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川录》不如去野

49、第四十九章 这么说，本

　　“凡人事天地鬼神，不如孝其亲矣，”褚炀叹道，“大公子孝思不匮之心，原老夫人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说罢，褚炀示意月华退下：“早前听闻墨阳有两座山，一座嵇林，终年雾霭笼罩，难以窥见真容；另一座便是金鸣山，山顶有座寺庙，香火鼎盛，故称金鼎寺。”

　　原敬南眉梢微动，颇有些意外：“大人之能，堪称陛下左膀右臂，实乃大周之幸。”他回身将经书重新抱回怀中，目光落向不远处那道玄黑身影，轻声道，“往常我去金鼎寺，一般不带侍从，随行的车夫只歇在山脚下，不知大人这位……”

　　褚炀随意扫了郑妗姝一眼，不甚在意：“无妨，黑骑卫以陛下为令，让他守在寺外便是，断不会叫那肃杀之气扰了庙中清宁。”

　　原敬南为难地笑了笑，便带着褚炀从侧门上了马车。

　　车内简洁干净，两人各据一侧软榻，对面而坐，原敬南侧身整理着经书，车驾内静默了半晌，褚炀忽然开口：“既是原老夫人的忌日，为何二公子与三公子不一同前来？”

　　原敬南整理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垂的眼中划过一抹异色。

　　他不动声色道：“旻阳太过顽劣，早些年因一些往事与父亲分了家，父亲便不愿让他再去祭拜母亲，今早下人来传话，说是天没亮便出了门……”说到原予骞时，他顿了顿，“三弟本是要来的，可如今程先生之事，叫他不免分身乏术。”

　　“原来如此，”褚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过二公子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性子恣意张扬，不畏强权，自有一套活法。”

　　见原敬南投来不解的目光，褚炀嘴角扯出一丝无奈，视线转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呢喃道：“本官从前，也如二公子这般。”

　　原敬南神色微动，清冷的面上不知何时竟柔和了几分，看向褚炀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望着另一个人。

　　沿山道石阶上行，山风拂面，行至半山腰，仰头望去，便见一座黄墙黛瓦的清幽梵宇矗立于金鸣山顶，与天际连绵的浮云相映相融。

　　待到山顶，穿过山门，古木参天而立，飞檐翘角斜指苍穹，地面散落着零星的落叶，檀香气息萦绕鼻间，钟磬声渐起，心绪莫名地舒缓平和下来。

　　古朴的寺门外，一位小沙弥合十朝原敬南走来。

　　“原施主，”小沙弥微微弯身，接过原敬南怀中的经书，“请入寺。”

　　褚炀跟在二人身后，见小沙弥引着原敬南朝殿内走去，他侧头低语，语速极快：“原二不在原府，井羽定能察觉，也许今日他便要动手，你先回原府接应。”

　　郑妗姝的目光掠过褚炀，落在渐行渐远的原敬南身上。

　　一路上她没找到机会与褚炀说话，只觉得今日的原敬南颇为异常，方才在原府时，此人话语之中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入京的事实，可短短两日便让他彻底放弃继承家主之位，这绝无可能。

　　“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褚炀冷笑一声，目光狠戾地扫过不远处那两人，沉声道，“既然无事邀我前来，那便看看，今日究竟要唱一出什么戏。”

　　一柄锋利的短刀自郑妗姝袖口滑落，她递过去：“万事小心，这个你拿着。”

　　褚炀接过后，郑妗姝的身影便如一阵风，倏忽消失无踪。

　　他来到原敬南所在的殿外，殿内，慈眉善目的佛像肃立正中，木鱼声起，原敬南已跪在蒲团上，手握佛珠，口中虔诚地诵着《地藏经》，香火明灭间，褚炀就立在大殿之外，平静地注视着殿内的信徒，墨色的眼瞳里，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一位沙弥悄然走近，低声道：“施主，殿内诵经还需半个时辰，原施主已吩咐贫僧带您去厢房稍作歇息。”

　　褚炀颔首不语，跟在沙弥身后，行至厢房时，他忽然开口：“小师父，会解签吗？”

　　沙弥脚步一顿，转身合十行礼：“自然，”他扬手指向厢房西侧，“施主这边请。”

　　褚炀随他来到一处偏殿，在殿前净了手，方才入内。

　　他跪在面目慈悲的神像之下，接过沙弥递来的供香，高举过头，屏息凝神，拜了三拜。

　　一敬天，二敬地，三敬神明。

　　香过寸许，他双手捧起筊杯高举齐额，再拜三祷，随后将筊杯轻掷于地。

　　“嗒”的一声，两片半月形的木具皆呈平面朝上。

　　褚炀下颌不自觉地绷紧，再次捧起掷下，这一次，则是一阴一阳。

　　“施主请抽签吧。”沙弥将签筒放入褚炀手中，轻声道。

　　褚炀垂眸看着签筒中那百支细签，上吉下凶，皆在其中，他左手扶着签筒，右手虚护，缓缓摇动，签文晃动伊始，心头却忽然一紧，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迟疑间，一支签文已从筒中坠落在地，沙弥上前拾起，示意褚炀起身。

