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还俗》凌小姐

53、第五十二章 汴州暗影 周尘汴州寻

　　五月中旬，周尘的船只抵达汴州。这座位于汴河与黄河交汇处的古城，因漕运之利而商贾云集、繁华异常。汴河两岸，码头鳞次栉比，漕船穿梭如织，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昼夜不绝。

　　周尘在城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便开始打听“陈记米行”汴州分号。按陈平所说，吴账房就在那里任职。

　　“客官是要买米？”店小二听周尘打听米行，热情介绍，“陈记米行可是汴州最大的米行，就在城南漕运码头旁，三层楼阁，气派得很。”

　　周尘道了声谢，换了身寻常商贾的衣裳，带着一个扮作伙计的护卫，往城南而去。

　　陈记米行果然气派。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不绝，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周尘在对面茶楼二层寻了个靠窗位置，要了壶茶，暗中观察。

　　一个时辰后，他看到一个五十余岁、穿着半旧青衫的老者从米行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此人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正是陈平描述的吴账房模样。

　　周尘放下茶钱，悄然跟了上去。

　　吴账房并未回家，而是走到汴河下游一处僻静河滩，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从布包中取出一卷账本，就着黄昏余晖细细查看。他看得入神，时而摇头叹息，时而提笔标注，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吴先生好雅兴。”周尘走到近前，拱手道。

　　吴账房一惊，手忙脚乱地收起账本：“你...你是何人？”

　　“在下姓周，从长安来。”周尘在他对面石上坐下，“受一位故人所托，特来拜会先生。”

　　吴账房警惕地看着他：“故人？哪位故人？”

　　“陈平，陈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吴账房神色稍缓，但仍有戒心：“陈老爷让你找我作甚？”

　　周尘环视四周，确认无人，低声道：“先生手中那本账册，可是陈万三漕运私账？”

　　吴账房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你胡说什么！这就是普通流水账！”

　　“先生不必慌张。”周尘神色平静，“在下此来，并非要害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是朝廷派来整顿漕运的官员，奉旨查办漕运贪腐之事。陈万三与魏王勾结，借漕运之弊牟取暴利，先生想必心中有数。”

　　吴账房盯着周尘看了半晌，忽然冷笑：“朝廷官员？整顿漕运？老夫在陈记做了二十年账房，见过的‘整顿’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不是官官相护，不了了之！”

　　“此次不同。”周尘从怀中取出督办副使的印信，“陛下特设漕务整饬督办署，命在下全权负责。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吴账房看着那方朱红印信，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仍摇头：“就算你是真官又如何？陈万三背后是魏王，魏王是当朝皇子，你能动得了他？”

　　“能不能动，总要试过才知道。”周尘正色道，“但若连试都不敢试，就永远没有机会。先生，你在陈记这些年，亲眼目睹多少不公？多少百姓因漕运盘剥而家破人亡？那些‘损耗’的粮食，本该是灾民的救命粮，却进了奸商贪官的口袋。先生良心可安？”

　　这番话戳中了吴账房的痛处。他颓然坐下，双手颤抖：“老夫...老夫何尝不知这些。可我只是个账房，能做什么？”

　　“先生能做的很多。”周尘恳切道，“你手中那些账册，记录了陈万三与魏王府往来的每一笔款项，记录了漕运‘损耗’的真实去向。这些，就是扳倒他们的铁证。”

　　吴账房沉默良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之色：“周大人，你说得对。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老夫年过半百，无儿无女，没什么好怕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这是陈万三私账的副本，老夫偷偷誊抄的。里面记录了近三年他与魏王府的每一笔往来，还有漕运‘损耗’的实际去向。此外，老夫还知道陈万三在汴州有个秘密仓库，里面存放着大量本该‘损耗’的粮食。”

　　周尘郑重接过账册，翻开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他心中激动，这比他预期的还要详细。

