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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褚炀,朕要 ...

  •   海棠阁被烈焰吞噬殆尽后,只余一片灰烬,以及两具焦黑难辨的尸身。

      侯府众人依旧忙碌地穿梭往来,提着水桶扑救那零星复燃的火星。

      褚炀从听涛苑赶来时,周邺正站在废墟不远处,面色沉重。

      “死了两人,”周邺道,“一个是侯府亲卫,另一个是救水的下人。”

      褚炀沉默站在周邺身侧,看着地上那两具尸身被下人盖上白布,双拳蓦地紧握,指节发白。

      他垂着眼,后槽牙无声地磨了磨,呼吸间压抑着呼之欲出的愤怒。

      “妗姝伤势如何?”周邺又问。

      “皮肉伤,但受惊不小。”褚炀长舒一口浊气,抬眸望向周邺,“殿下,是因为税银案吗?”

      “今晨周莠成刚死于刑狱司,临近傍晚侯府便遭纵火行刺,是因为此案快接近真相了吗?”

      周邺唇角微动,抬手拍拍褚炀的肩背:“明夷,如今妗姝无恙便是万幸。只是往后侯府需增派守卫,若有必要,孤可从东宫调一队护卫过来。”

      褚炀默然摇头,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帕上绣着的比翼双飞,如今只余下淡淡血晕,看着却比最初要旧上许多。

      “臣答应过郑绍林,保他女儿一命,可如今侯府已不再安全……”

      话语微顿,又是一声轻叹,褚炀思虑半晌,沉声道:“殿下,臣想入宫,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褚炀此话一出,周邺似乎便已猜晓他心中所想,他眸色渐深,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静静等着褚炀继续道。

      “郑妗姝的外祖林氏,旧居便在达州,恰在平昌地界,臣打算带她前往旧居静养,离开京城,也算是成全对郑绍林的允诺。”

      褚炀眉宇间凝着郁色,面上透着忧虑与愤意。

      周邺指尖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颔首淡笑:“此法尚可,让妗姝远离是非之地,安心静养,确是上策。只是此去平昌路途遥远,你府中如今又不太平,孤届时便命太子妃安排几个稳妥伶俐的婢女,随侍妗姝左右。”

      “妗姝终究是罪臣之后,到了平昌,纵使林氏族人或有怠慢,但见是东宫所遣之人,再加之定北侯夫人的位分,再如何也不敢过于轻忽。”

      周邺思虑周全,语气温和,字里行间皆是替郑妗姝离京后的细细铺排。

      “郑公无论如何,终究是孤的授业恩师,亦曾于孤有托举之恩,虽说如今对他心生怨恨,久未释怀,但妗姝不该被牵连其中。”

      “明夷,妗姝是个好孩子,既已成了你定北侯夫人,便好好待她罢。”

      褚炀深深望向周邺,见他神色恳挚,规劝之言语重心长,心中凉意愈甚,一点一点刺痛进自己骨血中。

      一股灼热倏然冲上眼底,他躬身揖礼,神情疏冷,依旧透出着对郑妗姝那份难以磨灭的厌恶。

      “明夷,多谢殿下周全。”

      侯府门前,褚炀目送太子仪仗远去,面上扬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侍立身后的十一感到周身寒意袭来,带着极重的恨戾与悲凉。

      “本侯需入宫一趟,”褚炀嗓音低哑吩咐着,“你与齐司去听涛苑守着。”

      他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时动作稍顿,侧首对十一道:“告诉郑妗姝,叫她安分呆着,莫再生事。”

      听涛苑内,银珠跪在榻旁,泪落不止。

      她紧紧握着郑妗姝苍白的手,语带哽咽:“夫人,奴婢该死!没能护好您……”

      郑妗姝抬手,轻轻抚了抚她低垂的发顶,话语柔和:“莫要自责,如今我已无碍,侯爷不会降罪于你,更何况……侯爷他对我有恨……”

      她垂下眸,自嘲浅笑:“若非当时你眼尖心细,瞧见那梁柱将塌,推了我一把,或许此刻你连哭我的地儿都寻不着呢。”

      银珠闻言,含泪的眸子错愣一瞬,随即“哇”地放声大哭,一边抽噎,一边寻到榻旁木几重重拍了几下,嘴中连“呸”几声。

      “夫人!您怎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郑妗姝噗嗤笑出声,却不小心牵动肩上的伤口,纱布上隐隐渗出一缕鲜红,吓得银珠“蹭”地弹起身,转身就要去唤府医回来。

      “银珠。”

      郑妗姝倾身拉住她衣袖,将人带回榻边坐下。

      银珠茫然地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就见郑妗姝拿出绢帕,眼含歉意,仔细地擦拭着自己面上泪痕。

      银珠脸颊顿时烫了起来,如方才海棠阁那炙焰般,烧红了耳根。

      “夫人……”银珠讷讷出声,不知何意。

      “在这侯府之中,你于我而言,便是最推心置腹,最可信任之人,”郑妗姝轻握着银珠冰凉的手,声音轻缓而清晰,“也是最无辜的。”

      “被卷入我与侯爷这番仇恨之中,银珠,我很抱歉。”

