透浓白雾霭,撕裂出一道林外出口。
面具之下的喘息愈发沉重,沉重之中似乎叹出一声讽笑。
这一刻,她也是地府而来索命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