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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走吧侯爷, ...

  •   暮色渐沉,斜阳敛去金芒,红霞漫天泼洒,将天际染得秾艳。

      郑妗姝依旧半倚在车内锦垫上,面色透出倦怠的苍白,眼帘微垂,似是昏昏欲睡。

      轮流值守的婢女静坐一侧,垂首摆弄着茶具,动作轻悄,茶铫里水汽氤氲,清苦茶香漫溢,钻出车帘缝隙,与山道上弥漫的青草气息撒泼打滚,平添上隐隐涩意。

      如此晓行夜宿,一晃便是三日。

      墨阳与岭洲八郡的上阳郡接壤,队伍沿浮罗江下游,取道仓澜,经上阳直抵墨阳,可眼下,竟连上阳郡的边界都还未望见。

      心口堵着口气叫郑妗姝莫名难安,此去墨阳寻那曹家人不知该如何着手,仅凭父亲给的那块玉佩?

      如今受东宫眼线所制,柳羽在墨阳的消息她并未能时时知晓,转而颇为郁闷。

      郑妗姝勉强抬起眼皮,接过身旁婢女递来的茶盏,小抿一口,温热的茶汤甫一入口,精致的五官便微微蹙起。

      眸中的不悦扫过那婢女瞬间惊惶的脸,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唤银朱来吧,”她搁下茶盏,声音有些乏力,“你去后头歇着便是。”

      那婢女依言起身,正要退下,又被郑妗姝叫住:“往后,你与边云、桐儿几个,只需管我贴身起居、梳妆更衣的事,路上这些端茶递水,随侍左右的琐碎,便都交给银朱,不必轮换了。”

      婢女面色微变,怯生生道:“夫人,奴婢……就是桐儿。”

      郑妗姝闻言,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又是歉然一笑:“你们几个年岁相仿,穿戴又一样,我近来精神短,与你们也不算熟稔,时常恍惚,总容易记岔。”

      桐儿脸上腾地一红,急忙解释:“夫人,奴婢绝无怨怼之意,只是……”

      “无妨,”郑妗姝摆了摆手,神色倦怠中带着宽抚,“本就是我自己没记清,不怪你,下去歇着吧,叫银朱过来。”

      不远处,褚炀正勒马眺望着郑妗姝所乘的那辆马车,瞧见一名侍女下了车后,独自立在道旁,怔怔然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目光沉凝,心中暗忖着,郑妗姝又做了什么,将人这般打发下来。

      正思量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十一策马奔至近前,面色肃然,沉声禀报:“侯爷,出了这段山道,前边便是上阳郡辖下的陈县,今夜是否在此歇宿?”

      褚炀颔首,转向齐司吩咐:“传令下去,队伍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陈县。”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马终于抵达陈县城门,县令沈文远早已得了消息,领着两位属官候在城门外。

      沈文远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陈县县令沈文远,恭迎侯爷,得知侯爷途经敝县,已略备薄居,供侯爷与诸位歇脚。”

      他侧身引见身后二人,言辞恳切:“下官未敢铺张,只请了文县丞与洪主簿随同迎候,礼数简慢,还望侯爷海涵。”

      褚炀翻身下马,虚扶一把:“沈县令言重了,本侯此行奉旨出使,原该轻车简从,沈县令如此周全,褚炀已是感念。”

      说罢,他转身朝郑妗姝的车驾走去。

      郑妗姝正探出身,一手扶着银朱的胳膊,抬眼便见褚炀已立在车前,脸上挂着副温文含笑的神情,正脉脉看向自己。

      搭在银朱臂上的手松了力道,转而落进褚炀朝她伸来的掌心,迎着他那层虚情假意的温润表象,一步一步踏下马车,随他走到沈文远跟前。

      只听褚炀笑着开口:“夫人前些日子不慎受了些伤,本侯实在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京中将养,便请旨携她同行,只是如此一来,恐怕要劳烦沈县令,再多备一间房了。”

      沈文远刚要答话,郑妗姝已掩口低低咳嗽几声,眼波朝褚炀轻轻横去,似是嗔怪:“不过留宿一夜罢了,何必再给沈县令添麻烦。”

      她随即转向沈文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劳沈县令引路。”

      褚炀眉梢微动,心中莫名,却未多言,只依她之意点了二十名黑骑卫随行入城,余下人马皆在城外扎营巡守。

      “这文香楼是城里最大的客栈,顶层的上房宽敞明亮,侯爷与夫人同住,应是妥当的。”沈文远引着二人步入堂厅,文香楼的掌柜早已领着众伙计伏地行礼。

      “小人叩见侯爷!”

      褚炀目光淡淡扫过沈文远,面上平静:“本侯此行一切从简,不必惊扰旁人。”

      沈文远连声称是,垂首之际,跟在他身后的文古德脸色却是惊惶一黯。

      他悄然抬眼望去,却不成想撞上了一道目光,郑妗姝正侧目看来,眼神淡漠得毫无情绪,却又好像将他那些藏在心里的弯绕心思,一瞬看了个透彻。

      后背蓦地沁出层薄汗,文古德嘴角扯了扯,迅速将头埋得更低,再不敢妄动。

      回到房中,郑妗姝先在床榻边坐下,确如沈文远所言,这顶层的上房宽敞明亮,若是白日里,想必暖阳能毫无遮拦地铺满窗下,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当是件极舒坦的事。

      “今夜子时,我带侯爷去见一个人,”她抬眼看去,见褚炀仍立在门边,面色沉沉,不由问道:“怎么了?”

