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章 幽州迷雾 刺客夜袭周 ...
-
周府遇袭的消息,次日便传遍朝野。
皇帝震怒,早朝时当庭摔了奏折:“堂堂京畿之地,朝廷命官府邸,竟遭刺客夜袭!京兆府是做什么吃的?金吾卫又是如何巡防的?”
京兆尹韩愈、金吾卫大将军程元振慌忙出列请罪。
周尘虽肩伤未愈,仍坚持上朝。他出列奏道:“陛下息怒。刺客目标明确,意在阻止漕运改革,并非普通治安案件。此事背后,恐有更大的阴谋。”
“阴谋?”皇帝目光锐利,“周卿指的是什么?”
周尘从怀中取出那枚幽州令牌,双手呈上:“昨夜刺客身上搜出此物,刻有‘幽州节度使高’字样。臣不敢妄断,但需请陛下明察。”
大殿顿时哗然。
幽州节度使高世荣,德妃兄长,手握十万边军,是朝廷倚重的北疆屏障。若他卷入刺杀朝廷命官,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赵谦率先发难:“周大人,仅凭一枚令牌就怀疑节度使,未免太过草率!这令牌可能是伪造,也可能是刺客栽赃!”
兵部尚书王廷站出来:“陛下,高节度使镇守幽州十五年,击退突厥犯边七次,功在社稷。臣以为,此事必有蹊跷,需彻查清楚,不可冤枉忠良。”
太子李诵这时缓缓开口:“王尚书所言极是。正因高节度使功勋卓著,才更需查清此事,还他清白。”他转向周尘,“周大人,除了令牌,可还有其他证据?”
周尘如实道:“暂无直接证据。但臣收到线报,王怀远、刘明德等漕运官员,早年皆受过高大人的提拔。且漕运账簿中,有多笔资金流向幽州方向。”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下结论。传旨: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昨夜刺客,务求查明真相。至于高世荣...”他顿了顿,“传朕口谕,让他上表自陈,说明与漕运官员的关系。”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退朝后,太子叫住周尘:“周舍人伤势如何?”
“谢殿下关心,皮肉伤,不碍事。”
李诵屏退左右,低声道:“昨夜之事,杨振已详细禀报。周舍人,你可知高世荣为何要对你下手?”
周尘沉吟:“臣推测,漕运改革触及了他在漕运的利益。但若仅仅如此,似乎不必铤而走险,派人进京行刺。”
“这正是问题关键。”太子神色凝重,“本宫得到密报,幽州近年军费开支异常,远超定额。但边境却屡传捷报,声称击退突厥侵扰。若捷报为真,军费增加尚可理解;但若...”
周尘心中一震:“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蹊跷。”太子意味深长地说,“漕运改革要查,幽州的事也要查。但这两件事若真有关联...”他没有说完,但周尘已明白其中深意。
离开皇宫,周尘直接回到漕运整顿公署。顾青舟早已等候,一见他就急问:“周兄,朝上如何?”
周尘将情况说了,顾青舟眉头紧锁:“三司会审...赵谦是主审之一,恐怕会大事化小。”
“意料之中。”周尘并不意外,“但皇帝既已下旨,至少表明态度。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在刺客被灭口前,查出更多线索。”
“昨夜擒住的两个活口,已移交刑部大牢。”顾青舟道,“我派人暗中盯着,但刑部看守严密,难以接触。”
周尘想了想:“请孙文来。”
孙文很快到来,听完吩咐后,面露难色:“大人,刑部大牢守备森严,想接触犯人几乎不可能。”
“不是接触犯人。”周尘压低声音,“是接触狱卒。你去找一个人...”他在孙文耳边说了个名字。
孙文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顾青舟好奇:“周兄说的是谁?”
