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如此说来, ...
-
墨阳上空的日光终究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那灰蒙蒙的阴霾浮着点点碎金,笼住整座原府。
再见到原予骞时,他明显消瘦了几分,面上透出的憔悴是藏不住的疲态。整个人被愁绪裹着,早已没了初见时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三公子。”褚炀含笑叫住他,“数日未曾见面,一切可还好?”
原予骞苦笑一声,张开手臂,在褚炀跟前自顾自转了一圈:“大人瞧我这样,可还算好?”
褚炀忍不住笑了:“三公子当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拍了拍原予骞的肩,话锋一转,关切道,“大公子可有好些?”
原予骞闻言,沉沉一叹:“大哥至今昏迷不醒,二哥行踪不定,这些日子父亲昼日不歇守在大哥榻前,原府与明达堂的事宜只得由我几头跑,实在是力不从心。”他眼皮垂了垂,再抬起来时,眼窝便凹陷了几分。
褚炀但笑不语,只说先去找原晋谈谈研学事宜:“失踪案耽搁太久,这研学择选得尽快落实,本官也好早些呈报陛下。”
原予骞神情如常,只淡淡道:“那大人这边请,我先带您去正山堂稍坐。”他侧身对身后随侍低语一句,命他去观雅阁请家主。
两人沿着避云院外的廊道穿行,褚炀四下看了看,不禁感慨:“三公子的院名,倒是好寓意。”
原予骞眉梢微挑,面露讶异:“大人何出此言?”
“庄子有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三公子这“避云”二字取得极好,避云亦是观己,功名利禄淡如浮云,心田虚静无杂念,这便是圣人的智慧。”褚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寓意,还不好吗?”
原予骞脚步一顿,思绪纷飞。他仔细将褚炀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片刻后,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唇边勾起淡淡笑意,柔和的眼光中蕴着一丝感激。
随侍脚程竟是比他们二人要快上一阵,待到正山堂时,褚炀正巧与匆匆赶来的原晋打了个照面。
他打量着原晋略显凌乱的衣衫,似笑非笑:“原老这些日子辛苦了,这般衣不解带地照料大公子,”他顿了顿,若有似无地往原晋身旁的原予骞瞥了一眼,“不过原老精神倒是矍铄红润,倒难为了三公子,竟消瘦了许多。”
原晋眸光一滞,却并不接这话中暗藏的利刺:“惭愧,这两日怠慢了大人,还请见谅,”随即,他手朝里一扬,“还请大人进堂入座。”
褚炀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大步跨进堂中,在家主位上含笑落座。
原晋目光微顿,与褚炀相视的一瞬,原本朝向家主位的脚尖悄然往左偏了偏,在他下首缓缓坐下。
“此次出行本官承陛下旨意,推行研学新政,然而先有墨阳郡县汪文岚为查男子失踪一案惨死城门,接着便是程庸失踪,再有本官与大公子山中遇袭,桩桩件件耽搁数日之久,”褚炀沉声叹了叹,“事到如今,这研学择选本官得尽快上报陛下,不可再有耽误。”
“本官原有意大公子进京,”他看向座位上的原晋与原予骞二人,缓缓道:“只是不巧遭遇金鸣山遇袭一事,叫大公子现下昏迷不醒,不知郎中可有说法?”
原晋垂首回道:“请来的大夫都说是受惊过度所致的昏迷,老身....”说着,他眼眶微红,话语里溢出几分哽咽,“老身已打算派人前往临阳,请医圣王仁宗先生的弟子出山,前来墨阳替敬南诊治。”
褚炀听了,不由得诧异,他眼尾稍一下压,透着忧心:“竟如此严重?”随之摇了摇头,“初见大公子时,本官只觉其云心鹤眼,处事之道超脱于世俗。直到那日与他在金鼎寺的一番探讨,发现就“观树”这一论道,大公子竟是鸿渐之仪,内里更如白水鉴心,”褚炀徐徐感慨,目光紧随神色自若的原晋,“本官打心底认为,大公子便是陛下所需的人才,是可为大周在文史长河中添墨讴歌的人才。”
此言一出,原晋随即起身,面露苦涩:“大人这般夸赞,敬南若是知晓定是欣然,只是如今何时苏醒尚未不明,”他余光朝一旁如隐形般的原予骞扫去一眼,原予骞见了,默然一笑,会意起身,走至原晋身旁。
“大人,”原予骞鞠身揖礼,恳切道,“大哥尚在昏迷,此时进京恐为不妥,不如由予骞代其入京,自幼时起,予骞便得大哥亲身教导,又师从程庸先生,听闻陛下为研学新政择选人才,予骞心向往之,还望大人成全!”
原予骞说完,褚炀眼神忽然变得玩味,他沉默良久,面上始终挂着一抹难以言明的笑意。
正当原晋准备发言,将这择换人选之事朝前推上一步时,褚炀却先幽幽开口:“本官近日听得一些传闻,而这传闻似乎传遍了整座墨阳城的大街小巷,不如原老替本官解解惑?”
