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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漕浪初涌 五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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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朝堂之上风云再起。皇帝颁下旨意,命户部、工部与漕运司协同,成立“漕务整饬督办署”,以周尘的《陈时务疏》为蓝本,着手整顿漕运积弊。周尘被特旨任命为督办副使,虽仍兼翰林院侍讲,实则已开始涉足实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人艳羡周尘得此重任,有人暗叹皇帝对其信重非常,更有人——尤其是那些靠漕运弊政牟利的官员和商人——则恨得咬牙切齿。
督办署设在皇城东南角的旧漕运司衙内。五月初五,周尘第一次踏入这座三进院落时,便感受到了无形的阻力。署内官吏二十余人,表面上恭谨有礼,眼神中却透着审视与疏离。
“周副使,这是历年漕运账册。”督办使、户部侍郎孙文谦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指着堂下堆积如山的册籍,“若要整顿,需先明弊病所在。这些账册,就劳烦周副使先过目了。”
周尘望着那些足以埋人的册籍,心知这是孙文谦给他的下马威。漕运账目繁杂,真要一本本核对,半年也未必能看完。
“孙大人,”周尘不动声色,“账册自然要查,但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实地勘察。纸上得来终觉浅,漕运之弊,需亲至码头、河岸方能洞悉。”
孙文谦挑眉:“周副使的意思是?”
“下官请命,赴洛阳、汴州一线考察。”周尘拱手道,“此乃漕运枢纽,弊病集中之处。实地查访月余,当可摸清实情,制定对策。”
堂内众吏交换眼色。这个年轻的副使,倒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孙文谦沉吟片刻:“既如此,老夫便准你所请。不过...”他顿了顿,“漕路艰险,周副使要多带护卫,小心行事。”
“谢大人。”
当日下值回府,周尘将此事告知沈云舒。沈云舒听后,沉思良久。
“孙文谦此人,妾身有所耳闻。”她轻声道,“他是朝中有名的‘泥菩萨’,遇事不点头不摇头,专做和事佬。他让你去实地勘察,看似支持,实则是把你支开,免得在督办署碍事。”
周尘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但这样也好,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反倒能专心做事。只是...”
他握住沈云舒的手,“要与你分离月余,我实在不舍。”
沈云舒脸颊微红,低声道:“正事要紧。况且,妾身这边也有事要做。”
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几日妾身与几位官员夫人往来,打听到一些消息。魏王府与江南粮商往来之事,确有蹊跷。”
周尘接过册子,只见上面详细记录了魏王府近半年来的宾客往来。其中几个江南粮商的名字反复出现,尤其是“江南米王”陈万三,半年内出入魏王府达七次之多。
“这个陈万三,妾身特意打听过。”沈云舒继续道,“他是苏州人士,垄断江南三成稻米贸易,富可敌国。更关键的是,漕运上许多‘损耗’,最后都进了他的口袋。”
周尘眼中一亮:“你是说...”
“妾身怀疑,魏王与陈万三勾结,借漕运弊政牟取暴利。”沈云舒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此次南下,不妨暗中查访。若能拿到证据,不仅能为改革扫清障碍,还能斩断魏王一条财路。”
周尘心中震动。沈云舒不仅为他理家分忧,更在暗中为他收集情报、出谋划策。有这样的贤内助,他何其有幸。
“云舒,谢谢你。”他郑重道,“这些信息,对我帮助极大。”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沈云舒浅笑,“不过你要答应妾身,南下途中,千万小心。魏王若知你去查漕运,定会设法阻挠。”
“我明白。”
五月初八,周尘启程南下。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四个护卫、两个书吏。为掩人耳目,他扮作游学书生,乘船沿渭水东下。
船行三日,抵达潼关。这里是漕运重要关卡,漕船至此需接受查验、缴纳税费。周尘命船夫靠岸,带着书吏登上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漕船云集。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税吏高声吆喝,商人讨价还价,喧嚣中透着一股粗粝的生机。
周尘走近一个税吏:“这位差爷,打听个事。漕船过关,需缴多少税费?”
