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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夜探仓廒 周尘夜探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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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子夜将至。汴州城沉入深眠,唯有汴河之上,零星几盏渔火在浓雾中明灭不定。
城西老码头笼罩在雾霭中,第三号仓廒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于河岸阴影处。
周尘与赵武等人在码头外围的苇草丛中潜伏已近两个时辰。亥时末,果然见一队人马悄然抵达——十余辆蒙着油布的马车,三十余名黑衣护卫,为首者正是陈万三的心腹管家陈福。
“准备装船。”陈福压低声音吩咐。他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中透着精明与狠厉。
铁门上的重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仓库内灯火渐次亮起,透过门缝可见堆积如山的麻袋。护卫们开始搬运货物,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被装上等候在码头边的货船。
“大人,就是现在。”赵武低声道。
周尘点头,打了个手势。五名护卫分作两组,赵武带两人绕向仓库南侧制造动静,周尘与另两人则借着夜色和雾气,悄然潜向仓库东北角。
按照吴账房所述,通风口就在东北角檐下。周尘摸索片刻,果然在茂密的爬山虎藤蔓后触到一个铁栅栏。栅栏锈蚀严重,轻轻一推便松动了。
“小心。”他示意护卫警戒,自己率先钻入通风口。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黑暗中弥漫着陈年谷物与尘土混合的气味。爬了约莫三丈,前方透出微光——是仓库内悬挂的气死风灯。
周尘小心探出头,只见仓库内空间巨大,高约三丈,宽十余丈,堆积的麻袋几乎触到房梁。下方,护卫们正忙碌搬运,无人注意梁上动静。
他仔细观察仓库布局。吴账房的草图准确无误:仓库分内外两区,外区堆放着普通米粮,内区则用木栅栏隔开,门上挂着铜锁。透过栅栏缝隙,可见内区除了麻袋,还有数个包着油布的箱笼。
“证据应该在里面。”周尘低语。他示意身后护卫,三人如狸猫般沿梁木移动,悄无声息地落向内区上方。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赵武的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这是约定的信号。仓库内外顿时一阵骚乱,部分护卫冲出去查看情况。趁此间隙,周尘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已到内区栅栏前。
铜锁虽坚固,却挡不住早有准备的撬锁工具。护卫手法熟练,不到十息,锁已打开。
三人闪身进入内区。周尘直奔那些箱笼,掀开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和信函。他快速翻检,心跳如鼓——不仅有陈万三的私账,还有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更有几封盖着魏王府印鉴的密函!
“全部带走!”他低喝。护卫取出准备好的油布包袱,迅速打包重要证物。
正忙碌间,仓库外突然传来陈福的厉喝:“不对!是调虎离山!快回仓库!”
脚步声急促逼近。周尘心中一凛,将最后一摞信函塞入怀中:“撤!”
三人冲出内区,却见陈福已带人堵在栅栏门口,七八名护卫手持钢刀,封死了去路。
“好胆!”陈福面色铁青,“竟敢偷到陈爷头上!给我拿下!”
刀光闪动,护卫们一拥而上。周尘这边只有三人,且要护着证物,顿时陷入苦战。赵武听到动静,欲带人回援,却被仓库外的护卫死死缠住。
钢刀劈面而来,周尘侧身躲过,反手拔出腰间短剑。他虽习过武艺,但终究是书生,面对这些刀头舔血的护卫,很快左支右绌。一不留神,右臂被刀锋划过,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大人!”护卫急呼,拼死挡在周尘身前,肩头又中一刀。
危急时刻,仓库角落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账房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库一角,手中举着一个火折子,站在一堆麻袋旁。麻袋上泼满了灯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吴老头!你干什么!”陈福怒喝。
吴账房惨然一笑:“陈管家,这些年,我替陈爷做假账,做亏心事,夜夜难眠。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他将火折子凑近麻袋:“放周大人走,否则,我就点火。这满仓库的粮食,还有外面船上的货,足够烧上三天三夜!”