      她鼻息间发出一声叹息,目光透过窄小的花窗探向窗外,天色将暗,只余些许斑斓暮色。

      “待过些时日,我便以今日护主之事向侯爷为你求一个恩典,放你出府,除去奴籍。”

      银珠眼色茫然,耳畔雾蒙蒙地,只听郑妗姝又道。

      “往后天地广阔,你便是自由身了。”

      酸涩泪意再次涌落,只是这次,意味难明。

      御花园中,周帝与秦护静立锦鲤池畔,池面倒映着二人晦暗难测的神情。

      最终,秦护面色凝重地躬身告退,周帝独留原地,目送那道苍老背影远去,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幽深如潭。

      不多时,一直恭候在远处的明从阌步履略显急促地走近池边。

      “陛下,定北侯求见。”

      “这个时辰?”周帝眉眼一蹙,不禁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从阌垂首禀道:“方才得报,定北侯府走水,侯府夫人遇刺,伤情颇为严重。”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已前往探视。”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

      褚炀跪于殿心静候圣驾,身影在明亮如镜的金砖上拉地细长,而后,一具庞然身影将其笼罩。

      “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行刺勋爵家眷?”

      殿门洞开,周帝阔步而入,威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经过褚炀身侧时,他伸手虚扶一把:“平身吧。”

      而后走上御阶,在案前端然坐下,语气透着关切:“侯府眼下情形如何?”

      褚炀依礼起身,拱手回道:“劳陛下挂心,火势已熄,府中暂无大碍,只是……”

      他话音稍滞,而后沉道:“妗姝虽经府医救治,暂无性命之忧,却惊惧过甚,心神俱损,臣不免忧心。”

      周帝的目光缓缓落在褚炀身上,见他额角青筋隐现,紧握的双拳因极力克制愤懑而微微发颤,这才徐徐开口。

      “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褚炀闻声,再次屈膝伏地,前额触及冰凉的金砖,凉意直击心脉。

      “陛下命臣出使世家,推行研学之制。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允臣携家眷同行。”

      “臣以为,侯府纵火行刺一事或许与税银案有着莫大关联,今早周莠成身死狱中,紧接着便是侯府走水,家眷遭歹人重伤之事,臣不得不察。”

      “万望陛下恩准!”

      殿中一时陷入漫长的静寂,静得褚炀能清晰听见自己鬓边冷汗滑落,砸在砖面上那细微却惊心的“滴嗒”声。

      撑在地面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光洁的砖面上不禁朝前滑动一分。

      “褚炀。”

      御阶之上,传来周帝辨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可知,朕为何派你出使五大家?”

      周帝起身,缓步踱至御案之前,居高临下:“抬起头来。”

      褚炀依言缓缓直起身,仰首望向高处。

      “五大家自前朝绵延至今,根基之深,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望所归,积年累月,这庙堂几成五姓官吏之天下。”

      周帝低哼一声,目光如炬:“你可知秦护便是原汤庵的弟子。”

      “原汤庵虽已作古,其遗泽却深远如古木之根,至今仍旧可搅动这朝堂棋局。”

      褚炀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深切惶恐。

      若如此情形,那么皇权便会受到束缚,渐落世家之手,天下权柄便会被五大家牢牢掌握,而这大周江山甚至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易姓新帝……

      周帝显然洞悉他心中所想,苍老的眼尾微微弯起,却无甚笑意。

      “可还记得,那日朕问过你的话吗?”

      圣意至此,褚炀瞳孔骤然一缩,他嘴唇翕张,却哑然无言。

      “冀州宗政,以武学开宗立派,其门生遍布大周各军营垒,”周帝声音转沉,“韩虎韫,便是出自上任宗政家主门下。”

      “而朕,需要一支真正直隶于天子的军队,昔日的定北军,便是如此。”

      周帝目光沉沉压在褚炀肩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褚炀,朕要你做朕手中的剑。非杀伐之刃,而是镇守大周社稷的天子剑。”

      殿内烛火跳动在那日渐浑浊的帝王双眸中,幽微之光透着无限希冀。

      “定北侯,你可愿意?”

      褚炀回到听涛苑时,已近亥时。

      十一独自坐在苑中的石凳上,正百无聊赖地掰着残存的芙蓉花瓣。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他耳尖微动,瞬息起身,神色阴沉凛冽。

      “侯爷。”

      见是褚炀,他握在剑柄上的手倏然松开,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夫人在屋内,齐司陪着银珠去膳房了,说是给夫人熬些白粥。”

      褚炀目光扫过窗棂内透出的昏黄烛光,沉声道:“没再生出什么动静了?”

      “并无,”十一摇头,“夫人一直静卧歇着,只是银珠方才出来时眼睛通红,应是哭过一场。”

      “齐司不放心,便跟着去了。”

      褚炀负手朝屋内走去,却被十一在身后叫住。

      “侯爷,”十一摸了摸鼻尖,低声问,“那个…夫人既在听涛苑住下,可要属下再取一床被褥来?”

      褚炀脚步一顿,侧首横去一记眼刀,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十一望着褚炀推门而入的背影,嘴角一撇,无奈地耸了耸肩。

      关心也成问题,愈发喜怒无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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