　　“施主，请坐。”他将褚炀引到一旁，将签文平置于案上。

　　褚炀粗略扫了一眼，眼底立时笼上一层阴郁。

　　玄鸟陨落孤鸿哀，惊夜难明锁高台；
　　风摇烛影千弓藏，千嶂横兵百刃斩。

　　“签文何解？”褚炀沉声道。

　　沙弥语气平静而温和，缓缓道来：“玄鸟者，天命所寄，孤鸿者，失群之鸟；玄鸟陨落，即是根基崩毁，根基者，指自身，亦指家族；孤鸿哀鸣，则孤子无依，施主家中，可是曾有过变故？”

　　褚炀面色如常，淡淡道：“继续解，不必回问。”

　　沙弥含笑称是，继续道：“风雨袭来，长夜难明，困境之中，或长或短，皆难煎熬。烛火飘摇，千弓尽藏于此，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千重嶂雾中，皆为兵刃。”

　　褚炀唇角勾起，倾身向前，饶有兴致道：“这么说，本官恐有血光之灾了？”

　　“贵主衰颓之势，四面楚歌，可惧之处不在明面，而在暗流之下。”他顿了顿，看向褚炀：“签文已尽，余下的便在施主心中。”

　　褚炀拿过案上那枚签文，细细凝看，自语道：“解不了，便是最好的解，”他睨向身前垂眼沉默的沙弥，又道，“小师父一叶知秋，这签文便如洪炉点雪，消散无形。”

　　沙弥淡笑不语，只道：“原施主的法事想来已经做完，施主请随贫僧来。”

　　褚炀随即起身，离开之际，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案上那支签文，只余一声冷笑。

　　迦蓝殿外，原敬南一袭青衣，静立在古树下，仰头望着枝叶，神情宁静。

　　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含笑看向褚炀。

　　“远远就瞧见大公子盯着这树看了好半晌，可看出什么奥妙来了？”褚炀似笑非笑。

　　原敬南莫名察觉到褚炀此刻心绪不宁，隐隐有些躁动，他面色微顿，隐去那分错愕，轻笑答道：“方才从殿内出来，得大师指点，悟出些道理罢了。”

　　“哦？”褚炀上前一步，抬眼瞥向那树，“大公子可否赐教？”

　　“观树，亦是观心。观照自心，可悟佛法真义。”原敬南道，“古树的根，干，枝，叶，华，果，便如佛家修行一般，皆为历程。”

　　“生息往复，皆为命数，古树之根得益于土壤，才可参天，究其因由无非是土养根，根择土罢了，”褚炀眉梢微挑，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大公子以为，佛家所言的命数是缘法自然，还是得天道所授？”

　　原敬南眼眸低垂，只笑了笑，没有作答。

　　两人出了寺门，一路朝后山走去，山道两侧草木渐黄，枯叶簌簌随风飘落，凉风袭来，悄然钻入衣领，激起身上一层寒意。

　　“深秋时节山中难免寒凉，往年初春，这金鸣山倒是踏青的好去处。”原敬南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在这寺中求姻缘的倒是多数。”

　　褚炀失笑，眼含柔意：“若是大公子早前告知，本官定得在寺中好好拜一拜，”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轮高悬，已近正午，章浩闽派去的人想必已经回了墨阳，便道，“时候不早，就此回程吧。”

　　“也好。”原敬南应道。

　　两人原路返回寺门前的山道，一路下行，行至半山腰，褚炀忽然停住脚步。

　　耳畔掠过一缕极细的风声，不是山风，是铁器破风而来的嗡鸣。

　　他神色一凛，目光四下逡巡，走在前面的原敬南察觉异样，转过身来：“大人？”

　　静默半晌，周遭并无异常，褚炀刚要开口，山道两侧的林中骤然飞出数十道黑影，眨眼间便将两人团团围住，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出手便是杀招，剑锋直指褚炀。

　　原敬南面色骤变，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扬手一挥，黑影即如离弦箭矢，齐齐飞身而来。

　　褚炀身形斜仰，堪堪避开交叠刺来的剑锋，随即伏地低旋，一脚横扫，将两名黑衣人掀翻在地，他脚踩其中一人背脊，猛地弯腰拎起另一人挡在身前，推向接踵而至的刀锋，血雾炸开，那黑衣人闷哼倒地，褚炀已借力后撤，袖中短刀滑落掌心。

　　不远处，原敬南慌乱中捡起一根小臂粗的树枝，勉强格挡，转身之际，瞥见一名被褚炀踢翻在地的黑衣人正从背后偷袭，不由破声大喊：“小心身后！”

　　褚炀侧身一闪，剑锋擦着肩头掠过。

　　“刺啦”一声，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迅速洇出，他后槽牙绷紧，不退反进，飞身一脚正中那黑衣人胸口，震得对方连退数步，不等对方反应，他已闪至其身后，手臂死死锁住那人脖颈，短刀横压颈侧动脉，一刀毙命。

　　温热的血溅上面颊———

　　下一瞬，重重杀意自四面八方压来，数柄长剑同时刺向他周身要害，褚炀闷哼一声，垂眼看见腰侧一柄长剑已浅浅刺入几分，他挥刀格挡，刀刃与剑锋相撞，迸出刺耳的尖鸣，长剑一寸寸逼近，短刀几乎快要崩碎之际，那黑衣人的瞳孔却骤然放大，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