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八章 漕浪初革 周尘强硬推 ...
-
七月的长安,暑气蒸腾。周尘的漕运改革章程在御书房反复修改三稿后,终于获得皇帝朱批。随着圣旨颁下,“漕运整顿使”的关防印信正式启用,周尘在皇城东南角原漕运司衙内设立了整顿公署。
公署开衙第一日,周尘便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
“周大人,这是近三年漕运总账。”漕运司主事刘明德是个圆脸中年官员,捧着一摞账册放在公案上,笑容可掬却眼神闪烁,“您先过目,若有疑问,下官随时为您解惑。”
周尘翻开账册,只看了几页便皱起眉头。账目看似清晰,实则漏洞百出:损耗率笼统记为“二成至三成”,开支项目只有大类没有明细,各地关卡收费标准混乱不一...
“刘主事,”周尘合上账册,“这些账目太过简略。我要看原始凭证,每笔开支的票据,每处关卡的收费记录。”
刘明德笑容一僵:“这...周大人,三年账目,原始票据堆积如山,您一人如何看得过来?不如让下官先整理...”
“不必。”周尘打断他,“本官自有办法。三日内,将所有原始票据运至公署。另外,传令漕运沿线各码头、关卡,自即日起,所有收费需开具三联票据,一联交纳税人,一联留存,一联十日一报至公署。”
刘明德额头冒汗:“周大人,这...这恐怕难以执行。漕运沿线三千里,关卡上百处,十日一报,光是文书往来就...”
“执行不了?”周尘抬眼看他,“那就换能执行的人。刘主事,本官奉旨整顿漕运,有临机专断之权。你若觉得力不从心,本官可以另请高明。”
这话已是最后通牒。刘明德脸色煞白,连声道:“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看着刘明德仓皇退下的背影,顾青舟从屏风后转出:“周兄,此人必是魏王旧党,你如此强硬,恐怕...”
“正因他是魏王旧党,才要强硬。”周尘沉声道,“漕运之弊积重难返,若不用雷霆手段,难见成效。”他铺开漕运路线图,“青舟兄,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请讲。”
“你以监察御史身份,秘密走访漕运沿线。”周尘指着地图,“重点是这几个关卡:潼关、汴州、洛阳、扬州。暗中查访实际收费情况,与账目核对。记住,要暗访,不要惊动地方。”
顾青舟点头:“我明白。何时出发?”
“三日后。”周尘道,“届时刘明德应该已将票据运到,我从账目入手,你从实地查证,双管齐下。”
正商议间,孙文进来禀报:“大人,永宁公主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过府讲解漕运改革。”
周尘与顾青舟对视一眼。自那日公主来访后,这已是第三次邀约。
“周兄,公主这...”顾青舟欲言又止。
周尘苦笑:“我知道。但公主以请教为名,若屡次推拒,恐失臣礼。”他想了想,“这样吧,明日我携云舒同去。有夫人在场,可避嫌。”
顾青舟点头:“此法甚妥。”
次日,周尘与沈云舒乘马车前往永宁公主府。公主府坐落在皇城西侧,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亭台楼阁,精致非常。
永宁公主在花厅接见,见到沈云舒同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周舍人,周宜人,请坐。”
“谢公主。”
侍女奉上香茶。永宁公主笑道:“本宫近日读了些漕运典籍,有些疑问想请教周舍人。周宜人同来正好,可一同品茶赏花。”
沈云舒垂眸:“妾身对漕运一窍不通,恐扰公主雅兴。”
“无妨。”永宁公主摆手,“本宫想问周舍人,漕运改革中,最难的环节是什么?”
周尘恭敬道:“回公主,最难的是打破既得利益。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利益链。从押运官到关卡吏,从仓廒守到搬运夫,每个人都从中获利。改革就是要斩断这条链,自然会遭到强烈抵制。”
“那周舍人打算如何应对?”
“恩威并施。”周尘道,“对贪腐严重、阻挠改革者,严惩不贷;对肯配合、愿革新的,给予出路。同时改善底层船夫、搬运工的待遇,让他们成为改革的支持者。”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听起来颇有道理。不过...”她顿了顿,“本宫听说,漕运司不少官员都是魏王旧部,周舍人就不怕他们暗中作梗?”
周尘神色不变:“臣既受皇命,自当竭尽全力。至于作梗之辈,国法昭昭,不容放肆。”
“好气魄。”永宁公主赞道,“难怪父皇如此器重你。”她转向沈云舒,“周宜人,你有这样的夫君,真是好福气。”
沈云舒浅笑:“公主过奖。夫君为国尽忠,妾身理当支持。”
又聊了半个时辰,周尘夫妇告辞。永宁公主送至府门,临别时忽然道:“周舍人,改革若遇难处,可来找本宫。本宫虽居深宫,也能为你说话。”
“谢公主厚爱。”周尘躬身,“但臣既领此职,自当尽力而为,不敢劳动公主。”
回程马车上,沈云舒轻声道:“公主似乎...真的很关心你。”
周尘握住她的手:“云舒,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公主的好意,我感激,但也仅止于此。”
“我明白。”沈云舒靠在他肩头,“只是公主毕竟是天家贵女,若她执意...恐怕难办。”
周尘沉默。他知道沈云舒的担忧不无道理。公主若有心,即便是皇帝,也未必能完全阻止。
三日后,顾青舟秘密离京。与此同时,漕运司的原始票据陆续运抵整顿公署。公署后院临时搭建的库房里,票据堆积如山,周尘带着孙文和几名书吏开始了繁重的查账工作。
这日午后,周尘正在核对一批潼关节的收费票据,刘明德匆匆进来:“周大人,出事了!”
