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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点火 只要种子发 ...

  •   阿水叔瞪着泥地,无助地眨了眨眼睛,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哑了声,半天酝酿不出来一句话。在喉咙里吞吐了半晌,不知想明白了什么,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往前膝行几步,一把抓住涂月的衣角,把她吓了一跳。
      “贵人!贵人!”他嚎啕着,“你能救得了阿田,一定也能救得我女儿吧!你救救、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松开涂月的衣角,那双粗糙的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左手举到自己的下巴处,“我大女儿,这么高,走的时候这么高,”右手往下挪了半掌,“小女儿,这么高。她们圆盘脸,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走的时候,穿的都是蓝布的长衫……大女儿这儿,这儿有一条伤疤……是小时候帮我搬板子划伤了,那么深的口子,她连哭都没哭……我的女儿啊——!”
      他越说越哽咽,到最后竟再说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助的嚎啕。
      “当时我没办法,我跟人出海打鱼,船翻了,船主让我们赔,那么多钱,我哪里赔得起啊。我只能……我只能……”他抱着头伏倒,双手死死捶打自己的脑袋,“我婆娘因为这个,活活气死了,一句话都没给我留,瞪着眼睛就走了。我们家、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
      他直起身子,向苍天张开双臂,祈求一个回答。
      “我到底做了什么孽,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啊!”
      可蔚蓝的天空,只有几片云在静默地移动,谁也无法给他一个交代。
      涂月看着自己裙角上留下的几个黑色的指头印,默不作声。
      林婶背过身去,撩起裙角掩住脸。
      她有什么资格哭,她的儿子也是自己亲手卖掉的。两个孩子离家时,她都不敢多看一眼。走了以后,才站在滩涂上,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站到了天黑。
      那是她心口上永远的旧疮疤,如今被阿田扯出痂,挖出血来,痛得想杀人。

      “阿田说得对。”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树伯。他磕了磕烟锅,转过身来。
      阿田诧异地看着他,方才这小老头还横她不让她说话呢,此时黧黑的脸上满是水印:“谁不恨呢,谁不恨呢!这些规矩都他妈的谁定的!凭什么船翻了要船工赔钱,凭什么种田的不给施肥,凭什么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老老实实干活,到头来,死了连块埋尸的地都买不起!”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里头有人嘟囔了一句,“不如省些力气,多拜拜海王,多拜拜天尊,保佑个风调雨顺,渔船不翻,比在这抱怨强多了。”
      “拜他们有个屁用!”阿水叔朝那人狠狠啐一口,“那时候我出海,天天拜,日日拜,香火钱一分没少过,供烛一盏没断过,船还不是照样翻了!那庙里头一把香火多少钱?一尊供烛多少钱?我连给我家里人卖饼子都舍不得,给神仙倒是咬咬牙也续上了。说是求神仙保佑,我看,那神仙也是来从咱们身上薅油水的!”他看向其他人,“那庙里头,金山银山堆着,还缺咱们这群人手里头两三个铜板吗?说到底,咱们这群人就是上头那些人的养料!活得好好时,他们来踩上一脚。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咱们丢进熔炉里头炼!连骨头渣子都要啃干净!”
      “那你说怎么办嘛!”林婶子摊开手,嘴角往下咧,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咱们能怎么办嘛,咱们还能和上头的人拼命嘛?咱们也打不过啊!要是不顺那些官爷的意,今天罚钱,明天罚钱,罚来罚去,哪来的那么多钱哟!”
      阿水叔看着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打不过?”涂月抬起头,“谁说打不过。”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抬起头来看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南黎来的大景女人。
      “南黎国弱,服众的朱王被奸人所害,换成了与广临王苟且的胡氏。没有芒岭军事的支援,仅仅靖山几个聚落的山民联合起来,还不是照样把你们东馥林的军队打得屁滚尿流,赶了出去?他们,可没有黑甲卫的刀和甲。”
      “一个人掀桌子,是死罪;两个人掀桌子,是暴民。”
      “可要是所有人都掀桌子,那就是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们失去的还不够多吗?你们的儿女,你们的田地,你们的家,都给上头那些达官显贵做了垫脚石,你们,还要退到哪一步?”
      她抬手往身后一指,指向身后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万点的苍茫海域:“看看你们身后,再退下去,就是海了!”
      在座所有人都听懂她的意思。过了一辈子向海讨口子的海民,比任何人更清楚地明白面前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底下有多少吃人的暗流,在怒火汹涌时是如何不近人情。几个年纪大的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连微热的海风仿佛都在这瞬间凉了一截。