      褚炀未答,只沉步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角,垂眸不语。

      郑妗姝一手撑在榻沿,目光在他脸上稍停片刻,忽地唇角勾起笑意,意味深长:“难不成,侯爷在恼这客栈的东家是那位文县丞?”

      褚炀神色微动,轻哼一声:“本侯发觉,你似乎总爱揣度我的心思,这般猜来猜去,是觉得很有趣么?”

      郑妗姝懒懒翻了个白眼:“侯爷真会说笑。”

      “侯爷下榻的酒楼,往后生意想必会愈发兴隆,这陈县县令并未大张旗鼓迎我们入城,一应安排也算周全,无非是借着下榻之处存了点攀附讨巧的心思。”

      “但凡事都有得失,”郑妗姝语气淡淡,不以为意,“进城这一路,民风淳朴,百姓见了县令几人竟能坦然招呼,如同邻里街坊,便知此地官声如何,侯爷应当也有察觉,即是如此,又何必置气?”

      说罢,她从床头捞起一个软枕,看也不看便朝褚炀扔去,随后扯过薄毯径自躺下。

      “子时去见的人,便是来教侯爷武功的,趁着现下无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耗神费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褚炀接住迎面飞来的枕头,“蹭”地站起身,咬牙道,“既早有安排,为何先前半字不提?行事如此随心所欲。”

      郑妗姝合上的眼倏地睁开,眉间拧着不耐:“那人一路暗中随行,可自打出京,东宫的人便寸步不离我左右,又如何寻机会带你见他?”她顿了顿,语气又不耐几分,“说起来,这般束手束脚不也是拜侯爷所赐?”

      褚炀闻言,后槽牙松了松,面色却依旧冷着。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枕头,又环视屋内一圈,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贵妃榻,一张摇椅可供休息,然而自己这身量又如何躺下?

      刚松开的牙关又不自觉地磨紧:“这屋里仅有一张床,本侯睡何处?”

      郑妗姝困意阵阵上涌,只觉得这人愈发聒噪。

      她翻过身背对他,含糊嘟囔道:“榻上、摇椅上、地上,侯爷请便。”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悄无声息地漫过躺在摇椅上的褚炀,在他沉静的睡颜边流连,而后融进那片沉静中,却窥见了一场深埋的梦境。

      风声烈烈呼啸,前方杀声震耳欲聋。

      褚炀定立在城楼之上,城楼之下是死守城门的定北军将士,尸积如山,如人间炼狱。

      一声尖啸破空而来。

      “嗖!”地一声,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狠狠钉进身后城墙,箭羽剧颤。

      这是……燕云?

      褚炀恍惚一瞬,他分明记得,前一刻还在京城侯府里,和十一爬树掏鸟窝,笑得没心没肺,乐得忘乎所以。

      “明夷!”

      熟悉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回响在耳畔。

      褚炀猛地探身望去,只见阿爷和母亲正朝他用力挥手,纵马奔来,父亲的身影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要融进风沙里,被那黄土沙尘一点点所吞噬。

      褚炀用力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掌心一片湿凉。他茫然地抬起手,指尖触到脸颊,竟沾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血顺着指尖蜿蜒,滑过手腕,滴滴砸在地上,在灰黑的泥土里溅开,像绽放的寒梅。

      他颤眼望向城下,一股腥甜喷涌喉间。

      阿爷和母亲被两杆长枪钉死在城门边,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血色天光。

      “阿爷,母亲——!”

      嘶吼冲出喉咙,眼中酸涩灼得瞳孔刺痛,成了滔天烈火,一路烧进血脉,滚烫着五脏六腑。

      蓦地,眼前景象又忽然扭曲变幻,巍峨连绵的群山扑面而来,山脚草场上,躺着一具冰冷的躯体,周身的血浸透了枯草,把那片地染成一片暗红血沼。

      那身体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面目,可褚炀心口骤然塌陷下去,剧痛炸开。

      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嘶哑地喊着:“父亲……父亲!”

      他想冲过去,将父亲的尸身带回来,可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死死摁住他,钉在原地,逼迫他眼睁睁看着褚家倾覆,定北军旗折断。

      他仰天狂啸,燃燃忿怒直冲九霄。

      力气耗尽,褚炀瘫软在地,后脑似乎传来温热的黏腻感,他侧目看去,见鲜血正汩汩漫开,而呼吸逐渐急促,视野里那片灰蓝的天开始褪色,变成一片虚无混沌。

      忽然,一缕清幽檀香飘来,将他缭绕其中,转接着冰凉的触感缓缓沁入身体,抚平了那翻涌不息的恨意。

      身体在浪潮中浮沉,隐隐中,似乎听见耳边有人说话,那声音并不温和,甚至带着点不耐的嫌烦。

      褚炀骤然睁开眼,便见郑妗姝正倚在窗边,垂眸静静凝视着他。

      见人醒了,她唇角一勾,浮起揶揄的浅笑:“这一路舟车劳顿,可真是苦了侯爷。”

      方才梦魇还历历在目,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难以喘息,褚炀眼神一沉,磨牙忿忿,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郑、妗、姝。”

      郑妗姝眉梢轻挑:“在呢。”

      她顿了顿,戏谑问道:“侯爷何事吩咐?”

      褚炀暗暗攥拳,恨不能当即与她打上一场。

      郑妗姝却已抬手推开窗,夜风争先涌入,吹拂着她鬓边碎发,她回眸莞尔笑道:“走吧侯爷,去见见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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