“一个故人。”周尘微微一笑,“当年我还在刑部观政时,认识一个老狱卒,为人正直,但因不肯同流合污,一直不得升迁。去年他儿子重病,我暗中接济过。此人可用。”
顾青舟赞叹:“周兄深谋远虑。”
“只是多做些准备罢了。”周尘正色道,“青舟兄,你那边也要加快。我要知道高世荣在漕运系统中的所有人脉网,越详细越好。”
“已在整理。”顾青舟取出一卷名录,“这是初步查到的,与幽州有往来的漕运官员,共三十七人。其中八人已在我们的清理名单上,剩下这些...”他指着几个名字,“职位不高,但都在关键岗位。”
周尘仔细查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漕运司仓曹主事郑河...此人我记得,是新科进士出身,去年才调任漕运司,背景干净。”
“表面确实干净。”顾青舟道,“但我查到,他母亲姓高,是幽州高氏远支。他赴京赶考时,曾得高家资助。”
“原来如此。”周尘沉吟,“这样隐秘的关系都能查到,青舟兄费心了。”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顾青舟顿了顿,“还有一事...永宁公主今早派人送信,约你午时在城南‘清风茶楼’见面,说有机密相告。”
周尘皱眉。又是永宁公主...她如此频繁接触自己,究竟有何目的?
“周兄去吗?”
“去。”周尘决定,“但要做好安排。你派人在茶楼周围布控,若有异动,及时接应。”
午时,清风茶楼。
永宁公主这次未摆排场,只带了一名侍女,在二楼雅间等候。周尘按时到达,行礼后入座。
“周舍人肩伤如何?”公主关切问道。
“谢公主关心,已无大碍。”
永宁公主亲手为他斟茶:“本宫今日约你,是有一件重要东西给你看。”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至周尘面前。
周尘接过,展开一看,竟是高世荣写给魏王的密信抄本!信中详细提到通过漕运“转运北边货物”,并承诺“事成之后,幽州军可策应”。
周尘强压心中震惊:“公主从何得来此信?”
“本宫自有渠道。”永宁公主抿了口茶,“你可知道,魏王谋反前,曾与高世荣多次密谋?这封信是三年前写的,那时他们就在筹划了。”
“公主为何要将此信给我?”
“因为本宫不想看到大唐江山动荡。”永宁公主正色道,“高世荣手握重兵,若真有异心,必是心腹大患。本宫虽为女子,也知社稷为重。”
周尘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一时难辨真伪:“公主心怀天下,臣敬佩。但此事关系重大,臣需核实真伪。”
“应该的。”公主点头,“本宫这里还有一个人证,你可愿一见?”
“人证?”
永宁公主拍了拍手,雅间隔壁走出一人。此人四十余岁,文士打扮,面容憔悴,眼神却清明。
“这位是章明远,曾任幽州节度府掌书记,三年前因故辞官归乡。”公主介绍道,“他知道高世荣的许多内情。”
章明远向周尘行礼:“草民见过周大人。”
周尘还礼:“章先生请坐。不知先生都知道些什么?”
章明远坐下,缓缓道:“高世荣镇守幽州十五年,前十年确实忠心为国,击退突厥,保境安民。但从五年前开始,他逐渐变了。”
“如何变?”
“开始大量敛财。”章明远道,“幽州地处边陲,本非富庶之地。但高世荣通过漕运,从江南贩运丝绸、茶叶、瓷器到北地,再从突厥换回马匹、皮毛,获利巨万。这些生意,都打着‘边贸’的旗号,实则大半落入私囊。”
周尘问:“此事朝廷不知?”
“朝廷知道一部分,但边将有些私产,只要不过分,朝廷通常睁只眼闭只眼。”章明远苦笑,“但高世荣胃口越来越大。三年前,他开始通过漕运私运...军械。”
周尘心中一紧:“什么军械?”
“主要是弓箭、刀枪,也有少量甲胄。”章明远压低声音,“这些军械被运往幽州后,并未全部装备边军。有一部分...不知去向。”
“先生可知去向?”
章明远摇头:“草民地位不高,无法探知核心机密。但曾偶然听到高世荣与心腹谈话,提到‘养兵’、‘备用’等词。且幽州军籍人数,与实际兵力恐有出入。”
周尘与永宁公主对视一眼。若章明远所言属实,高世荣就不仅仅是贪腐,而是有养私兵、图谋不轨的嫌疑了!
