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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月如剑,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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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渐寒,再过些日子便要入辜月了,这个月份又叫龙潜月,意为龙冬藏,万物敛息。
岭州泗原郡陈县
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迎着刺骨寒风放风筝,乐得满眼都是笑意,嘴里不停地喊着“阿爷”。
“阿爷!阿爷!快看呀!风筝好高!好高!”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一会儿便跑出一脑门的汗。
在他身后,一位身着锦缎,年岁稍长的男人缓步跟着,远远朝他扬了扬手:“璎奴,别跑远了,快回来。”
璎奴听了,赶忙把风筝胡乱一收,撒着欢朝男人怀里扑去:“阿爷!”
男人一把将撞进怀里的小家伙抱个满怀,乐呵呵地掂量着:“璎奴又沉了些,”他垂眸看向怀里的孩子,目光温和慈爱,抬手捏了捏他嫩生生的脸颊,“看来是有听阿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璎奴正窝在他颈边撒娇,忽然瞥见男人身后匆匆走来一名侍从,他小嘴一瘪,眼眶顿时红了,嗓音里含着哭腔,可怜巴巴地问:“阿爷又要走了吗?璎奴才和阿爷待一起没多久呢!今年琮爷爷怎么没来?他答应过璎奴,每年都会来看璎奴的!”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便滚了下来,像只小兽似的呜咽着,那侍从见状,脚步立即一滞,定在男人身后,战战兢兢,吓地大气也不敢出。
男人轻轻抚摸璎奴的背,将他一把抱起,忍俊不禁地逗他:“阿爷又没说要走,怎么璎奴自己先说了?是不是嫌阿爷叮嘱陈娘叫你好好吃饭,生气了?”
璎奴两条小腿在空中胡乱扑腾:“才不是!璎奴没有生气!”他趴在男人肩头,声音小了下去,嘟囔着,“璎奴很想阿爷和琮爷爷,琮爷爷说,等璎奴再大一些,就带璎奴离开,去好玩的地方……”
男人沉声笑了笑,示意身后的侍从退下,抱着璎奴慢慢往回走:“所以阿爷这不是来接你了?”
璎奴黯淡的眸子倏地明亮起来,如星子扑闪扑闪:“真的吗?”
男人弯身将他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指着远处的农庄:“快去叫陈娘替你收拾收拾,咱们待会儿就出发。”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璎奴有些难以置信,他仰头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又问:“那能见到琮爷爷吗?”
男人眉头一挑:“就是你琮爷爷叫我来接你的,你说呢?”
璎奴又犹豫了一下:“可我舍不得陈娘……”他回眸看向那座偌大的农庄,自记事起,陪他最久的就是陈娘了。
“那便把陈娘也带着。”男人耐心地说。
璎奴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问,却被男人含笑打断:“再磨蹭,阿爷可就不带你走了。”
璎奴赶紧一撅嘴,转身便朝农庄飞奔而去:“陈娘!快收拾东西!阿爷说要带我们去好玩的地方啦!”
男人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噙着宠溺的笑意,可是不知为何,笑意忽地又沉了下来,面容被一抹忧色所掩盖,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无声消逝。
郑妗姝离开墨阳那天,只留下一封信条,上头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叫褚炀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一时语塞。
去觉水。
待信条收到没半个时辰,屈邝便来了。
一身山野村夫的打扮,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甚至连那张脸都有些许改动,皮肤黝黑,还点着些麻疹,几乎难以认出这竟是墨阳郡尉屈大人。
“大人,”他拱手行礼,“下官今夜启程去觉水,明日便在西平巷与钟垚碰头,此番进山,定不辱命。”
“不去见见章大人?”褚炀问。
“还是不去了,”屈邝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章大人为失踪案殚精竭虑,忧心如焚,就别给他再添愁绪了。”
褚炀看着他面上那股凛然的神色,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知道,屈邝此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时间,心绪如潮,在胸口汹涌拍打。
他望着屈邝,忽而想起不辞而别的郑妗姝,呼吸骤然一涩。
褚炀上前一步,郑重地扶住屈邝宽厚的肩背,语气淡然却字字笃定:“屈大人为墨阳百姓舍身之举,本官定不辜负!”他拱手抱拳,声音爽朗而真切,“多谢!”
