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是睡不惯吗 ...
-
临近傍晚,斜阳浸漫天际,将原府门前的古槐镀上一层金红。
原敬南一袭青衣,静静立在树下,橙红天光如水墨晕染,一笔一笔勾勒出他清雅柔和的侧影,远远望去,便是岁月安好。
身旁的侍从向前踱了几步,朝长街尽头不住张望,又过了良久,几缕寒意钻入原敬南的衣袍,浸在温热的肌肤上,激起细微战栗,他眸光暗了暗,终是转身,朝府内走去。
“公子,不等了吗?”侍从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原敬南脚步微顿,回望了一眼那空寂无人的巷口,声音极淡:“既不愿归家,便随他吧。”
厅内,原晋早已候在膳桌旁,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见只有原敬南一人进来,鼻间重重气哼一声:“逆子!”
清冷的嗓音随着步子一同踏入厅内:“逆子再如何,也是父亲纵容太过的结果。”
原晋闻言沉默,转而问道:“定北侯今日未曾上门送拜帖?”
原敬南摇了摇头,在膳桌旁落座:“并无动静,听闻他下榻的行馆清晨遭遇刺客,我并未派人探听得太过详尽,以免引人注目。”
“也罢,总归多给了我们些时日筹谋,”原晋微微颔首,执箸夹起一块鲜嫩雪白的鱼肉放入原敬南碗中,语气和蔼,“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清蒸鱼,尝尝看,这味道变了没有。”
原敬南起筷的手一滞,面上闪过恍惚,眼底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可又在下一霎那,外间传来通传声,那点柔软骤然而逝,凝起的寒意比方才更甚。
“父亲,大哥。”门外走入一人,形貌昳丽,声音温和清润,如三月春风。
原敬南强压下心头那股厌弃,勉强掀起眼帘,朝余光里的身影瞥去一眼,待再低头看向碗中那块肥美的鱼肉时,忽然间便觉得如同隔夜残羹,令人毫无食欲。
“予骞来了,”原晋脸上挂着笑意,指了指原敬南身旁空位,“坐你大哥边上吧。”
原予骞腼腆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后脑,悄悄瞥了几眼面无表情的原敬南,脚步迟疑地停在原地。
他垂眼想了想,转身欲朝靠近墙角的那处偏座走去,却听原敬南冷冷开口:“坐吧。”
抬起的脚步微微一歪,原予骞怔了怔,侧身发现原敬南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由得咧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憨气的笑容,随即点了点头,在原敬南身旁坐下。
原予骞不动声色地将椅凳朝外挪了挪,尽可能与原敬南保持着一段不显突兀的距离:“父亲唤儿子前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原予骞虽住在原府,但他的避云院离正院实在偏远,中间还隔着一片宽阔的正清湖,每次过来都需绕行一段曲折小径,今日晌午,管家忽然到避云院传话,说家主命他晚间至正院赴宴,他心中困惑,追问缘由,管家却沉默不语,径自离去。
“你如今已二十有二,身边也有了正妻,总以外室子的身份留在府中,终不合规矩,”原晋的语气并无太多温度,但意思确是实打实的,“为父打算明日便将你过继到敬南与旻阳母亲名下,往后,你就是原氏名正言顺的三公子。”
他望着面色骤然迷茫,继而惊诧的原予骞,沉声问:“你意下如何?”
原予骞的生母,是原晋年轻时在外犯下的一个错,原氏家规森严,历来一夫一妻,白首不离,可原晋却在一次偶然中,与位商贾之女生了情愫,于是便有了原予骞。
然而这个孩子的存在,让他险些失去家主之位,后来,他给不了那女子名分,对方心灰意冷,抛下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从此杳无音讯。
“父亲…”原予骞讷讷呆住。
一层薄红悄然浮上他面颊,眼中隐隐有光芒跳动,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欣喜难言的情绪,他下意识转向原敬南,却见对方面色沉静无波,只淡淡道:“此事是我向父亲提议的,你若愿意,明日便去宗祠行礼吧。”
话已至此,原予骞倏然起身,朝着原晋与原敬南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言辞恳切:“父亲与大哥为予骞如此筹谋,予骞无以为报!日后必竭尽心力,以报家族!”
