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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妗姝不知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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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寂凉,一夜无眠。
临近天光初亮,郑妗姝终于没能撑住,合眼睡了过去。
褚炀醒来时,发现郑妗姝正倚在自己肩头,睡得正沉,而自己身上竟盖着她的外袍,心绪一时间复杂难宁。
清晨的山风带着寒气,他想将外袍给郑妗姝披上,刚有动作,肩头的人眉头便轻轻一皱,无奈之下,褚炀只得僵硬地保持着姿势,靠回石面,望着远边霞光万千的连绵山群怔怔出神。
他能感觉到自己伤口裂开了,本以为能撑回城里重新包扎,却低估了这几日奔波对身体的透支,昨日失去意识前,眼前最后只余郑妗姝那张满是忧心的脸……
想到此,他垂眸端详着睡梦中的她。
这人睡熟的模样,看上去纯良无害,任谁也想不出,她会是一个冷眼算计,睚眦必报之人。
身前的草垛已烧成焦黑一片,不知夜里的火燃到了何时,褚炀无声低叹,若不是这伤,昨日便可进城与屈邝他们会合了。
正出神想着案子,身旁一道悠悠的声音传来。
“在想什么?”郑妗姝顶着满脸倦意看向他,“你好些了吗?”
褚炀抿唇点头,看她眼下乌青一片,苍倦之色掩不住,他扶着腰侧伤口起身,将外袍给她牢牢裹上:“再歇会儿,昨日经过那边的林子,好像有些野果,我去看看。”
说完,便拿起剑朝石后的林中走去。
郑妗姝依言再次昏睡过去。这一次,耳畔没了风声,草声,脚步声,睡得安稳而沉,待再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暖阳洒在身上,竟生出几分懒怠。
“我吃过了,”褚炀用袖摆将果子擦拭干净,递给她,“你也吃点,吃完赶路。”
郑妗姝哼哼笑了一声,接过果子,咬了一大口,没一会儿,褚炀摘的那些便被她大快朵颐地尽数下肚。
褚炀喉结滚了滚,上前将她扶起:“进城时先去桂花斋和悦来楼看看,顺道买些糕点。”
郑妗姝眼波一转,意味深长地打趣道:“一夜过去,侯爷倒是会心疼人了。”
褚炀无奈地睨她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山野间,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偶有交叠,终是融成一粒黑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柳羽醒来时,头顶垂下的是古朴雅致的素纱,而非先前那恍若烟云的软烟罗。
眸光透过朦胧的光线扫过四周,却发现她已不在别院的居所,心头陡然一空。
这是哪儿?井羽把令牌送出去了吗?原旻阳有没有起疑?
种种疑问如潮水般涌来,指尖摸索着床沿轻轻一颤,却惊起了纱帘外的人。
“媚儿?”原旻阳跨步上前,掀开纱帘,一脸喜色,“你终于醒了!”
阴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柳羽扶起,冰凉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心,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柳羽眼圈倏地一红,神情里露出从未有过的慌怕:“旻阳,有人要杀我……”
泪珠随着话音滚落,温热的感觉稍纵即逝,落在原旻阳的手背上,湿了一片,他沉默一瞬,将她揽进怀里,低语抚慰:“媚儿莫怕,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金簪,簪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
原旻阳弯了弯眼角:“这是你最喜爱的簪子,我用它替你杀了所有人,现下可安心了?”
怀中的柳羽心口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喘不上气。
他杀了谁?他们又是谁?
在柳羽看不见的那一面,原旻阳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掠过一抹暗光,他低哑着嗓音,像地狱而来的阎魔:“跃金别院太不安全了,所以我换了个住处,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找到我们……”
他扶着怔愣的柳羽,与她温柔对视,眼里盛满爱意:“往后我陪着你,好不好,媚儿?”
柳羽身体不由得泛起一阵战栗,她张了张嘴,哑了半晌,才干涩地佯装撒娇问道:“那我还能不能出去玩了?”
原旻阳低声笑了,无奈摇摇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嗔怪地看着她:“这时候还想着玩?”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想要什么,我去替你寻来,若有想玩的,我便给你搬来山庄,可好?”
“山庄?”柳羽又是一愣,短短两三日,原旻阳究竟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是,”原旻阳笑了笑,“这是我母亲从前的山庄,外祖过世后,我偶尔回来常住,庄内四季如春,光景很好,你会喜欢的。”
“我可以带你骑马,带你射箭,”他细细说着他们曾一起出游过的画面,“想看烟火,我便放给你看,想放风筝,庄里的草场比我们从前去的湖畔还要大……”
他看着柳羽难以置信的神情,吻了吻她的嘴角,呢喃道:“只要你待在我身边,莫要出事便好……看着你手里握着那支金簪,满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当真痛如剜心。”
“他们是谁?”这个问题在柳羽心中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原旻阳一愣:“什么?”
