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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共剪西 ...

  •   涂月被她叫得一怔忡。
      知鹤,好久没人这么叫她了。这个名字,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还没等她回味其中飘出的陈腐霉味,何守竹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何守竹也没料到她躲也不躲,想收但来不及了,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撞,二人双双抱在一起,摔在地上。
      难得如此狼狈,涂月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守竹瞪了她一眼,想板起脸来骂两句,可嘴巴却不听使唤,一同跟着笑了出来。两人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朗声大笑。
      隔壁楼阁的窗户被默默推开条缝,戚三娘探出半张脸,好奇地看过来。见她们两个坐在地上,不知笑个什么劲,笑得前仰后翻,便撇了撇嘴,心下只觉得吵闹,又掩上了窗户。
      两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笑够了,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挪进屋子里。何守竹的桌上还放着另几封已拆过的信,那信封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大景官府传信的封套。
      “这么快?大景的回复就送到了?”她有些意外,指着那封套。
      何守竹摇摇头:“错了,是路上耽搁了。这信自我出发第三日便送出的,如今驿路上不太平,耽搁到现在才送到。”
      “那你相公的也是第三日发出的?”涂月揶揄道,“还怪黏糊的。”她转过脸,看着那几封官府信件,搓了搓手掌,跃跃欲试想要一睹。然刚伸出手,便被何守竹一巴掌拍下。
      “你莫看了,不过是说东馥林朝贡之物尽数收下便是,无需再问。”何守竹收好信封,放进下头的抽屉里,“都是公事,没什么新鲜的。”
      “你说路上不太平?那回去可有碍?”涂月收回手。
      “回去的路倒是平安,只是传信的驿路经过的地方闹匪患。”她顿了顿,“便是那宁海县一带,我兄长前些时日就任那处,正头疼着。如今大景还沿用着元太子的剿匪对策,不少人杀良冒功,匪患迟迟不清,乱得很。”她示意涂月坐下,“我今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同你说。”
      二人在书案旁落座,何守竹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衣襟裙摆:“我大概明日便要离开尹林了,今日去广临王宫,那戚三娘有过一阵离开我视线,去了王妃处。可王宫的小丫头说,是王妃来寻大景的使臣,我想多半是为了找你,却不成想被三娘截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娘回来后同我说,王妃与她聊得不过是一些琐碎事,但我看,她多半是撒谎。”
      “戚三娘此人,看着倒是坦诚。问什么答什么,颇有些不藏私的样子。但,”何守竹抬起眼睛,“越是这般坦白,我就越觉得不安。我心底里却觉得她大抵不似外头看着的那般简单。越是不藏着,便说明咱们所关注的知道的,都非她想要掩饰的重点。”
      涂月皱起眉头,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若她同我一样,怎会知道那么多。我初入景都时,连上头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观里头……只把我当一枚棋子一把匕首,的确不会告知太多。”
      “可见,她或许并不与你的境遇相同。”何守竹轻轻叩了一下案台,“或许你我看到的,仅仅是为了让你,让我、或是他人看到。可以是真的,也可以全是装出来的。”
      涂月心头一紧。
      的确,倒也很难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一事”何守竹突然按住她的手,“你说的那个洞穴,巡卫队找到了。”
      涂月猛地瞪大眼睛,那片白骨,那些噩梦里缠绕她脖颈的手,她本以为已经被岁月封存,没想到,竟然还在。
      何守竹没有等她的回答:“但是,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涂月追问。
      “调查的人说,那洞里全是森森白骨。如果真如他所言,那洞里头全是枯骨,恐怕已有许多年未启用过。对照戚三娘的年纪来说,时间不对。”何守竹淡定自若,如惯常一样冷静,可她按在涂月手背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但是换了地方,还是有别的缘故,我不知道。”
      涂月沉默着,脑中翻腾的恐怖记忆正侵蚀她的理智。到底、到底有多少个洞穴、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她现在仅存的思考,已经求不出一个答案。
      此时此刻,两人手里的线索委实难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双双陷入了沉默之中。
      何守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挑亮了灯:“明日,你同我们一起出城,出城后你在遁走便是。”
      涂月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做戏也要将全套做了。”
      见她故作轻快的模样,何守竹不觉叹了口气:“以后若有难处,你可来景都寻我。”话一出口,她又摇摇头,“不对,你还是别来了,我怕你自投罗网。”
      “我都知道的,你莫要操心了。”涂月笑笑,“你走了也好,怕是东馥林的天,也要变了。”
      何守竹没有细问,但隐约能猜到她准备干些什么,只是无言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送走了涂月,何守竹重新走到案台前,从抽屉里取出林攸之的信。
      夜风习习,吹得窗帘翻动,将外头花叶的香气送了进来,她好好地斟上一壶热茶,才轻轻将信纸展开。
      “吾妻守竹,见字如晤。
      自卿启程,已逾日余。沿途风霜,未知安否?
      卿每每公务,辄忘寝食,此吾所深忧。行箧中可备干粮?勿令饥饱无时,自损脾胃。
      今晨起,视庭中,卿所植番椒已绽花数朵,皎然如雪,清香扑鼻。吾已为之灌溉,计花落结实,待卿归日,当可共赏红椒垂垂矣。
      后,又于椒下得一小苗,谛视之,乃前岁熟果自落,得气而生者。偶阅农书,知此谓“自生苗”,较人力播种者尤健。
      吾已移之别盆,俟其长大,则庭中番椒不止一株矣。
      卿素嗜辛味,然客途不比家居,饮食切宜珍重。驿站所供,冷则须温而后食,勿惮烦劳。”
      读到这里,何守竹不觉莞尔。他们家的院落不大,却种了不少瓜果蔬菜。
      她嗜辛,攸之嗜甜,某次她从外头下值回来,林攸之兴冲冲地告诉他,今日趁休沐回林府请安时,从他母亲的院子里,硬是拽了一棵番椒同一棵朱瑾回来。他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素来疼爱他的林母气得直摇头,说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株番椒苗刚移过来时蔫头巴脑的,她说怕是活不了,平白糟蹋了。林攸之便每日早晚殷勤探看,松土施肥,修枝浇水,竟真把它养活了。
      而那棵朱瑾……
      砂糖价贵,在桐花巷那段清苦的日子里,买糖也算一桩奢侈。
      林攸之便教她在朱瑾开时,折下花来,凑近花萼轻轻一吸,那一小滴花蜜甜津津的,却足以把整日的疲惫都稀释。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

