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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这厮不要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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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岚死了。
死状惨烈,目不忍睹。
褚炀凝视着屋内那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尸身,强压下眼底的惊悸,保持着镇静。
“今日清晨,城门换防的间隙,值守的卫兵忽觉脸上滴落什么湿黏的东西,”章浩闽引褚炀至厢房旁的偏厅,自己坐在一旁,佝偻着身子,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继续道,“他用手一抹,满掌是血,抬头看去竟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身,悬在城门梁上。”
他嗓音干涩:“万幸那时辰街上人迹稀少,没几个百姓,下官得知后即刻命人秘密将尸身运回府衙,再行勘验,至于城门悬尸一事,府衙上下已严令封口,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方才所见,那尸身简直就是一滩模糊的烂肉,褚炀拧眉沉吟片刻:“为什么断定此人就是汪文岚?依方才情形,这尸身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章浩闽起身,从身后柜阁中取出一个被血渍浸透的绣袋,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枚做工精细的银坠子,满是暗红的血污。
“这是汪夫人亲手为他打的,”章浩闽苦笑,声音涩哑,“从前我还常打趣他,一个大男人总戴着这般女儿家的银坠,这坠子他贴身戴了十多年,从未离身。”
褚炀垂眸,沉默良久,忽地,他抬眼问道:“温长靖醒了么?”
章浩闽摇头:“命是保住了,就是不知何时能醒来了。”
“两人都是出城后相继出事,”褚炀指尖摩挲着桌面,沉思道,“太过巧合,或许是同一人所为,你从二人出城前接触过何人,出城后所行路线查起。”
他顿了顿:“本官是在嵇林山道发现的温长靖,最远,当不过此处了。”
言罢,褚炀起身,拍了拍章浩闽紧绷的肩背:“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本官。”
章浩闽抬起浑浊的双眼,深深望向褚炀,躬身长揖:“下官谢过大人,这就派人前去详查。”
褚炀离去后,章浩闽独自在偏厅坐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再次来到停放汪文岚尸身的那间厢房外。
他并未进去,只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
“文岚啊……”他低声喃喃,给自己判下罪己书般,“我这个郡守当得实在不称职。”
失踪案悬而未破,紧接着温长靖重伤濒死,再后来,墨阳没了汪文岚。
秋日暖阳和煦,却被突如其来的寒风横刀裹挟着,就让那点温热浮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银朱一大早便被郑妗姝打发去买桂花酥酪,初来墨阳,人生地不熟,她兜兜转转近一个时辰才寻着那家有名的铺子。
待提着食盒回到行馆,却见二楼一片狼藉,心下一惊,问了仆役才知夫人竟又遭遇了刺客。
她慌忙跑向郑妗姝的房间,门内一滩暗红的血迹刺入眼帘,房中却空无一人,正心急如焚要出去寻找时,拐角处的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郑妗姝斜倚在门边,嘴角噙着笑,正望着她。
“酥酪买回来了么?”她语气寻常,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银朱连忙小跑过去,气息还有些不稳:“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又会有贼人行刺?”
郑妗姝眼眶倏地一红,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许是这墨阳地界不太平吧,”她手抚着心口,声音微低,“往后我多跟在侯爷身边便是了,想来不会再有事了。”
银朱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夫人无事就好,”她提起手中的食盒,脸上又露着笑,“那家铺子人气可旺了,奴婢去时,百姓排了好长的队呢!想来定是好吃的,奴婢把玫瑰酥酪和杏仁酥酪各买了一份,夫人都尝尝看?”
见她这副乐天知命的样子,郑妗姝忽然轻笑出声,她接过食盒,温声道:“桐儿和边云为了护我都受了伤,另外两个丫头也吓得不轻,你待会儿得空,去瞧瞧她们,宽慰几句。”
她拉过银朱的手,语重心长道:“自我入侯府,你便一直跟着我,福没享着多少,苦却吃了不少,这几日恐怕要辛苦你多照顾她们几个了,我这里若有事,自会唤你。”
银朱眨了眨眼,不知在想什么,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头道:“奴婢听夫人的。”
郑妗姝伸手,指尖轻柔地抚过银朱的耳廓,眼中笑意未尽,却满是苦涩:“银朱,如今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银朱走后,郑妗姝独自坐在窗边,小口吃着酥酪,没过多久,窗棂传来极轻的声响。
她抬眼看去,亚青已无声无息地立在房中。
“怎么这时过来?”郑妗姝问,“浮白楼那边呢?”