      然而这份颤栗,在“掀桌子”这三个字被摆上台面之后,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不过是一群已经被驯化太久的海民,谁也不敢再说话。方才那点子怒火,仿佛都被那凉凉的海风,啪嚓一下掐灭了。
      眼见被桌上那几条咸鱼干吸引来的苍蝇越来越多,嗡嗡地无端惹人烦闷。婶子在沉默中站起身来,开始动手收拾桌板,碗碟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像是在宣告这场聚会的结束。没有人再抱怨,都默默地帮忙收拾东西,然后低着头,佝偻着背,一个接一个地回到自家那间低矮潮湿但安全的窝棚。
      阿田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怒其不争,但又不得不低头接受现实。她生在棚户,长在棚户,自然知道棚户的大家内心如何柔软,柔软到能将化解一切的不甘解释成自己甘愿承受的命运。
      涂月将阿田和其他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不急,她知道——
      叛逆的种子已经撒下,能不能发芽,要看这片滩涂底下积攒的苦水有多少。
      只要种子发了芽,再硬的外壳,也会被顶破。

      涂荧和朔望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乖乖地听着大人们说那些半懂不懂的话。方才其他人慷慨激昂时她们不敢出声,此刻见大人们都散了,才扬起下巴,可怜巴巴地望着涂月。
      瞧着她俩仿佛两只被海风吹蔫的小鸟,涂月直觉得好笑,伸手将她们揽过来:“你们两个,这几天就留在阿田姐姐这儿帮忙,好不好?”
      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转身递给阿田。阿田伸手一掂,那钱袋沉甸甸的,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我们这寒酸得很,哪里用得上这么多钱。
      涂月却不由分说,将钱袋结结实实地塞进阿田手里,不容拒绝:“这些是两个小家伙这几日的盘缠,其他的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去买些滋补的药物给你母亲用,也可以分出来一些给大家伙儿。”
      阿田怔怔地看着她,终究没在推辞,只用力点了点头。
      涂荧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拽了拽涂月的衣服:“月姐,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啊?”涂荧巴不得在海边多玩几日,倒真不觉得留在海边是什么苦差事,有贝壳捡,还有螃蟹抓,可比山里头好玩儿多了。朔望在一旁也微微点了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三四日吧,不会太久。”涂月站起身来,拍了拍她俩的脑袋。三四日,怕已经是两个小家伙新鲜感的极限了,“这几天你们在阿田姐姐这,可不能添乱,要帮忙干活,要听话,不许跑到太远的海边,听见没有?”
      涂荧朔望双双点头,涂月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外走。走到尽头,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阿田一手牵着一个女娃,身后是日光洒落的海,和那些低矮的歪斜的茅棚,海风把她们仨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瞧着多有几分滑稽,涂月不由得轻声笑了一声。

      回到驿馆,已是黄昏交界。
      小院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涂月推开院门,见院中的小桌上搁着一盏灯,何守竹坐在灯下,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脱了官帽,只松松挽了个发髻,正低头读着一封信。
      她读信读得入迷,连门扉开关的声音也没听见,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那笑,看着不同寻常,反正涂月之前是没见过。
      她蹑手蹑脚地凑到何守竹身后,屏住呼吸,越过她的肩膀往信纸上瞄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像是男子笔力,她心里吃吃一笑,作弄之心渐起,索性将抬头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吾妻守竹——”
      何守竹被她这么一闹,结结实实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将那信纸紧紧捂在胸口,那张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此时半是气恼半是羞赧,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严知鹤!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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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周三 六 七晚八点更新 有小伙伴说节奏太快了,所以第三卷在努力放慢速度试试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