“章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周尘问。
章明远眼中闪过痛苦:“因为我的兄长,原幽州军械库主事章明德,两年前突然‘暴病身亡’。但我收到他临终前托人送出的密信,说他发现了军械账目问题,准备上奏朝廷,结果...”他握紧拳头,“高世荣害了我兄长,我要为他讨个公道!”
周尘沉吟片刻:“章先生所言,我会调查核实。但在这之前,为保先生安全,还请暂避风头。”
永宁公主接话:“章先生已安置在本宫别院,安全无虞。周舍人可随时找他问话。”
离开茶楼,周尘心事重重。永宁公主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但这一切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他心生疑虑。公主为何如此热心?真是为了社稷,还是想借他之手扳倒高世荣,为她自己或她支持的皇子铺路?
回到公署,顾青舟迎上来:“如何?”
周尘将情况说了,顾青舟也觉蹊跷:“公主这步棋,用意难测。但章明远若真是幽州旧人,他提供的线索值得一查。”
“我也这么想。”周尘道,“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查实高世荣通过漕运私运军械的证据;二是弄清幽州军真实情况。”
“私运军械的证据,可从漕运账目入手。”顾青舟分析,“军械运输需要特殊批文,若高世荣是私自运输,必然要伪造文书。这些文书副本,可能在漕运司存档。”
“而幽州军情况...”周尘思索,“需要兵部配合。但兵部尚书王廷与高世荣有旧,恐怕不会帮忙。”
“未必需要兵部。”顾青舟忽然道,“周兄可记得,每年秋冬,各边镇都会派使团进京述职,领取来年军饷物资?”
周尘眼睛一亮:“你是说...”
“幽州使团通常十月抵京。届时,使团中必有熟悉幽州军情之人。只要方法得当,或可获取情报。”
周尘点头:“好方向。现在是八月,还有两个月时间。在这之前,我们要尽可能收集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周尘全力投入调查。白天,他继续推进漕运改革,处理日常公务;夜晚,他与顾青舟、孙文等人分析线索,制定策略。
漕运直报制度开始发挥作用。短短十天,公署收到各类举报信函两百余封,其中涉及贪腐盘剥的一百三十余件,已查实处理四十余件。漕运沿线风气为之一肃,船夫工头的待遇明显改善。
这日,周尘正在审阅举报信,孙文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大人,刑部大牢有消息了!”
“哦?快说!”
孙文压低声音:“那位老狱卒传来话,说昨夜有人试图毒杀被擒的刺客,被他及时发现拦下。下毒者是一名刑部书吏,已被秘密控制。”
“问出什么了?”
“书吏招供,是受刑部侍郎张翰指使。张翰与赵谦关系密切,而赵谦...与幽州有书信往来。”
周尘精神一振:“可有证据?”
“老狱卒偷到了张翰给书吏的密令,还有赵谦与幽州往来的书信副本。”孙文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都在这里。”
周尘接过细看,越看越心惊。赵谦果然与高世荣有勾结,信中提及“漕运事急,望周旋”、“京中动静,及时通报”等语。而张翰的密令更直接:“速除后患,不可留活口。”
“好!这些证据至关重要!”周尘拍案而起,“青舟兄,你立刻誊抄副本,原件妥善保管。孙文,让老狱卒继续暗中监视,但务必注意安全。”
“是!”
顾青舟边抄写边问:“周兄打算如何利用这些证据?”
“暂时不动赵谦和张翰。”周尘冷静分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这些证据留到关键时刻,一举奏效。”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大人,户部钱益侍郎到访。”
周尘与顾青舟对视一眼。钱益这个时候来,有何用意?
“请钱侍郎前厅用茶,我稍后就到。”
周尘整理衣冠,来到前厅。钱益正品茶等候,见他到来,起身笑道:“周大人公务繁忙,冒昧打扰了。”
“钱侍郎客气,请坐。”周尘不动声色,“不知侍郎驾临,有何指教?”
钱益放下茶盏,收敛笑容:“本官今日来,是受人之托,给周大人带句话。”
“哦?何人?何话?”