“井羽过去了。”亚青答得简短。
见她沉默了片刻,面上罕见的透着几分犹豫,郑妗姝瞧得有些意外,这不似亚青平素利落决断的性子。
“出了何事?”郑妗姝放下银匙。
亚青垂眼,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柳羽扇了侯爷身边那位亲卫一记耳光。”
郑妗姝讶然:“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亚青接着道:“本叫他上楼解决原氏二公子,可井羽却先一步将其解决,待他上去时,柳羽井羽二人起了争执,便以为井羽就是要解决的人,朝他出手,柳羽情急之下扇了他一耳光,将他赶了出去。”
她顿了顿,呼吸微沉:“他下来后,很恼火,主子,此事侯爷若知晓,会不会……”
亚青心下有些忐忑,方才对十一说的那些话确实是重了些,但她不能让郑妗姝的声气势头落了下风,只是事后细想,若因此事惹得侯爷与郑妗姝生出嫌隙,反倒是自己有些鲁莽了。
郑妗姝哑然失笑:“你专程来就为这事?”
亚青摇头,神色转为凝重:“井羽说主子命他对东宫的人出手,可之前侯爷分明说过,眼下动不得。”
吃酥酪的动作一滞,郑妗姝下巴微扬,语气渐冷:“没把她们都杀了算我仁慈,受点伤算什么动手?”
她凤眸微转,目光落在亚青脸上,眼底凝着寒意:“怎么?觉得我此番行事不妥?”
亚青立即单膝跪下:“属下不敢,只是想着主子与侯爷的合作初始,所以……”
郑妗姝懒懒起身,踱至亚青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褚炀此人,看似果决狠辣,实则优柔寡断,有些事他下不了决心,我便只能推他一把,”她声音平静无波,“那几个伺候我的人都瞧见了我与褚炀是如何日渐亲密的,她们知道,太子便会知道,太子知道,疑心褚炀的这颗种子便是会种下了。”
“可别忘了,太子原本就是想杀我的,”她偏过头,眉梢一挑,“可懂了?”
亚青这才恍然,她默然点了点头,便见郑妗姝递来一张纸条,打开后发现是一处府邸的位置。
“这是曹家的住处,被灭门后便一直闹鬼,你去看看,闹的是哪门子鬼,”郑妗姝淡淡吩咐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句,“去时叫上井羽一起罢。”
褚炀回来时,见郑妗姝正倚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街景出神,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空洞而黯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一旁的桌上摆着碗杏仁酥酪,他走近些,淡淡的杏仁香气便萦绕在鼻息间。
脚步声渐近,郑妗姝回了神,她随意抬手朝桌上一指:“给侯爷留的,听说这家酥酪铺子在墨阳很有些名气,尝尝吧。”
褚炀在桌边坐下,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屋内一片静默,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将不久前那番冲突暂且搁下,闭口不言,仿佛从未发生。
郑妗姝在他身旁缓缓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端详起褚炀的吃相,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目光毫不掩饰,褚炀吃了多久,她便看了多久,最终,到底是褚炀先耐不住她这赤裸裸的注视,不自在地抬起眼,瞪了过去。
“有话就说。”褚炀语气有些冷硬。
他发现郑妗姝这厮,似乎格外热衷于戏耍人的心绪,旁人如何他不清楚,但自己的情绪起伏,几乎总是被她捏在手里随意拨弄,对此他尤为恼火。
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圈红痕渐紫,褚炀瞪去的眼神不由得飘忽几分。
只见身旁人两眼微弯,意味深长,语气故作幽森:“这酥酪可还合口味?”
话音刚落,褚炀脸色微变,郑妗姝随即低低哼笑出声,带着得逞的促狭。
可未等褚炀发作,她又迅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侯爷今日不去拜访原氏?”
褚炀放下银匙,取出绢帕慢慢擦拭嘴角:“你只管找到曹家人,其他的无需多问。”
郑妗姝悠悠地望着他,无言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褚炀眉头一拧:“你去哪儿?”
她的步子没有半分停滞,淡淡的语气随着身影消失在门外:“给你去寻曹家人。”
郑妗姝走后没多久,褚炀忽地想起郑妗姝脖颈上那抹显眼的淤痕,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袒露在外,他不由暗骂一声,快步走到柜前,从柜中胡乱找出一件披风,脚步匆忙地追了出去。
这厮不要太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