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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夫人,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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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郑妗姝斜倚在床榻上,凤眸微阖,手中那卷《永乐词》已滑落身侧。
烛台上一点幽黄悄然攀附上她的侧脸,触摸着柔和的轮廓,渐渐融进肌肤,皙白中透出光晕,映亮面颊细微的茸毛,恍然间,仿佛被赋予了神性。
窸窣脚步声响起,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昏暗中,琥珀色的瞳仁清亮熠熠,而方才那点虚幻的神性,顷刻化为漠然。
“侯爷回来了。”
她懒懒直起身,将滑落的书卷拾起,轻置于榻边小几。
“可是有查到什么?”她问。
褚炀扫她一眼,在桌边坐下,兀自倒了盏茶,仰头饮尽。
太极殿中周帝那番话,此刻仍在心中动荡翻涌。
做陛下的天子剑,做镇守大周国门的定北剑。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出那大殿的,唯有临近宫门时,明从阌那句意味深长的低语,犹在耳畔。
“侯爷,只管蒙上眼朝前走。”
屋内一时静极,褚炀握盏独坐,目光沉凝,郑妗姝静倚榻边,无声相望。
良久,褚炀才低声开口,面上竟掠过罕见的扭捏。
“本侯需你做一件事,此事,唯你我知道。”
郑妗姝眉梢轻挑,淡笑应道:“侯爷但说无妨。”
褚炀抿抿唇,指节收紧,瓷盏几欲被捏出裂痕。
他缓缓吐字:“本侯需你……授我……一些武功。”
话音方落,耳尖骤然染上绯色,郑妗姝唇瓣微张,一时怔住。
褚炀要习武?
空气仿佛凝滞,窘然气氛蔓延地愈发强烈。
“侯爷不会武功?”郑妗姝终是打破沉默,眼中犹疑。
在榕郡,她见过他轻功,说不上卓绝却也算上乘。
褚炀又斟了一盏凉茶,仰头饮尽,眼底的光,暗淡下去。
“褚家倾覆后,本侯只随武师傅习得些皮毛,轻功…乃一位故人所授,如今,他已不在京中。”
郑妗姝起身踱至他身前,弯下腰,与那双略显闪避的眼眸平视,唇角笑意若有若无。
“可我不是侯爷的仇人吗?仇人所授,可信吗?”
褚炀见她这般得寸进尺,心头莫名一跳,只觉眼前这张如玉容颜,转瞬便变得可憎起来。
尤其是眉心那粒红痣,惹眼且张扬。
郑妗姝睨他一眼,回身在他身旁坐下,也为自己倒茶,待唇触及茶面,发现这茶早已沁凉。
她悠悠道:“侯爷习武是为了什么?若为强身自保,妗姝或可勉为师表,若为其他……”她顿了顿,眸光转深,“以妗姝之能,恐难助侯爷一臂之力了。”
褚炀蹙眉不解。
郑妗姝继续道:“我的武功不过自保有余,并非上乘。若欲臻至化境,以侯爷如今的年纪虽不算太晚,却需一位真正武学造诣深厚的明师指点。”
“你不是?”褚炀倾身追问。
郑妗姝面色淡然,眼中却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我杀人挺上道,侯爷见过的。不过妗姝觉着在这事上,侯爷更显深藏不露。”
褚炀鼻间哼出一声冷笑,眸光阴沉下来:“夫人才智,屈居本侯身侧,实是委屈了。”
试探至此,她却毫无遮掩,坦然相告。
褚炀暗忖,郑妗姝手中那些暗卫,或许可以成为他手中之剑。
神佛皆斩,无所顾忌。
“侯爷可还有话?”郑妗姝偏头望他。
见他沉默,她便自顾自续道:“出使墨阳,我要将银珠带在身边。”
“为何?”
“银珠应当已被渗透,或许是当初对霍方下毒的第三人。”
郑妗姝望向窗外,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愧色。
“我曾对银珠说,会向侯爷求恩典,除去她的奴籍,放她自由。”
褚炀似读懂了她眸中未竟之言,静待继言。
“可她拒绝了,面上虽写着忠心,眼底却藏着难言的苦衷。”
“我与她主仆缘分不长,纵使她菩萨善心,也不该将后半生自由轻掷于我,更何况,侯爷曾命她独守海棠阁,常人听闻可脱奴籍,怎会不动心?哪像她这般痴傻,说要留在我身边伺候一世。”
“侯府中其他眼线,只为监视侯爷举动。唯有那第三人,曾给霍方喂毒,银珠如今,怕也受制于这样的手段。”
“若她真是他人耳目,哪怕离不开这侯府,也不该有那般悲怆之情。”
褚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郑妗姝脸上。
她神色清冷,在说出这番话之前,显然已有了决断。
“你待如何处置?”褚炀问道。
“带她同去墨阳,引蛇出洞。”郑妗姝话音平静,方才那点愧色已褪得干净,转而无情凉薄尽浮面上。
“还放她走么?”褚炀又问。
郑妗姝眼波轻转,倏然漾开波澜,笑意盈盈,她反问:“侯爷想放她走么?或者说,她可以走吗?”