税吏斜睨他一眼:“读书人问这个作甚?”
“学生正在写一篇漕运策论,需了解实情。”周尘递上几文钱。
税吏收了钱,态度稍缓:“那得看船大小、载货多少。一般漕船,过关费五十文,查验费三十文,还有‘辛苦费’二十文。”
“辛苦费?”周尘故作不解。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税吏压低声音,“咱们兄弟查验辛苦,收点茶水钱,不过分吧?再说了,若是不给,查验时多挑些毛病,耽误了船期,损失更大。”
周尘心中了然,这正是漕运弊病之一——层层盘剥。他继续问道:“听说漕粮损耗颇大,可有此事?”
税吏脸色微变:“这话可不能乱说!漕粮损耗,那是天灾人祸,谁也没办法。”说罢匆匆离开,不愿再多谈。
周尘在码头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船夫、商人,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关卡盘剥、中途损耗、官吏贪腐...这些问题,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无可奈何。
傍晚时分,周尘回到船上,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正要歇息,忽听船外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他掀帘问道。
护卫来报:“大人,是码头的巡检,说要查验咱们的船。”
周尘心中一凛。他们此行低调,船只、行李都经过伪装,怎会引起巡检注意?
他整衣出舱,只见三个巡检带着几个衙役站在船头,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
“这位差爷,不知有何指教?”周尘拱手道。
黑脸巡检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往何处去?”
“学生姓陈,往洛阳访友。”周尘从容应答。
“访友?”巡检冷笑,“我看不像。船上这些箱子,装的什么?打开查验!”
护卫正要阻拦,周尘使了个眼色:“差爷要查,自然可以。只是...”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学生急着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这是官场惯例,巡检见钱,通常会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黑脸巡检看都不看银子,厉声道:“少来这套!给我搜!”
衙役们一拥而上,开始翻箱倒柜。周尘心中暗叫不好,若让他们搜出官凭文书,身份就会暴露。
正危急时,忽听岸上有人高喊:“王巡检!王巡检!”
一个锦衣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黑脸巡检见到此人,脸色一变:“陈...陈老爷,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陈老爷的男子笑道:“听说我一位故友的船在此,特来迎接。”他转向周尘,拱手道,“陈公子,别来无恙?”
周尘虽不认识此人,但知是解围而来,忙还礼道:“陈世叔,有礼了。”
陈老爷对巡检道:“王巡检,这是我侄儿,往洛阳读书的。船上都是书籍文具,没什么好查的。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王巡检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色缓和下来:“既然是陈老爷的侄儿,那就算了。兄弟们,撤!”
待巡检离去,周尘向陈老爷深施一礼:“多谢先生解围。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为何相助?”
陈老爷笑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我来。”
他引着周尘来到码头附近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屏退左右,这才道:“在下陈平,是顾青舟顾公子的表舅。顾公子前日来信,说周副使要南下查漕,让我暗中照应。今日在码头见到有巡检为难,便知是周副使到了。”
周尘恍然:“原来是顾兄的安排。陈先生大恩,周某铭记。”
“周副使客气。”陈平正色道,“顾公子在信中说,周副使要整顿漕运,为百姓除弊。陈某虽是个商人,但也知大义。这些年漕运之弊,陈某深受其害,若能助周副使一臂之力,义不容辞。”
周尘心中感动:“既如此,周某便直言了。此次南下,一是要摸清漕运实情,二是要查魏王与江南粮商勾结之事。陈先生久在商界,可知其中内情?”
