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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真是个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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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墨阳是在中秋的后一日。
太常令明从阌手捧明黄卷轴立于城门下,往来百姓与出使队伍俱是神色肃然,匍匐听旨。
诏命高昂,声达城阙之上,直透苍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唯念九州同风,必先致教化于俊彦。今五大世家,世守其土,代有人才,功在社稷,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栋梁之才,成于琢磨。特命诸族选子弟之贤者,入京研学,亲沐王化,以彰朝廷育才之诚,续君臣鱼水之谊。
今授定北侯褚炀为天子秘书丞,代朕宣谕,通达四方,特赐天子剑,行先斩后奏之权。
另着褚炀,顺察民情,沿途郡县,民生吏治皆得闻达于天听,观政教得失,抚慰耆老,务使皇泽普被,无有壅蔽。
钦此。”
此诏既颁,天下皆知。
世家子弟入京研学之事,再无转圜。
旌旗招展,车马骈阗,队伍浩荡离京。褚炀与十一、齐司三骑在前开道。
身后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里,郑妗姝倚着软枕,缓缓掀开眼皮,眸中慵懒,纤指捻起一块小巧糕点,送入口中轻抿。
“桐儿,”她咽下点心,漫不经心道,“去请侯爷过来,说我有要紧话同他说。”
一旁端坐的侍女面色微赧,讷讷道:“夫人,婢子是边云,桐儿和银朱姑娘都在后头跟着呢。”
郑妗姝挑了挑眉,面露讶异,随即歉然一笑:“是我记错了,那便劳你去传个话吧。”
边云应了声“是”,挑帘向车旁侍卫低声吩咐,刚放下帘子,又听车内传来声音:“你先去后头车上歇歇吧,我自个儿等侯爷便是。”
边云垂眸敛衽,依言下车,她沿着车队往后走,与一辆装载箱笼的马车擦身而过,终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眼底压着忿意。
一个罪臣之女,先是将她错认成旁人,转眼又将她支开,东宫派来的人,竟被如此轻慢,简直半分未将东宫放在眼里。
“你又唱的哪一出?”
马车一晃,褚炀高大的身躯已钻了进来。他刚坐定,便迎上郑妗姝冷冷扫来的目光,不由得一怔:“何事?”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已从他头顶落下。
“侯爷当初说有法子带我离京,可没说东宫会塞来四个耳目,一路只盯死我一人。”郑妗姝语气里透着不耐,“侯爷可知道,这去墨阳的路上,我专程调了个人来,往后这些日子,由他指点你武功。”
褚炀神色一僵,随即压低嗓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早告诫过你,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竟敢擅自……”
郑妗姝斜睨他一眼,浑不在意,只又拈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端详着。
“不过是个影子,连名字都没有,侯爷慌什么,”她唇角微微一勾,话里藏着别样的意味,“再说了,我的人,我自然信得过。倒是侯爷身边的人……侯爷自己信得过么?”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透过车帘缝隙,越过车前护卫的肩头,投向不远处并骑而行的十一与齐司,见那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真没想到,榕郡那位俊俏公子竟是夫人!”齐司满脸惊叹如何也掩不住,“那身手,当真是一等一的。”
他知晓郑妗姝身份,还是前日府中走水时才发觉的。只是不解,既有这般功夫,为何会在侯府遭人暗算。
想起刚入府时,侯爷便让十一传授自己武艺,那时他还暗自惋惜,若是由侯爷那位朋友来指点一二,该有多好。
十一面上含笑听着,心中疑云渐起,他奉命前往渔县捉拿秦丘时,曾见过郑妗姝与她身旁那名暗卫,只知郑家暗卫已尽归她手,如今听齐司之言,她自己竟也身负武功。
只是不知,若与她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暗卫相较,孰高孰低。
十一暗自掂量,自己对上那暗卫,至多是个平手,眼下侯爷与这郑妗姝牵扯日深,关系微妙难言,倘若一朝生变,恐入险境。
车内光线微暗,帘外透进的光勾勒出郑妗姝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褚炀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出言打断:“她们不能动,这是我带你离京的条件。”
郑妗姝眉心微蹙:“条件?”
“不错。”褚炀颔首,“你若想养伤,东宫便是上选,将你放在眼皮底下,再稳妥不过。可我偏选了从未与你见面的达州林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妗姝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更不必说,此番出使世家,我却将你带在身边,这般行事,太子必生疑心。”
他唇角似有若无地上扬,语气意味深长:“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死在海棠阁火里的张信和陈窦,都是太子的人?”
郑妗姝神色未动,毫不在意:“我不知情,那时也不知侯爷即将出使墨阳。”
“若是知道,便没有海棠阁的那把火了。”
褚炀闻言面色沉肃下来,低声道:“这回派来的是魏家本家的亲侍,太子妃入东宫时就跟着的老人。这般分量,东宫是笃定了她们不会有事。”
“所以,收起那些心思,别打灭口的主意。”
郑妗姝听了,先是一怔,继而轻轻嗤笑一声:“我从未想过要她们的命。”
“你方才那神情,分明动了杀心,”褚炀沉眸看她,眼光如狼锁定住她咽喉处,一字一字道,“莫非是我看错了?”
郑妗姝不语,只伸手从盘中捻起块糕点,递到他面前。
眼波流转间,凉凉笑意漫上唇角,满是妩媚:“侯爷用块点心吧?”
褚炀身子无声前倾,一把攥住郑妗姝拈着糕点的手腕,将那点心一寸寸引向自己唇边。
忽地,他扯开嘴角,眸中含笑,笑意未及眼底,却透出股近乎野性的狎昵,就着郑妗姝的手将那糕点衔了过去,齿尖不经意擦过指尖,随即囫囵一咽,喉结滚动着吞了下去。
心头骤然下沉,郑妗姝罕见地愣怔茫然,一时间忘了抽手,被他握住的腕间肌肤,不知何时生出一片潮湿温热,那温热顺着血脉一路攀涌,隐隐灼烫,烫过脖颈,直奔面颊,滚至耳尖。
就在指尖微颤,将要收回时,褚炀已先一步松开了手。
“这一路你只管演好那位重伤未愈、需得照料的定北侯夫人。”野性倏然收敛,褚炀目色沉静看向她,“若嫌那些人碍眼,便寻个由头叫我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至于你找来的那位授我武功的人,届时我自有安排。”
马车再次晃动,只留郑妗姝一人在车内晃神,想着方才那幕,心中燥意渐起,不由得暗骂着。
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