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川录》不如去野

60、第六十章 侯爷怎么越

　　三人赶到嵇林山道那处垭口时，天色已近傍晚，斜阳西沉，昏暗的橙红眼看就要没入黑夜，屈邝说，这是进山最好的时机。

　　“夜里要是探查，少不了得点火折子，”屈邝低声解释，“山中本就瘴气弥漫，黑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凡有一点火星，就很容易被人发现，不如趁着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进去，若有情况，也好寻路退出来。”

　　褚炀和郑妗姝深以为然，三人蒙上面巾，屏息凝神，穿过窄小的垭口，进山的步子迈得轻盈而谨慎。

　　一入山，两旁便是潺潺溪流，一侧小道边的溪水格外清澈，并没有被所谓的毒瘴所沾染分毫。几人前行了约一里路，就见一处茂密树林，像是隔绝外界的屏障，层层树木直冲天际。往里不知走了多久，回头再看时，发现已然找不到来时的路，也看不清林外的景象如何。

　　整座树林寂静得发瘆，一股从地底漫上来的寒气钻进人的脚心，沿着经脉朝全身蔓延。

　　屈邝向身后两人打了个手语，告诉他们此时已经身处瘴气之中，需得格外小心。

　　褚炀点点头，朝前方一指，示意继续走下去。

　　这片山林不知有多大，脚下这条泥泞小路是程延生救回岳池几人的地方，但绝不可能是运货的道路。要是这样一直走下去，多半会迷失在这里，如鬼打墙般原地打转。

　　褚炀当机立断，索性按原路折返，边走边留意地上的痕迹。三人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迅速离开林中深处，却依旧没发现任何车辙痕迹。

　　他们在林子外四处查探，忽然，郑妗姝蹲在溪水边，朝褚炀暗中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溪里的石头不对劲，”郑妗姝捡起一块递给他，“这石头面上有气泡状的空洞，和山石的质地不一样，而且在这溪水里散落了不少这样的石头，看水流的方向，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大人！”屈邝压低声音，大步走过来，“那边有痕迹。”

　　褚炀和郑妗姝对视一眼，随手把那块石头扔回溪中，起身跟着屈邝往山林一侧的窄道走去。

　　屈邝从一根树枝上取下几缕粗麻丝，递给褚炀：“这条窄道兴许就是昨天运货的路，程延生说过，盖货物的正是粗麻布。”

　　褚炀仔细看了看，又望向这条细窄的山道：“可这条路只够一个人走，要运货怕是不行。”

　　他把那几缕麻丝用绢布包好揣进怀里：“先沿着这条道往上走，且看看能发现什么。”

　　三人由屈邝开道，郑妗姝示意褚炀走中间，自己断后，却不料褚炀暗暗将她朝前一推，两人迅速换了位置。

　　“注意脚下。”走了半晌，褚炀发现地面有些地方凹凸不平，还带着奇怪的纹路，他喊住前面的屈邝和郑妗姝，蹲下身细看。

　　“这是什么形状？”屈邝凑过来看了看，“不像车辙印。”

　　三人已到半山腰，郑妗姝立在小道上，往下方俯瞰，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随即又觉得荒唐。

　　她与褚炀对视一眼，抬脚踏进那处凹陷，来回试了几个方向，除去鞋底大小，几乎每个角度都能对上。

　　褚炀立刻明白了，他朝还在研究地面纹路的屈邝低声道：“屈大人，先上山吧。”

　　屈邝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光滑的薄纸，轻轻展开，平铺在凹陷处，用掌心轻轻按压：“下官先拓一份下来，回府衙再仔细研究。”

　　这一手倒让褚炀有些意外。

　　屈邝是他来墨阳后难得肯干实事，不叫苦的人。若不是察觉到他与原予骞之间或许藏着什么关联，褚炀当真会信他。

　　拓印完，几人继续往前走。还没走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两条平路岔开，却看不出高低深浅。

　　褚炀没多犹豫：“屈大人往左，本官往右。两盏茶为限，最迟一炷香，必须回来碰头。”

　　屈邝仍有些不放心，指了指道旁的树干：“每走一段就在树上刻个记号，万一有事，大人与下官也好找人。”

　　约定之后，褚炀看着屈邝的身影渐渐隐入林间，才和郑妗姝转身往右侧小道走去。

　　“屈邝倒是心细。”郑妗姝随口说道，“方才瞧他拓印鞋底纹路时，动作轻缓熟练，格外小心，像个干实事的。”

　　褚炀忽然停下脚步，正色看向郑妗姝：“发生什么事了？”

　　郑妗姝面上微微一僵。

　　“你状态不对，自己没发觉？”褚炀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忧心。

　　郑妗姝听了，不仅眉梢轻挑，意味深长地迎上他的目光：“发觉什么？一夜没睡，自然犯倦，”她朝前走了两步，语气慢悠悠的，“倒是侯爷，怎么越发在意我了？”