屈邝微微颔首,与褚炀静静对视,屋内烛火噼啪一响,火光跳了跳,愈发明亮,他忽然大笑一声,转身扬了扬手,大步往外走去。
褚炀目送屈邝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眼底渐渐浮起倦意,他仰头望了望天,星子寥落,只悬着一轮钩月,形如弯刀,银白如水,他看了许久,竟没来由地想起郑妗姝腰间那柄沧澜。
月如剑,柔而韧。
这一夜,有人在山林间策马疾驰,有人在案前夙夜未眠,也有人在暗无天日的炼狱里,用尽最后一口气,了结了万念俱灰的一生。
“又死一个?”
女人的声音幽森如鬼魅,在寂夜中飘忽传来。
嵇林山天坑边,两名蒙面士兵抬着具浑身淌血,形如枯骨的尸体经过她身旁,脚步立时一顿,其中一人低声回道:“是,受不住鞭笞,自戕了。”
女人轻蔑嗤了一声,倾身凑近,仔细端详片刻,眼底竟浮起一丝愉悦:“别扔天坑了,抬去药炉,公子见了,想必会喜欢。”
两名士兵应了声,便调转方向,抬着尸体朝另一处愈发漆黑的山洞走去。
屈邝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个时辰,他隐在西平巷口斜对街的一处拐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巷口周围的动静。
只见巷中那些打手三三两两散了出来,混在街面上游走,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着,像是在找寻,又或是在等候什么。
屈邝盯了许久,满心疑虑,这许多人里,怎么没有钟垚的身影,难不成,自己暴露了?
他正打算换个位置再搜一遍,只见街上一名面色阴狠的打手忽地咧开嘴,笑容憨厚,朝不远处扬了扬手,接着,一个穿着与屈邝无异的男子小跑过去,被那打手一把揽住肩头,边走边聊,引进了巷子。
今日不止自己一人?
屈邝心底一沉,寒意沿着脊柱往上攀爬,他定了定神,继续观察。
没过多久,又是一名打手与一名相约而来的男子搭上了话,只是那男子面上迟疑,脚尖刚往后撤了半步,便被打手一把擒住手腕,连拖带拽拉进巷中,嘴里还高声呼喝着:“来都来了,要走就是不给我兄弟面子!”
屈邝默默数着入巷的人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正打算寻个地方写张信条送回墨阳,身后却传来一声脚步。
肩头微微一沉,屈邝侧目回看,瞳孔猛地一颤。
钟垚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神情里是意料之中的惊诧。
“陶兄弟,还真是你!”钟垚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方才上街打酒,从这巷子穿过来,瞧见前头有个身影像你,我还仔细瞅了瞅,末了发现真是你,哈哈哈!”他朝对面的西平巷努了努嘴,疑惑道,“怎么来了不去找我?杵在这跟个木头似的?”
屈邝脑中嗡鸣,他眉头舒展开来,面不改色地端着副老实胆小的模样,笑得难为情:“我瞧着巷口没见着你,不敢进去……”
钟垚听了,哭笑不得:“这有什么的?都是自家兄弟,我若不在,弟兄们自然会替我招待,”他话一顿,拍了拍脑门,“对了,我手底下那个打铁的小兄弟两日前便回来了,本来昨晚就要走的,硬是被我留下了,走走走!我带你去问问。”
说着,钟垚便揽着屈邝的肩,有说有笑地走进巷中,屈邝余光扫过,又见一名打手带了人入巷。
他心里暗暗盘算,照今日这阵仗,想必一入夜,他们这些人就要将自己送进山里了。
进了巷中,钟垚带着屈邝进了一家茶铺坐下,朝掌柜要了壶好茶。
“陶兄弟你坐会儿,我去赌坊把人叫来。”他无奈地摇头,“这人赌瘾太大,连我这种常年护场的都看不下去。”
屈邝点了点头,当着钟垚的面将茶水一饮而尽,咂咂嘴品了品:“这茶喝着清香,比我婆娘摘的野茶好多了。”
钟垚爽朗一笑:“那待你走了,我送你一包带回去给弟媳尝尝,”他回头朝掌柜喊了一声,“打包一份秋海棠,记我账上!”
钟垚前脚刚走,屈邝便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目不斜视,只余光暗暗盯着布帘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茶铺掌柜站在那儿,一双眼似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来。
没过多久,他后脑忽地一沉,眼前的景象开始迷离模糊,刚要抬手想撑住桌面,手臂却软得没力气,屈邝心头一紧,进巷前他已将那粒药丸吞下,难不成吃早了,药效已过?
一股懊恼窜上心头,然而下一瞬,脑中倏地一片清明,连耳力都变得格外敏锐,他心下一愣,随即就着方才那股药劲,顺势往桌上一瘫,装出一副昏死过去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