柳羽迎上他幽暗如深渊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说你杀了他们,他们是谁?”
原旻阳神色骤然一暗,双眼微眯,语气阴沉下来:“自然是随侍你的人,没护好主子,赏他们一个全尸,算是念在伺候过你的份上。”
他伸手抚摸着柳羽的脸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怎么?他们不该死吗?”
柳羽垂眸,沉默不语,嗓子哑了一般,再没有发出一个字。
原旻阳莞尔一笑,倒也不在意。
他起身端来桌上温好的汤药,用嘴唇轻轻抿了抿:“温度正好,把药喝了,便躺下好好歇着吧。”
汤匙递到唇边,柳羽喉间倏然一僵,转而又故作无事,温顺地服下,任由原旻阳替她掖好锦被。
原旻阳离去后,柳羽渐渐感到浑身软绵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变得异常虚弱。
恍惚间,她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天光明艳,瞧着时辰,已是过了正午。
悦来楼的生意依旧火热,厅内吆喝声此起彼伏,小二举着食盘快步穿梭在来往宾客之间。
“小二,来壶雨霖春。”
一道低沉的男声截住了小二的脚步,他不耐烦地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却迅速一变,眼前这两人虽穿着低调,衣料却是上等的绸缎,可不是有钱就能到手的。
小二脸上溢出褶子般的笑意,肩头的搭布一甩,哈着腰便上前:“二位客官,如今已是深秋,雨霖春还没到时候,不如品品别的?”他热情地介绍起来,“咱这儿的玉露桂雨可不比雨霖春差,来一壶?”
男人闻言,露出几分疑惑:“可我兄弟告诉我,这悦来楼就属雨霖春口味最佳,再配上刚出炉的玫瑰酥,便是一绝。”
小二愣了愣,茫然地“啊”了一声,仔细想了想:“这位客官,您兄弟是不是记错店名了?雨霖春咱们这儿是有没错,可玫瑰酥……悦来楼从没做过呀。”他说完,不等男人开口,又接上话,“玫瑰酥想来是花香浓,咱这儿的桂花糕定是更胜一筹!”他手指虚空点了点,使劲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对!那什么丹桂飘香,说的就是咱悦来楼的桂花糕,吃了咱这儿的,桂花斋的您都不用去了!”
男人故作恍然,便依着小二的推荐点了一壶玉露桂雨和桂花糕,他语气含笑,又问:“那城里有没有卖玫瑰酥的铺子?我夫人喜爱,想买些带回去给她尝尝。”
小二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这……我真不知,再说这节气,也不是做玫瑰酥的时候啊。”
男人随即摸出一锭碎银,语气愈发恳切:“能劳烦帮忙打听打听吗?我夫人刚有身孕,嘴馋得厉害。”
小二飞快地将银子拢进怀里,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小的这就去替您问!您且放心!”
说完,瘦小的身影眨眼间便没入人群,不知踪迹。
褚炀收回视线,嘴角噙着笑,却发现郑妗姝正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自己,唇角的弧度不由得僵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倾身过去与她低语:“找了个由头,想来待会儿便能有消息了。”
郑妗姝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指尖点叩着桌面,淡淡道:“夫人长,夫人短,这个由头当真好用,”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只是妗姝不知侯爷待我当真是鹣鲽情深,旁人瞧了,真真是羡慕不已呐。”
褚炀额角突突一跳,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只当没听见她这句难听的酸话。
茶上来后,他自顾自倒了两杯,沉声道:“喝茶,去去毒气。”
郑妗姝幽幽望了他一眼,笑哼一声,仰头一饮而尽。
褚炀看在眼里,不禁腹诽,姑娘家喝茶,怎地这般豪迈。
两人无言静坐了片刻,方才的小二才端着一碟桂花糕姗姗而来。
“问到啦!”小二将桂花糕摆在二人正中,喘了口气,“也不知贵人的朋友是打哪儿听说的,那玫瑰酥的铺子实在隐蔽,在城西西平巷里,但小的不建议二位前去。”
“这是为何?”褚炀眼光一凝。
小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巷子里住的都是偷鸡摸狗之流,还有一家地下赌坊,常有些打手在街上巡逻,”他嘀咕道,“也不知那铺子开在那里是为何,又没生意,难怪没人知晓。”
褚炀面露惊讶:“原来如此,”语气又转作失落,“这玫瑰酥想来是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