　　褚炀双眼猛地一颤，脸色倏地冷下来：“本侯岂会在意你！”

　　郑妗姝耸耸肩，不以为意：“那是自然，侯爷怎么会在意仇人之女呢？恨不能饮血啖肉才可畅快。”

　　褚炀脸色愈发阴沉，他上前一把攥住郑妗姝的手臂，咬牙切齿道：“郑妗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见他眼底那快要压不住的怒意，郑妗姝莞然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想逗逗你罢了，既是不喜欢，往后便不说了。”

　　褚炀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个玩笑不好笑，而且，这不是玩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慢慢收了下去，郑妗姝低低应了一声：“快走吧，别再耽误了。”

　　褚炀的目光聚焦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若信我，回去后便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大步往前走去。

　　郑妗姝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的那片沉静被搅动起一汪波澜，心绪一时间竟复杂了起来。

　　方才那些话，不像自己会说出口的，可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她既有震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就像是堵在体内四处乱窜的浊气，终于散了。

　　只是她没想到，褚炀会当了真。

　　走过幽窄的小道，入眼便是一座深如巨渊的山洞。隐约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裹挟着山间寒风与草木泥土，四处吹散，令人作呕。

　　在这山洞中，褚炀不敢贸然点起火折子，但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进去，未知的危险才是最令人窒息的。

　　他犹豫了片刻，与郑妗姝道：“你在外接应，若我进洞半盏茶还没出来，便将火折子点着来寻我。”

　　郑妗姝闻言，看向褚炀手中握着的沧澜，忽然将其抽出，一道银光随之闪过：“沧澜出鞘会有暗光浮动，并且会与剑鞘有共鸣，我拿剑鞘，你拿沧澜。”

　　褚炀接过郑妗姝递来的沧澜剑，玩味轻笑：“不愿在外接应，是在意吗？”

　　不等郑妗姝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率先踏进山洞。

　　郑妗姝闭了闭眼，鼻息间哼出一丝无声冷笑。

　　幼稚。

　　山洞内的腥臭味愈发浓烈，像无形的细密毒针狠狠扎入鼻腔深处，酸胀感蔓延到五感，让人一阵阵泛着恶心与痛苦。视线被厚重的黑暗压着，每眨一下眼，眼前就炸开一朵无形的光晕，两人屏着气，用脚尖摸索洞中的地势，步子慢得像陷在泥里。

　　忽地，一声“滴答”落下来，走在前面的褚炀猛地出剑，将身后的郑妗姝一把拦住，借着沧澜微弱的银光，辨出前方是块空地，便大步迈进，却不料脚下一绊，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将剑身微微一侧，光掠过地面之际，触目惊心。

　　褚炀猛地回头看了郑妗姝一眼，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低语：“是头骨。”

　　郑妗姝轻轻应了一声，示意继续往前，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隐透出点点橙红的光亮，褚炀这才放下沧澜：“前面应该就是洞口了。”

　　越往前走，腐烂的气味愈发浓稠，像密封坛子里的陈年腐物，把两人从头到脚浸泡其中。

　　待出了洞口，郑妗姝抬手挡住铺天盖地的霞光，闭眼缓了缓才渐渐看清，却见身侧的褚炀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背脊忽地僵直，一股寒意像鬼手自背后爬上来，激得她头皮发麻。

　　洞口外是一处巨大的天坑，站在坑边往下看，像一只死去多年的浑浊眼珠，眼珠里填满了残肢断臂，密密麻麻，数以千百计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有的还挂着干瘪的皮肉，它们被禁锢在暮色霞光中，泛出诡异的颜色，剧烈的腐臭从坑底蒸腾而上，像无形的双手向上天嘶喊呼救。

　　“这就是那些失踪的人吧。”郑妗姝低声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脚步无意识地朝前挪了一步。

　　她不是没杀过人，可从没见过这般如炼狱的场面。

　　天坑里几乎难有全尸，残躯断臂滋生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尸虫，在这暗无天日的天坑中，如饕餮般凶猛地啃食着。

　　“先出去。”褚炀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拽着郑妗姝大步往山洞外走。

　　快到洞口时，他几乎小跑起来，等冲出洞口，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扯下脸上的面巾，扶住树干，弯腰干呕起来。

　　“大人！”

　　直到屈邝的声音传来，才让两具冰凉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

　　褚炀拧着眉朝他招了招手，屈邝快步跑来，神色急切：“下官险些以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褚炀打断他，语速极快，“天色已暗，赶紧出山，速回墨阳。”

　　三人沿着溪边那条小道下了山，穿过垭口，摸黑走到丛林深处，从藏马的地方牵出马匹，在夜幕的掩盖下，朝墨阳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