      “自卿衔命,同僚见我,多加礼敬,揖让周旋,异于往昔。
      然亦有相狎者,戏谓吾曰:“林君今日青云,赖得贤内助耳。”
      吾笑而应之:“诚然。吾妻殊绝,君等殆嫉之耳。”其人语塞,落荒而退。
      凡此种种,吾皆甘之如饴。每闻人称卿能,吾心窃喜,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看到“吾妻殊绝”四字,何守竹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林攸之,真是……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同僚面前说这番话的模样。面上挂着谦和的笑,语气阴阳怪气不紧不慢,可挺起的胸膛,眼神里的得意,那真是藏都藏不住。
      何守竹摇摇头,呷一口温热的茶,继续看下去。
      “近日归省,见家中后厨藏胡椒数握,忆卿嗜辛,遂向母亲掇取,归而渍之。与豆橛、白菜等,盐醋香料调匀,层层压实,封于陶瓮中。待卿还家,酱菜当已入味,辛辣醇厚,正堪佐粥。
      今日下值,偶过城中河畔,见春水初涨,杂花夹岸。徘徊久之,去年今日,正与卿同游城郊,卿之笑意,犹在耳中。然行至曲桥处,见木栏朽坏,摇摇欲坠,此处往来行人甚众,若有老幼失足,岂非祸事?吾已拟文,明日呈报工部,促其速修。
      待卿归来同游,此栏当已焕然,不复为患。”
      到这里,本已落了款,林攸之又在信后头添了一句。
      “夜已深矣,搁笔不能就枕。推窗见月,天涯共此一轮,犹觉不足。”

      窗外的夜风又撩了撩帘子,伴着熹微的月色。何守竹轻轻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折好,贴在心口。
      那信纸经过一路的颠簸,边角被风雨洇出几团淡淡的潮痕,字迹的墨香早已散了大半,那些她熟悉的气味,被一路的风尘取而代之。可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这般熨贴。
      她长舒一口气。明日就要启程回家了。
      等回了家,番椒该结果了,朱瑾也该打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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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三 六 七晚八点更新 有小伙伴说节奏太快了,所以第三卷在努力放慢速度试试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