褚炀垂眸不语。
恰在此时,杯中一沉,起眼便见郑妗姝执壶倾身,为他续上了那壶凉茶。
烛光在两人之间静静跃动,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发梢晕开暖黄色光边。
从窗外看去,这灯下对坐、慢斟轻语的一幕,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安宁温存。
只在这寥寥数语之间,银珠的来路与归处,生或死,便已执子落定。
廊檐下,银珠提着膳盒走在前面,齐司默默跟在不远处,两人一路无话。
忽然,银珠低低惊呼一声,转身朝齐司急道:“夫人的药……我落在膳房了!”
她眉尖紧蹙,满是懊恼:“都怪我粗心,竟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
从膳房到听涛苑需穿过一片假山石林,往返少说也得一盏茶的功夫,眼下听涛苑的灯火已在不远处,以银珠的步子,独自回去想是会更慢。
“别急,我去取,”齐司指向苑门方向,“你先将粥送去,我随后便来。”
说罢转身,快步朝膳房赶去。
银珠立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没入夜色,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了假山林深处。
手中食盒随着她的脚步微微发颤,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很听话。”
一道幽冷男声猝然自她身后响起。
银珠浑身一颤,踉跄转身,险些跌倒在地。
“你……”她双目圆睁,惶惶惊惧淹没了声音。
“做得不错,”黑袍人低笑,嗓音低沉暗哑,“原以为你唯诺胆小,倒不曾想还有点自己的心思。”
银珠嘴唇哆嗦着,一段记忆如刀刃穿透太阳穴,瞬然刺进她的脑海。
她杀了两个人。
一个是侯府亲卫,另一个,是救水的下人。
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上一层血色,滚烫灼人。
她本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
可那下人暗中将火油泼向梁柱,那亲卫提刀悄然逼近内室。
所以她杀了他们。
恍惚间,她点燃了亲卫的衣角,唤那下人去救,反手锁死了内室的门。
让那二人一同葬身火海。
可她并非有意……并非有意啊!
泪水夺眶而出,滚过脸颊的温热稍纵即逝,便被夜中凉风所吹散。
“我只是……”银珠嗓音嘶哑,话语凝在喉间。
该说吗?
该告诉这个人,她杀人是因为那二人要取夫人的性命吗?
心口猛地一揪,有个声音突然在厉声喝止。
而黑袍人似乎并无意深究,只将一封薄薄信笺递到她手中。
“我说过,只要你听话,你爹娘便安然无恙。”
“你做得很好。”
那沉哑的嗓音忽地贴近她耳畔,激地银珠定身原地,悚然战栗。
“郑妗姝与那位定北侯,近日可有异常?”
银珠强抑哽咽,稳住声线:“夫人伤得不轻,肩头被刺,太子殿下、太子妃与侯爷是前后脚到的侯府,后来的事,奴婢便不知了。”
黑袍人抬手,用指节处粗砺的硬茧缓缓刮过她的脸颊。
“仔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你手上已沾了血,若想保住你爹娘的命,就最好别出任何差池。”
银珠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她听见衣袂拂过石砾的微响,再睁眼时,眼前只剩空荡的黑暗。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信笺,将它仔细塞进袖中,又望向听涛苑的方向,提起食盒,一步一步朝光亮处走去。
嘴角反复上扬拉扯,最终留下一个毫无破绽的弧度,一路小跑着进入苑中。
东宫
周邺将魏婵送回昭崇殿,温言陪伴片刻,便以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为由起身离去。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面上温和笑意戛然而止。
垂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紧,他侧首朝身后侍从瞥去一眼,云淡风轻,而嗓音里却压着滚滚怒意。
“即刻传尤大人入宫。”
侯府守卫尽在自己掌控中,到底是谁杀了张信和陈窦?
周邺眉眼低压,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不安飘然而过。
听涛苑内,银珠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室内的静默。
“夫人!粥来啦!”
屋内对坐良久的二人闻声瞬间错开视线。
一个仓促垂眸,另一个从容端起茶盏,无事发生。
“进来吧。”郑妗姝吩咐道。
银珠推门而入,瞧见褚炀仍在屋内。
不禁愣怔,又随即恍然这里已非海棠阁,而是侯爷住处,听涛苑。
然而夫人伤重在此将养,许多用度尚未齐备,银珠眼珠转动,思忖一会,试探问道。
“夫人,夜已深,需要奴婢取床被褥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