“何事?”
“扬州码头...码头发生械斗!”刘明德气喘吁吁,“船夫和搬运工打起来了,据说死了人,码头已经瘫痪!”
周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是为工钱的事。”刘明德道,“扬州知府已派人弹压,但船夫们不服,说要...要罢工。”
漕运瘫痪,京师粮草将断!周尘心知事态严重:“备马!本官亲往扬州!”
“大人,扬州千里之遥,您这一去...”
“顾不得了。”周尘打断他,“孙文,你留下继续查账。刘主事,你随我同往。”
“下官...下官遵命。”
周尘回府简单收拾行装,沈云舒闻讯赶来,满脸担忧:“尘郎,你的伤才刚好,此去扬州...”
“云舒,漕运关乎京师命脉,不能不急。”周尘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家中,也要小心。”
沈云舒含泪点头:“妾身明白。你...你要平安回来。”
“一定。”
周尘只带了四名护卫,与刘明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扬州。五日后抵达时,扬州码头果然一片混乱。数百名船夫和搬运工聚集在码头,与官兵对峙。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气氛剑拔弩张。
“让开!漕运整顿使周大人到!”护卫高喊。
人群分开一条路。周尘下马,走到双方中间。船夫们见他年轻,面露不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上前:“你就是那个要改革漕运的周大人?好啊,改啊!改得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
周尘平静道:“这位壮士,有话慢慢说。究竟何事?”
“何事?”壮汉冷笑,“原来码头搬运一石米给十文钱,现在只有八文!咱们起早贪黑,就指着这点工钱养家糊口,你们还要克扣!”
周尘看向码头管事。管事是个瘦高个,忙道:“周大人,这是...这是为了降低漕运成本...”
“降低成本,就从苦力身上克扣?”周尘脸色一沉,“谁定的规矩?”
管事看向刘明德。刘明德额头冒汗:“周大人,这是...这是漕运司的决议...”
“漕运司何时有此决议?本官为何不知?”周尘厉声问。
刘明德支支吾吾。周尘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破坏改革。他转向船夫们,朗声道:“诸位,克扣工钱之事,本官不知,也绝不认可!从即日起,恢复原价,不,提到十二文一石!”
船夫们愣住了。那壮汉迟疑道:“你...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周尘正色道,“不仅如此,本官还要立下规矩:今后漕运工钱,十日一结,不得拖欠;码头需设茶水棚、医庐,供大伙歇息疗伤;凡因工受伤者,漕运司负责医治,并给予补偿。”
人群哗然。这些待遇,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周尘话锋一转,“本官也有要求。漕粮搬运,需轻拿轻放,减少损耗;不得偷盗夹带;服从调度,不得无故罢工。诸位可能做到?”
壮汉与同伴交换眼神,忽然单膝跪地:“周大人若真能做到这些,咱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船夫们纷纷跪倒。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周尘当即在码头立碑,刻上新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又召集码头管事、船帮首领,详细制定新的管理制度。
忙至深夜,回到驿馆,刘明德奉上茶:“周大人今日之举,真是高明。不过...这工钱一提,开支大增,恐怕...”
“开支问题,本官自有办法。”周尘淡淡道,“倒是刘主事,克扣工钱之事,你当真不知情?”
刘明德脸色一变:“下官...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周尘盯着他,“那管事为何看你眼色?刘主事,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魏王已倒,你若还想在漕运司做事,就老实交代。否则...”
刘明德扑通跪地:“周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迫的!是...是王振的旧部指使,说要给大人制造麻烦...”
“王振旧部?”周尘眼神一凝,“名单。”
刘明德颤抖着写下一串名字。周尘看完,心中冷笑——果然,魏王虽倒,其党羽仍在负隅顽抗。
“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周尘道,“回去后,配合本官清理漕运司。若再有二心,数罪并罚!”
“谢大人!谢大人!”刘明德连连磕头。
十日后,周尘返回长安。扬州码头之事处理得当的消息已传回京师,皇帝大为赞赏。而顾青舟的暗访也有了结果——他带回的证据显示,漕运实际收费比账目记录高出三成,这些多收的钱款,大部分流入了魏王旧党的口袋。
整顿公署内,周尘与顾青舟对坐,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证据。
“周兄,这些证据足以拿下十几个官员。”顾青舟道,“但牵涉太广,若一网打尽,漕运恐会瘫痪。”
周尘沉思良久:“分步走。先拿几个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开刀,以儆效尤。其余的,给他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代、退赃、配合改革者,可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
“此法甚妥。”顾青舟点头,“不过周兄,我此次暗访,还发现一件事。”
“何事?”
“永宁公主...似乎派了人暗中关注漕运改革。”顾青舟压低声音,“我的人在洛阳见到公主府的侍卫,在打听你的事情。”
周尘心中一沉。公主的关注,恐怕不止是关心改革那么简单。
正说着,孙文进来:“大人,公主府又送来请柬,说...说请大人过府赏月。”
周尘与顾青舟对视一眼。看来,公主那边,也需要好好应对了。
夜幕降临,周尘站在公署院中,望着天上明月。改革刚刚开始,阻力重重;公主情意,难以回避;魏王余党,仍在暗中作梗...前路漫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因为在他身后,有云舒的支持,有皇帝的信任,更有天下百姓的期待。
这一场漕浪初革,才刚刚掀起第一道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