原晋不知为何,褚炀投来的目光像是锁定猎物时的傲然,叫他心中猛地一沉,他强作镇定,颔首道:“大人请讲。”
褚炀见他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愈发耐人寻味,他起身走到两人身前,语气藏刀:“三公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话音落地,原晋悬着心也一齐砰然坠底,他眼皮无知觉地一颤,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抬眸迎上褚炀逼近的审视:“大人这是何意?老身糊涂,听不明白。”
褚炀低哼一声,摇头直笑,目光戏谑地睨向原晋:“原老是觉得本官在试探?”他将腰间佩戴的天子剑一把卸下,横在原晋身前,语气阴沉下来:“本官若没有十成十的证据,是不会特地向原老前来求证的,所以,天子剑在此,还请原老如实相告,”他话顿了顿,“否则,便以欺君之罪论处,皇权特许,天子剑出鞘,可先斩后奏。”
他扫过一眼面色有些僵硬的原予骞,双眼微眯:“真当本官不知前几日那徘徊在原府门前的老妇真实身份吗?”
原予骞身形遂然一晃,他无措侧眼看去原晋,故作无事的神色下压着呼之欲出的焦灼。
正山堂内,呼吸声渐次分明,不知过了多久,原晋闭眼低叹,他将衣袍一掀,缓缓跪地。
“草民有罪,不敢欺瞒陛下,”原晋伏地辩解,“只是予骞早已过继到嫡母商氏名下,与嫡子无异,未曾考量至此,还望大人恕罪。”
褚炀下巴微扬,眼光睥睨:“如此说来,原三公子并非嫡出之身?”
原晋抬起耷拉的眼皮,嘴唇嗫嚅半晌,终究从唇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庶子身份入京,少不得惹人非议,”褚炀弯腰将原晋扶起,语气温和了几分,“若大公子始终难以苏醒,不如将三公子的生母抬为平妻?如此一来,身份上也能周全些。”
原晋背脊倏地一僵,身旁的原予骞面色愈发苍白,愁绪翻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压着多年积攒的怨结:“回大人,生母岑氏并未过门。”
原晋耳尖微微一颤,沉下一口气,心中只想着,若能用这番折辱换来敬南不必入京,忍了便忍了。
谁料褚炀神色淡然无波:“原是外室子。”他眉头拧了拧,像在思索什么,“不如这样,本官呈一道奏折,将墨阳之行原委尽数告知陛下,恳求陛下为原氏延期择选,如何?”
他唇角微勾,笑意温润:“大公子这般可遇不可求的大才,陛下定然愿意虚左以待,”说着,又拍了拍原晋肩头,像似宽慰,又似玩味,“届时本官离开墨阳,便会上奏此事,原老莫要忧心,当下专心治好大公子的病症,才是头等要紧事。”
此话一出,原晋脸上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慌乱,褚炀看在眼里,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墨阳失踪案长达数年,迟迟未破,而程庸如今也生死不明,本官原有意查个水落石出,奈何新政耽误不得,便已传信入京,请陛下另派人前来驻守,定不会寒了墨阳百姓的心。”
原晋无言良久,只得躬身谢礼:“老夫谢过大人为原氏周全,只是研学之策耽误不得,老夫惶恐圣上怪罪啊……”
“不如……”他本想转圜一二,可褚炀下一句话,便将他彻底碾入谷底。
“大公子曾为生母商氏著有一册经书,本官借来其中一卷观阅,不想经书之中所藏智慧,竟如陆海翻江,浩荡无边,”褚炀说着,莞尔一笑,“本官不忍大公子这等名士埋没于世,便在传信京中时,也一并送去了。”
嘴角牵起的那抹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胡须随着低沉的呼吸微微颤抖,原晋垂首良久,再抬眸时,那双浑浊的眼里已然压不住无可奈何的怒意。
棋子落定。
褚炀眉峰轻抬,余光扫过一直试图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原予骞:“三公子的才学,初见那日本官便已领略。师从程庸,果真名不虚传。”他往外瞥了眼天色,又看向面色黑沉的原晋,“眼下失踪案调查进展缓慢,本官还得回府衙去。停云斋光景怡然,若来日有缘再临墨阳,还望原老莫嫌本官叨扰。”
原予骞听了,抿唇低笑。他掀袍跪地,拱手正色道:“予骞曾言,停云,思亲友也。今承蒙大人不弃,于匪徒手中救下大哥,又为程先生失踪一事昼夜奔波。大人为原氏奔走周全之恩情,原氏无以为报!”
他声音朗朗,平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原氏在此,谢过大人!”
褚炀离去时,已近黄昏。
霞光落在他身后,像簇燃烧的烈焰,波光随着步履摆动摇曳,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正山堂内,原晋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原予骞,缓缓踱步至他身前,无声顿了半晌。
随即一脚猛地踹出。
原予骞整个人向旁侧滑去,重重摔倒在地,腹部传来的剧痛使得他整个人蜷成虾米,胸腔里一股灼热直冲喉咙,呛地他不住咳嗽。
“哈——”
笑声自喉间撕扯而破,狂妄而肆意,眼角洇出的泪痕如陈年伤疤,狰狞着在脸上疯狂蔓延,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斜眼仰看目光漠然的原晋,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说了句什么。
原晋神情紧绷,跨步上前,又是狠狠一脚,踹在他心口。
血水在地上滩出一小片暗红,原予骞趴在那里,狼狈地喘息着,绚烂的余晖自天际垂落,像瑰丽的丝带抚过他那双朗星般的眼睛。
而瞳孔深处,原晋的身影渐渐模糊,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无踪。
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