　　“吴先生大义，周某替天下百姓谢过先生。”周尘深深一揖。

　　吴账房摆手：“不必谢我。周大人若能以这些证据扳倒奸佞，还漕运清明，老夫此生也算没白活。”他顿了顿，“只是周大人要快。陈万三最近风声很紧，正在清理账目。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些证据就会被他销毁。”

　　“我明白。”周尘点头，“先生可知那个秘密仓库在何处？”

　　“在城西老码头，第三号仓廒。”吴账房低声道，“表面上是个废弃仓库，实则日夜有人看守。仓库里不仅存有粮食，还有陈万三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

　　周尘记下地址，又与吴账房约定联络方式，这才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周尘立即召集护卫和书吏，商议对策。

　　“大人，既已拿到账册，我们应立即查封仓库，人赃并获。”护卫队长赵武建议。

　　周尘摇头：“不可。陈万三在汴州势力庞大，若贸然行动，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遭他反扑。我们人手不足，需从长计议。”

　　书吏孙文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先摸清仓库情况。”周尘铺开汴州地图，“赵武，你带两个人，扮作码头苦力，去老码头打探。要弄清楚仓库的守卫情况、换岗时间、进出规律。”

　　“是！”

　　“孙文，你将这本账册连夜抄录三份，分别藏于不同地方。原件我要亲自保管。”

　　安排妥当后，周尘提笔给沈云舒写信。他要将今日的进展告诉她，让她在长安多加小心——一旦陈万三事发，魏王必会狗急跳墙。

　　信末，他写道：“...证据已得，然险阻在前。云舒珍重，勿为我忧。待此间事了，即返长安。尘手书。”

　　长安城内，沈云舒的日子也不平静。

　　自周尘南下后，她便深居简出，专心打理周府事务。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午后，魏王妃竟突然登门拜访。

　　“周夫人安好。”魏王妃是个三十余岁的贵妇，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傲慢之气。

　　沈云舒心中警惕，面上却从容见礼：“不知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多礼。”魏王妃在正厅主位坐下，环视四周，“周夫人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贤惠。”

　　“王妃过奖。”

　　侍女奉上香茶。魏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随意地道：“听闻周侍讲奉旨南下查漕，这一去要数月吧？周夫人独守空闺，想必寂寞。”

　　沈云舒垂眸：“夫君为国效力，妾身理当支持。”

　　“说得好。”魏王妃放下茶盏，“不过周夫人可知道，漕运之事水深得很？周侍讲年轻气盛，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恐怕...凶多吉少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沈云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妃此言何意？夫君奉旨办差，自有朝廷庇护。”

　　“朝廷？”魏王妃轻笑，“周夫人还是太年轻了。这朝堂之上，不是有道理就能行得通的。有些人，有些事，碰不得。”

　　她站起身，走到沈云舒面前，压低声音：“本宫今日来，是给周夫人指条明路。只要你劝周侍讲适可而止，魏王府可保他平安归来，甚至日后前程似锦。若不然...”

　　沈云舒抬头，直视魏王妃：“若不然如何？”

　　魏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不然，恐怕周侍讲这趟差事，就回不来了。而周夫人你...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岂不可惜？”

　　说罢，她拂袖而去，留下沈云舒一人站在厅中，手脚冰凉。

　　良久，沈云舒才缓缓坐下。她知道，魏王妃今日来访，既是威胁，也是试探——试探周尘查到了什么，试探她的态度。

　　绝不能示弱。

　　她走到书房，提笔给周尘写信，将魏王妃来访之事详细告知。信末，她写道：“...妾身安危，夫君勿忧。既已决意前行，便无退路。望夫君谨慎行事，早日功成。妻云舒手书。”

　　信刚封好，顾青舟的夫人王氏来访。王氏是个爽利的性子，一进门便拉着沈云舒的手：“云舒妹妹，你可知道，魏王妃今日来过了？”

　　沈云舒点头：“刚走不久。”

　　“这女人没安好心。”王氏低声道，“我家老爷让我来告诉你，魏王府最近动作频频，似乎在调集人手往汴州方向去。周侍讲在那边，千万要小心。”