陈平神色凝重起来:“周副使问对人了。魏王与‘江南米王’陈万三勾结之事,商界早有传闻,只是无人敢说。”
他压低声音:“陈万三垄断江南稻米,借漕运之便,将米粮运往北方牟利。而漕运上的‘损耗’,大多进了他的口袋——那些‘损耗’的粮食,其实都被他低价收购,再高价卖出。魏王为他提供庇护,从中分利,据说每年不下十万两。”
周尘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两,这几乎是朝廷一年漕运收入的两成。
“可有证据?”他问。
陈平摇头:“陈万三做事谨慎,账目都在江南老巢。魏王府那边,更是滴水不漏。不过...”他想了想,“陈某倒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何人?”
“陈万三的账房先生,姓吴,是个秀才出身的老夫子。”陈平道,“此人良心未泯,曾因看不惯陈万三的所作所为,私下抱怨过。后来被陈万三察觉,贬到汴州分号做个小管事。若周副使能找到他,许以重利,或能拿到账目副本。”
周尘记下此人的信息:汴州分号,吴账房,五十余岁,苏州口音。
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陈平将漕运的内幕、各关卡的黑幕、相关官员的底细,一一告知周尘。这些信息,比周尘在长安查阅的所有资料都要详尽、真实。
临别时,陈平道:“周副使,漕运之弊,盘根错节。你要查,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此行艰险,千万保重。若有需要,可到洛阳‘陈记米行’找我,那是陈某的产业。”
“多谢陈先生。”周尘深深一揖。
回到船上,周尘心潮难平。今日若非陈平相助,不仅身份可能暴露,更得不到这些宝贵信息。看来,整顿漕运虽难,但天下总有正直之士,愿为公道出力。
他铺开纸笔,给沈云舒写信。要告诉她今日的遭遇,要感谢她提供的信息,要让她知道,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信末,他写道:“...此行虽险,但见民心可用,更添信心。云舒珍重,待我归来。尘手书。”
夜色渐深,船在渭水中缓缓东行。周尘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知道,从今日起,真正的较量开始了。魏王府不会坐视他查漕,前方必有更多艰难险阻。但正如陈平所说,漕运之弊害国害民,必须革除。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下定决心,要一查到底。
而此时的长安城,魏王府内,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新任长史杜衡正向魏王禀报:“王爷,周尘已到潼关。我们的人故意找茬,想探他的底,却被陈平那老东西搅了局。”
“陈平?”魏王皱眉,“顾青舟的表舅?”
“正是。”杜衡道,“此人是个米商,在漕运上颇有势力。他出手相助,恐怕是顾青舟的安排。”
魏王冷笑:“顾青舟、陈明远...这些人都跟周尘穿一条裤子。也好,等收拾了周尘,再慢慢收拾他们。”
“王爷,周尘此次南下,必是去查漕运。”杜衡担忧道,“若让他查到什么...”
“查到又如何?”魏王不屑,“漕运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五品小官,真以为自己能动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也不能让他太顺利。传话给沿途关卡,给他制造点麻烦。还有,通知陈万三,让他小心点,该处理的账目尽快处理。”
“臣明白。”杜衡迟疑道,“只是王爷,陈万三那边...这些年分给王爷的利,是不是太多了些?万一被周尘查到...”
魏王转身,眼中闪过寒光:“你是怕本王被牵连?”
杜衡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魏王冷冷道,“就算周尘查到什么,他能奈我何?本王是皇子,是亲王!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也配跟本王斗?”
话虽如此,魏王心中却有一丝不安。周尘此人,看似文弱,实则坚韧。从科举到御前进讲,从大婚到吏部问话,一次次看似必死的局,都被他化解了。
这次南下查漕,恐怕也不会顺利。
“杜衡,”魏王忽然道,“你再派人去江南,告诉陈万三,这几个月收敛些。所有账目,该销毁的销毁,该做平的做平。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臣这就去办。”
杜衡匆匆离去。魏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假山流水,心中思绪万千。
周尘...此人若不除,必成大患。但怎么除,却要好好思量。明的不行,暗的也失败过两次...难道真要动用那最后的手段?
魏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而此时的周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他正在船上研读陈平提供的资料,筹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船过潼关,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凶险的征程。
漕浪初涌,暗流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