原敬南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他执起壶为原予骞斟满一盏清茶,而后将自己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原敬南脸上浮起一抹浅笑,恍惚间,原予骞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玉盘高悬,月明星稀。
晚风极轻,拂过寂静深夜,将一切声响紧拥,未曾泄露半分波澜。
夜色如墨,寂寥无声,而曹家废邸在这片静阒中更显阴森。
府门被一条碗口粗的生铁锁链死死缠住,上面挂着已然锈成暗红色的巨锁,门板上贴满黄符,朱砂画的咒文在月光下如干涸的血迹般张牙舞爪,门边一柄桃木剑深深插入石缝,剑身满是风雨侵蚀的裂痕。
亚青正静静端详着那些符咒,身后井羽却是长剑出鞘,带着破风声朝府门袭卷而去。
金铁交击声短促响起,锁链应声而断,颓然坠落,砸起地上尘埃,剑气顺势撩起亚青低垂的面纱,轻纱如蝴蝶振翅般随风动化作轻烟消失于夜幕之中。
亚青面无表情的底色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恼火,她目光扫过同样面无表情的井羽,率先抬脚,跨进身下那道朽败的门槛。
井羽在府外空旷荒寥的街巷扫过一圈,确认无异,才握紧剑柄,跟了进去。
曹府不大不小,三进院的格局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却处处透着颓败,外院满地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枯叶,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带着腐烂的潮气,几株老树早已死透,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夜空,像一只只筋脉外露,腐烂见骨的枯手。
越往里走,那股被尘封的,混合着焦木与霉腐的气味便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喉间隐隐埋着窒息。
内院几乎完全毁于当年那场大火,目之所及,一片焦黑,几根未倒的梁柱炭黑如骨,勉强支棱着残破的屋顶框架,更多的断木残骸横七竖八坍塌在地,被岁月和虫蚁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恐怕就会化作齑粉。
井羽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看那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觉。
亚青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内院角落,一扇窄小的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只有比周遭更浓的漆黑,月光打在敞开的空地上,却只余下黑影一片。
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在焦味里。
井羽耳廓微动。
“滴答。”一声极轻,像是某种粘稠液体从高处缓慢滴落在地面上,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瘆人。
“不对劲,”井羽声音沉了下去,拇指将剑首推出寸许,露出雪亮的刃口,“我去看看。”
他步子放得极缓,靴底几乎贴着地面移动,不发出一点声响,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窄门逼近。
然而步至门前,“滴答”声却再未响起,仿佛刚才那声只是恍惚间的错觉。
“怎么了?”亚青无声息地靠近,她一手握剑,另一手则扶在腰侧,“有什么不对劲?”
井羽凝神片刻,鼻翼微微翕动:“里面有血腥气。”
“吱呀。”
亚青用剑尖抵住门板,缓缓推开,尖酸心痒的摩擦声在此刻格外刺耳,两人在门外静立了良久,门内黑暗如旧,毫无动静,这才对视一眼,缓慢地挪着步子,侧身进入。
刚一踏入,血气便骤然浓烈,如黏湿雾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瞬间将门外那陈旧的焦霉气息隔绝在外,而方才身后门缝里透进的微光也被身前黑暗所一并吞噬,眼前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寸步难行的浓黑。
井羽长剑出鞘,手腕一振,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银亮弧线。
仅凭这一闪即逝的光,他隐约瞥见这屋子低矮逼仄,堆着些模糊的轮廓,似是箱柜杂物。
“像间储物厢房。”他低语道,而后朝着剑光划过的一处黑影方向走去,几步之后停下,用剑柄向前小心探去。
一声闷响,似是碰到了硬物,他轻轻敲了敲,回响声沉重而空洞,应是方才所见的柜子,正待撤回,一声“滴答”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声响清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自己身前。
与之同时,另一边的亚青正摸索到一张靠墙的方桌,她伸出手指,谨慎地抹过桌面,指腹传来细腻的沙沙感,积灰很厚,而正当她要将手收回时,一点温热,骤然砸落在她手背上。
动作顿时凝滞,她缓缓将手举到面前凑近,浓郁的铁锈味猛地钻入鼻腔。
她浑身一僵,朝着黑暗猝然抬头,望向头顶上深不见底的房顶。
天光还未透出亮色,行馆的一扇窗内却亮起一豆昏黄烛光。
郑妗姝陷在一场混乱的梦里。
梦里充斥着重重叠叠的尖锐声,辨不清内容,只是不断撕扯着她的耳膜,一片混沌中,她四处寻找声源,忽地惊觉,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颅骨深处震荡而来。
恍惚间,她被层层浓雾所包裹,雾障之外,她好像看见了一张脸,却看不清面目轮廓,只觉得那张脸上的目光穿透过浓雾,幽深且怨忿地钉在她身上。
随即,身后响起急促的的脚步声,她猛地想回头,后背却传来一股凶狠的力道,将她狠狠朝前一推。
浓雾骤然散开,脚下竟是万丈深渊,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她向下急速坠落,耳畔却没有呼啸的风声,一切静的可怕。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抓挠着,隐约间,那道幽怨的目光再次出现,仿佛就立在悬崖边上,冷冷注视着她徒劳的挣扎。
郑妗姝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视野有些模糊,待渐渐平静下来后,眼前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褚炀眼中存着被搅扰的浓重困意与烦躁,他就这么单臂撑在她枕边,自上而下,恨恨地凝视着她,眼神幽怨得竟与梦中那道目光重叠。
郑妗姝定了定神,微微偏头,瞥见地上那卷凌乱掀开的铺盖。
她唇角微微一勾,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语气似乎还藏着调笑:“睡不惯吗?可是想与我同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