　　沈云舒心中一紧：“顾公子可知道详细？”

　　“具体不知，但肯定与漕运有关。”王氏道，“我家老爷说，魏王在漕运上利益太大，绝不会坐视周侍讲查下去。他让你提醒周侍讲，若查到关键证据，立即送往长安，不可在地方久留。”

　　“我明白了。”沈云舒感激道，“多谢顾公子和姐姐。”

　　送走王氏，沈云舒回到房中，心乱如麻。她既担心周尘安危，又知此时不能慌乱。思索良久，她唤来贴身丫鬟：“去备车，我要去程府。”

　　程千里是周尘恩师，又是太子少傅，或许能有办法。

　　汴州这边，赵武等人的打探有了结果。

　　“大人，查清楚了。”赵武禀报，“城西老码头第三号仓廒，表面废弃，实则内外有三层守卫。外层是码头巡丁，每隔两个时辰巡逻一次；中层是陈记米行的护院，十二人分两班，日夜值守；内层最严，有四个高手常驻仓库内，据说是陈万三重金聘请的江湖人。”

　　周尘问：“可有办法进去？”

　　“难。”赵武摇头，“仓库只有一扇铁门，两把重锁。钥匙在陈万三心腹手中，每日开库验货时才来。而且仓库周围空旷，难以隐蔽接近。”

　　孙文补充道：“属下打听到，陈万三五日后要从汴州运一批‘特货’往长安。届时仓库会开启装船，或许是个机会。”

　　“五日后...”周尘沉吟，“可知装船具体时间？”

　　“是子夜时分。”赵武道，“陈万三行事诡秘，重要货物都在夜间运送。”

　　周尘在房中踱步。五日后子夜，仓库开启，这确实是进入仓库的唯一机会。但风险也极大——陈万三必会加强守卫，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赵武警惕地问。

　　“是我，吴账房。”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周尘示意开门。吴账房闪身进来，神色慌张：“周大人，不好了！陈万三似乎察觉了什么，正在彻查账房。老夫的那本副本...恐怕藏不住了！”

　　“先生别急。”周尘扶他坐下，“账册我已抄录多份，藏于不同地方。原件在这里。”他从怀中取出账册，“先生可知陈万三为何突然起疑？”

　　吴账房喘息稍定：“听说长安来了消息，说朝廷查得紧。陈万三今日召集心腹，说要清理所有账目，可疑之人一律处置。”他苦笑，“老夫在陈记多年，知道太多秘密，恐怕已在‘可疑’之列。”

　　周尘神色凝重。看来魏王府已经察觉到他的行动，开始反扑了。

　　“先生，你可愿随我离开汴州？”周尘问，“你在汴州已不安全。”

　　吴账房摇头：“老夫若突然消失，陈万三更会起疑。不如这样，周大人尽快行动，老夫在陈记尽量周旋，拖延时间。”

　　“这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吴账房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周大人，老夫活了五十八年，一直畏首畏尾。今日，也想做一回英雄。”

　　周尘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先生高义，周某敬佩。五日后子夜，陈万三运货时，我会带人潜入仓库。届时还请先生...”

　　“老夫明白。”吴账房点头，“仓库内有一处通风口，在东北角梁上，外面被杂草遮掩，鲜为人知。周大人可从那里进入。”

　　他详细描述了通风口的位置、仓库内的布局、守卫的分布，甚至画了张草图。周尘一一记下，心中既感动又沉重。

　　送走吴账房后，周尘立即制定行动计划。五日后子夜，兵分两路：一路由赵武带领，在码头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注意；另一路由他亲自带领，从通风口潜入仓库，取证后迅速撤离。
　　计划已定，只待时机。

　　然而周尘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长安城中，一场针对他的更大阴谋正在酝酿。魏王得知陈万三处境危险，已下了狠心——若周尘真拿到了证据，那就让他永远留在汴州。

　　夜色渐深，汴州城灯火阑珊。周尘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老码头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五日后，将是一场生死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