陈福脸色剧变。这批“特货”价值数万两,若有闪失,陈万三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吴账房手一抖,火苗已舔上麻袋边缘,“我烂命一条,换这些不义之财,值了!”
麻袋边缘开始冒烟。陈福咬牙挥手:“让开!”
护卫们退向两边。周尘深深看了吴账房一眼,眼中满是不忍。吴账房对他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快走。
周尘咬牙,带着护卫冲向仓库大门。就在他们踏出仓库的瞬间,身后传来吴账房的大笑:“陈万三!魏王!你们会有报应的!”
接着是陈福的怒吼:“拦住他——”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气浪将周尘等人掀翻在地,回头望去,只见仓库已成一片火海。吴账房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吴先生...”周尘眼眶发热。
“大人,快走!”赵武带人赶来接应,“码头全乱了,趁现在!”
码头上果然乱作一团。着火的仓库引燃了邻近货栈,救火声、呼喊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周尘等人混入混乱的人群,迅速撤离。
奔出两里,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停下。周尘检视伤势,右臂刀伤虽深,幸未伤及筋骨。护卫的伤更重些,但都无性命之忧。
“清点证物。”周尘喘息稍定,命令道。
油布包袱打开,账册信函散落一地。周尘借着月光快速翻阅,越看越是心惊。陈万三的私账详细记录了近五年与魏王府的每一笔交易——以“损耗”为名贪墨的漕粮,折银共计四十八万两,其中二十六万两流入魏王府。更有几封密函,是魏王亲笔所书,内容涉及安插亲信把控漕运要害职位。
最惊人的是一封未署名的密信,笔迹虽刻意伪装,但周尘曾在翰林院见过类似字迹——是兵部侍郎王振的手笔!信中提及“北边货物已备妥,待王爷令下即可启运”。
“北边货物...”周尘心中一动。王振掌兵部,所谓“北边货物”,莫非是军械?魏王私运军械,意欲何为?
他继续翻找,又发现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却是人名录——长长一串名单,记录着漕运沿线各关卡、码头收受陈万三贿赂的官员,上至四品知府,下至九品巡检,竟有百余人之多。
“触目惊心...”赵武倒吸一口凉气。
周尘将这些最关键的证物小心收好,贴身藏匿。其余账册则分给护卫保管,以防不测。
“大人,现在去哪?”孙文问。
周尘望向西方:“回长安。这些证据,必须尽快呈给陛下。”
“可是水路陆路恐怕都已封锁。”赵武担忧道,“陈万三失此重宝,必会全力追捕。”
“走小路,昼伏夜出。”周尘下定决心,“陈万三在汴州势力再大,也伸不到穷乡僻壤。我们绕道嵩山,经洛阳返长安。”
计划已定,众人稍作休整,在天亮前离开河神庙,隐入汴州郊外的山林。
正如周尘所料,陈万三在仓库大火后暴跳如雷。损失财物尚在其次,关键是那些账册信函若落入朝廷之手,他与魏王都将万劫不复。
“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陈万三砸碎了最心爱的白玉镇纸,“传令漕运各关卡,严密盘查!悬赏一万两,取周尘首级!”
与此同时,飞鸽传书已抵长安魏王府。
魏王李琮深夜被唤醒,看到密报内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陈万三这个废物!”他一把将密报撕得粉碎,“连个仓库都看不住!”
杜衡战战兢兢:“王爷,现在怎么办?那些证据若到陛下手中...”
“绝不能让它到长安!”魏王眼中闪过杀机,“传令‘影卫’,全部出动,沿途截杀。记住,周尘必须死,证物必须毁!”
“影卫”是魏王暗中培养的死士,不过三十余人,却个个是江湖顶尖高手,专司暗杀刺探。魏王动用此等力量,可见已存了必杀之心。
杜衡迟疑道:“王爷,动用影卫...万一暴露...”
