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胡麻糖饼 天地否。大 ...
-
回程的车马队已收拾停当，在驿馆门口一溜排开，陪侍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点，何守竹亲自巡了一遍，确认重要文书、印信和戚三娘的车架俱已妥帖，才回到自己的车架，撩起车帘准备登车。
临上车前，她又侧过头，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胡麻糖饼可带了？”
“带了带了，大人，您都问了三遍了，放心吧。”陪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哭笑不得地将她扶上马车，涂月早已在里头坐着了，比她这个使臣自在许多。
“我记得你素来不在饮食上苛求，怎么这饼……这般重要？”涂月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咕噜一转，往她那边一凑，“莫非，是那饼里头藏了什么情报？”
何守竹坐定，闻言白了她一眼：“是攸……林攸之喜欢的。我出门前，他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天，说尹林的胡麻糖饼最是酥香。也不知他从哪里知道的，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看着她别过脸去，耳垂透着一丝淡淡的绯红，涂月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怪不得呢~”
没过多久，外头的陪侍高声问道：“大人，启程否？”
何守竹整了整神色，朗声应了一句：“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往尹林城门方向去了。因广临王遇刺卧床，加之采珠会上变故迭出，此番使臣离境的恭送便格外简洁，只有老吕将军一人率数名亲兵在城外拱手相送，说了几句套话便罢。何守竹也不计较这些虚礼，拜别了送别的重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很快，车子出了尹林，行至城外一片树林，停了下来稍作修整。车一停，何守竹也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涂月正望着窗外，心里明白了许多：“前头有个拐弯，你在那下车便是。路旁有条小河，我早先命人放了条小船，你划回去也不耽误事。”
“多、多谢。”涂月一抱拳，利落地行了一礼。但何守竹却看出来，她手指微微发颤，松开抱拳时，露出掌根一排细密的指痕。
“快走吧。”何守竹别过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舍不得。
涂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泪花，不等眼泪落下，就转身撩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跳了出去。
“祝你好运。”何守竹翕动嘴唇，默默念道。
“那使臣走了？”广临王已能下地走两步。御苑中，他一手扶着那内侍的肩膀，一手撑着腰，慢吞吞地在园中踱步，每走一步就龇一下牙，却偏不肯回去躺着。
内侍哈着腰：“今日早晨走的，老吕将军亲自相送。”
“哦？”广临王直起身子，思忖片刻，“他们说了什么？”
内侍拍了拍广临王的手背：“老吕将军求见，但那使臣倒是知道避嫌，就隔着车帘说了几句客套话，并未与之私下相见。”
“吕将军……”广临王将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炒了几遍，“白骨洞一事，你亲自盯着，莫要让他插手。让……让王妃的那个弟弟，叫、叫什么来着。”
“应理。”那内侍低眉顺眼地答道。
“对对对，就是他。让他去办。”广临王咂吧咂吧嘴，又踱了两步。
“不过那白骨洞，巡卫队倒是查出一件旁的趣事。”内侍笑弯了眼睛，“说事发当晚，巡卫队查了一遍周遭的住户，今日去复查。您猜怎么着？”他刚想买个关子，却见广临王沉下脸，慌忙老老实实往下说，“有一户竟不见了。”
“噢？”广临王挑起眉毛。
“说是那户是一个病女人带着两个娃娃，今日巡卫队再去，早已人去屋空。查其底细，又与近来的假冒租房案牵扯。那假冒房东的老婆子前阵子在家里老死了，线索便断了个一干二净。大王，您说……这人会不会同海匪有关。闯进我家院子的那个刺客，我回去问了婆子，真是那几个海匪女人中的一个。”
广临王歪着脑袋，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或许，采珠会这事，可能和大景使臣有关系？不是说她采珠会后，带回去几个女孩儿吗？”
“奴才派人盯着了，那三个女孩第二日便被送去了海滩边上的棚户区，那片棚户素来趁采珠会派小儿充彩衣童子，在会场外头帮贵人跑跑腿，买买珠串，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不少孩子确系在采珠会上遭了难的。使臣替其中一人说情，奴才去查了名册，也的确是册上的采珠女，名唤阿田，并非捏造。使臣大约只是顺手做了件善事，积些功德，倒也看不出旁的什么。”内侍答道，从容流畅，显然知道广临王会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再说了，那户人家住进去的时日，也比使臣来的时候更早些。”