“高节度使托我转告:漕运改革利国利民,他深表支持。此前有些误会,望周大人海涵。幽州地处边陲,军民不易,还望周大人在漕运政策上,给予适当关照。”
周尘心中冷笑。这是先硬后软,威胁不成改利诱了。
“高节度使心系边关,令人敬佩。”周尘淡淡道,“漕运改革乃朝廷大政,一切依规而行。只要符合规定,自然一视同仁;若有不法,也必依法查处。此乃本官职责所在,无关个人恩怨。”
钱益脸色微变:“周大人,有些事不必太过认真。高节度使在朝中朋友众多,你若执意与他为难,恐怕...”
“恐怕什么?”周尘直视钱益,“钱侍郎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只是好意提醒。”钱益干笑,“周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陈年旧事,断送大好前程?”
周尘缓缓站起:“钱侍郎的话说完了?若说完,本官还要处理公务,恕不远送。”
钱益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
顾青舟从后堂走出:“周兄,钱益这是来当说客了。看来高世荣在京中的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周尘目光坚定,“青舟兄,我们的调查要加快了。我预感,暴风雨就要来了。”
果然,三日后,朝中风云突变。
早朝上,赵谦突然发难,弹劾周尘“滥用职权、诬陷边将、动摇军心”,列数十大罪状,要求皇帝严惩。
紧接着,十余名官员附议,声势浩大。
皇帝面沉如水:“周卿,赵御史弹劾你可有此事?”
周尘出列,不慌不忙:“陛下,赵御史所列罪状,纯属捏造。臣推行漕运改革,一切依法依规,有目共睹。至于所谓‘诬陷边将’,更是无稽之谈。臣从未公开指控任何人,只是依法调查涉案线索。”
“还敢狡辩!”赵谦厉声道,“你暗中调查高节度使,散布流言,不是诬陷是什么?边将乃国家柱石,岂容你随意诋毁!”
“赵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李诵突然开口,“依法调查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若调查便是诬陷,那刑部、大理寺岂不都成了诬陷衙门?高节度使若真清白,又何惧调查?”
赵谦一时语塞。
这时,一直沉默的宰相杜黄裳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此事关键不在是否调查,而在是否有真凭实据。周舍人,你调查高节度使,可有所获?”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周尘。
周尘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奏折:“陛下,臣确有发现。经查,过去五年间,通过漕运运往幽州的‘边贸物资’中,有三十七批货物与实际申报不符。其中涉及军械、铁器、盐引等违禁物品。这是详细账目和文书副本,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奏折呈上。皇帝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赵谦急道:“陛下,这些账目可能是伪造!周尘为扳倒高节度使,什么做不出来!”
“赵大人慎言。”周尘冷声道,“这些账目皆从漕运司存档中调取,有原始印鉴为证。若赵大人不信,可当庭核对。”
皇帝合上奏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旨:命御史中丞裴度、刑部侍郎李夷简,即日赴幽州巡查,核实漕运账目及边军情况。高世荣暂留节度使职,配合调查。周尘...”
他看向周尘,目光复杂:“漕运改革照常推进,但涉及边镇事务,需谨慎处理,不可擅专。”
“臣遵旨。”
退朝后,周尘刚出宫门,就被太子叫住:“周舍人今日应对得当。但你要知道,这只是开始。高世荣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轻易倒下。”
“臣明白。”周尘道,“但既然开了头,就必须查到底。”
太子点头:“本宫会支持你。但你要小心,接下来,他们会使出更狠的手段。”
周尘深揖:“谢殿下提醒。”
回到周府,沈云舒见他面色疲惫,心疼道:“尘郎,今日朝上又起风波了?”
“无妨,早有预料。”周尘握住她的手,“云舒,这段时间,恐怕会有更多风波。你若害怕...”
“妾身不怕。”沈云舒坚定摇头,“只要与你在一起,什么风雨都不怕。”
周尘心中温暖,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黄叶。长安城的秋天来了,而漕运改革的风暴,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周尘知道,幽州之行将决定许多事情的走向。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行,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一步,再走一步。
因为在他心中,始终亮着一盏灯——那是正义的光,是初心的火,是无论多少风雨,都不会熄灭的信念。
长夜漫漫,但黎明终将到来。而他们,就是那追逐黎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