“顾不了那么多了!”魏王厉声道,“周尘不死,死的就是本王!快去!”
“是!”
魏王独坐书房,烛火跳跃,映着他狰狞的面容。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乌黑,正面刻着一个“影”字。
“周尘啊周尘,这是你逼本王的。”他喃喃自语,“本王本想留你一命,奈何你非要寻死。”
五月十二,周尘等人已进入嵩山余脉。山路崎岖,人烟稀少,倒是避开了追捕。但连日的奔波与伤势,让周尘的体力严重透支。这日午间,他在一处山洞休息时,突然发起高烧。
“大人伤口化脓了。”赵武检查后神色凝重,“必须找郎中,否则...”
周尘面色潮红,神智却还清醒:“不可...暴露行踪...继续走...”
“可是大人您...”
“我说继续走!”周尘强撑起身,“离洛阳还有几日路程?”
“按现在速度,至少还要三天。”
“那就加快。”周尘咬牙,“到了洛阳,陈平先生能帮我们。”
众人只得继续赶路。周尘骑在马上,昏昏沉沉,全靠意志支撑。山路颠簸,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
傍晚时分,行至一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车通过。赵武警觉地环视四周:“此地险要,恐有埋伏。孙文,你先去探路。”
孙文应声而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却惊慌返回:“不好了!前面...前面有黑衣人拦路!看身手,不是寻常护卫!”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数支弩箭从两侧山崖射下,一名护卫应声落马。
“敌袭!保护大人!”赵武大喝,拔刀护在周尘身前。
十余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崖上跃下,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中兵刃寒光闪闪。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已将周尘等人围住。
“交出证物,留你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显然刻意伪装过。
周尘强打精神:“你们是魏王的人?”
黑衣人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他一挥手,“杀!”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周尘的护卫虽勇,却难抵挡。转眼间,又有两人倒下。
赵武拼死护着周尘,肩背连中两刀,鲜血淋漓。周尘拔剑在手,却因高烧无力,剑招绵软。
“大人,快走!”赵武嘶吼,一刀劈退逼近的黑衣人,“我断后!”
“不行!”
“走啊!”赵武一把推开周尘,迎向黑衣人。他被三把刀同时刺中,却死死抱住一个黑衣人,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孙文!带大人走!”
孙文含泪拉起周尘,往峡谷深处狂奔。身后传来赵武的怒吼与兵刃入肉的声音,渐渐微弱。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追杀声,才在一处山涧旁停下。周尘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大人!大人!”孙文急唤。
周尘气息微弱,却还紧紧护着怀中证物:“孙文...你听着...这些证据...必须送到长安...若我死了...你就...”
话未说完,他已昏迷过去。
孙文手足无措。他一个文弱书吏,如何能带重伤的周尘逃出生天?正绝望间,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追兵又至?
孙文咬牙背起周尘,欲往山林深处躲避。却见来者并非黑衣人,而是一队身着便装却训练有素的骑士,为首者竟是顾青舟!
“顾公子!”孙文几乎哭出来。
顾青舟飞身下马,看到周尘模样,面色大变:“快!救人!”
随行带着郎中,立即为周尘诊治。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喂服汤药,一番忙碌后,周尘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顾公子,你怎么...”孙文哽咽难言。
顾青舟神色凝重:“是周夫人察觉到魏王府异动,请程少傅求助。太子殿下暗中派我前来接应。”他看了眼周尘,“还好赶上了。赵武他们...”
孙文摇头,泪流满面。
顾青舟默然片刻,拍了拍孙文的肩:“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此地不宜久留,魏王的影卫随时会追来。我们连夜赶路,回洛阳与陈平先生会合。”
众人将周尘安置在马车中,迅速启程。夜色中,车队如离弦之箭,驶向洛阳方向。
马车内,周尘在昏迷中喃喃呓语:“云舒...证据...送...”
顾青舟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周兄放心,我们一定把证据送回长安。”
车外,月隐星沉,长夜未明。而更艰险的路,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