“棚户区？”广临王捋了捋胡子，“采珠会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既是使臣开口说情的去处，想必那住处大概也是风水宝地。我看……”他停了下来，眼角瞥了眼内侍。
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但那内侍已经全然领会。使臣前脚替那棚户区的女娃说情，后脚棚户区便要被推平，改建采珠会的新楼。这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分明是隔山打牛，做给大景看的一场戏。
“奴才稍后为大王安排。”内侍眼皮子都没抬，答道。
广临王满足地“嗯”了一声，扶着他的肩膀在御苑中又走了两圈，才重新开口：“对了，最近宫中可有旁的什么事？王妃那边还好？”
“那倒没有，王妃娘娘治下，一切平和。宫里头的琐事，娘娘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大王不必挂心。”内侍笑着，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笑呵呵地继续说，“不过，今日大早，倒是捉了个贼。说是莺妃娘娘近日宫中总有宝物有失，昨晚上娘娘布阵抓贼，将那擅自溜进宫的贼人抓了个正着，正是宫内侍卫。此人形迹可疑，一经审问，竟是花钱走了关系混进来的。王妃娘娘亲自过问，查实之后径直拖出去斩了。”
“竟有此事。”广临王摇头，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世风日下，该杀，该杀！”
涂荧和朔望两个在沙滩上追追打打，涂荧跑在前头，回头同朔望做一个鬼脸。朔望一笑，脚下被一块埋在沙子里的石头一绊，踉跄了两步，口袋里掉出三个贝壳，落在沙地上。
一枚躺着，两枚覆着。
朔望正要弯腰去捡，可一瞥，慌忙皱起眉头。
“怎么了？”涂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贝壳。
“天地否。大凶。”朔望眼中浮起一丝忧惧，两只手飞快地比划，“天地不交，万物不通。”
“什、什么意思？”涂荧看得糊涂，可还不等她追问，就听见不远处一声尖利的喊叫，从滩涂那边传来，且越来越近，二人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妇人正朝这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而她身后。
黑压压的兵阵像涨潮的浪花一样，漫过小坡，正往这边压过来。长戟如林，步履整齐，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棚户里的其他人也都跑了出来，不自觉地聚成一团，看着那堵铁墙压在棚户区的后面。领头的一个小吏，手里拿着份文书，走过来。
“谁是……阿田？”他朝人群扬声问道。
阿田一激灵，从人群里走了出去，脸上半点惧色也无：“我是。”
“你爹，百日未上工，耽误了主家的船进港，主家要你爹赔偿误工费，共二十七两白银，即日交清。”那小吏展开手里头的文书，念完后扔了过去，摊开一只手，“给钱吧。”
“我爹！是在工上受的伤，腿被货砸烂了，船主不赔，雇主不管，人都死了。你们倒好，怎么还要我们倒赔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阿田的脸涨得通红，怒从心中起，叉腰吼了回去。
那小吏掏掏耳朵，吹掉指甲缝里的耳屎：“这是上头的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同我较劲有什么用呢？我也不过是个传话的，你莫要为难我嘛。”说着，他将阿田上下打量，像是在看待价而沽的货物，“你不是都自典两次了，再典一次不就够了？二十七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这样的，刚刚好。”
“呸！”阿田啐他一口。
那小吏往后退几步，倒也不恼，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脸：“不急不急，还有呢。”他从袖笼中又抽出几张文书，依次展开，念过。这回又点了棚户区好几人的名字，内容大同小异，不过都是欠了船损，欠了租费，又欠了田税的。
棚户区的人群骚动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这会子凑齐了发难是为了什么。
小吏将最后一张念完，拢了拢那几张纸，往地上一撒，纷纷扬扬的，好似六月的雪片。
“除此之外——！”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面前这群衣衫褴褛的蝼蚁，“这片地方，大王说要盖采珠会的新楼，你们呢，都得搬走。”他顿了顿，“若是搬得快的，我替你们向上头陈情几句，所交罚款可减免一半。若是——”他抬起下巴，朝身后的兵阵努努嘴，“若是不搬的，那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人群齐刷刷看向他身后的兵阵，领头的将军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垮垮地挽在手里，□□的黑马摆摆尾巴，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