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海的雨刮 “何大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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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广临王唤来内侍，“给亦霖赐座，今晚他星夜兼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你们……都息怒。”他脸上依然笑意满满，仿佛方才的所有混乱，不过都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序幕。他望向台下纷乱的水面：“台下的小兄弟，还有笺舟奴，今日我们暂且放下，回到采珠会的正题如何？本王同你们保证，一定会尽快给南黎，给海岛，还有……吕将军，一个交代。”
似乎确信没有后文，笺舟奴带着青年往海上的大船走去。联通水下戏弄黑甲卫的鱼女，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像鱼一样聚散无理。
见他们走远，广临王才暗暗松下一口气来，顺带着回头朝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意会，弯着腰快步走出去。
“诸位，”他拍拍手，“今夜是东馥林一年一度的采珠会，是国之盛会。采珠会的主角，自然是珠。本王今夜请诸位来，未料想有此情景，扰了诸位的雅兴，真是该罚。”他顿了顿，“今夜拍下珍珠者，本王都让利一成。这一成，由本王替拍主出了！”
话罢，会场内再次沸腾起来，方才还噤若寒蝉的商人们，此刻举起酒盏，纷纷朝广临王致意。先前的惊惧与疑虑，仅用了一成利的饵便消弭尽了。
唯有何守竹摇摇头。这看似优惠的让利，实则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再则，将这一成考虑进拍价里，不同样会抬高买家的估价么？看似慷慨，实则分毫不折。
“使臣大人，”广临王在高台上冲何守竹笑道，“今夜你也可出手一试，没准能拍到颗好珠子呢。”
“免咯。”何守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我何家家风，向来讲究清廉俭朴。您这珠子动辄千万金，我便是把祖宗攒下的家底子全折里头，也凑不出一二。大景对官员的饷金亦不高，的确是不如您这里头的官儿，出手阔绰。”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场的东馥林官员们面色讪讪，纷纷低头清嗓。
“原来如此。”广临王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气馁，“何大人气度，令本王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东馥林荫庇于大景的华盖下，哪能让使臣大人破费呢。这几年，东馥林研究出一种新的殖珠之法，今年正式第一批收成之时，本王特地臻选了最好的珠子，欲献给大景。”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看向会场入口处。层层叠叠的帷幕拉起，侍女们簇拥着一个罩着等身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行动间只能朦胧看见她双手捧着一只盒子，上头盛着一颗硕大浑圆的珍珠。即便隔着洁白如雪的轻纱，也能看见灯光下，珠光明亮。
“哟，这排场。”何守竹戏谑，“广临王，您这是献人，还是献珠啊？”
“宝珠，自然得配美人啊。”广临王得意洋洋地走下来，笑着伸手，亲自缓缓卷起薄纱。他动作慢得很，吊得在场人好奇心大起。那薄纱也是稀罕物，虽然织进了极细的银丝，但依然轻飘飘的，灯光下仿佛缀了星子在闪，握在手里盈盈如一把云。
“广临王，我们陛下如今不过总角之年，您就送美人？”何守竹懒得掩饰脸上的讥讽，“太过心急了一些吧？”
广临王倒是心宽，笑盈盈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薄纱一点点升起，露出里头女子浅紫色的裙摆，腰间的环佩，胸前的璎珞，和，一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容。
涂月低下头去，忍着笑意同何守竹耳语两句。何守竹先是挑高了眉毛，然后露出了促狭的笑意。这一来一回，都落入了那女子眼里，但她素养极好，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睑，随后向广临王奉上宝匣。
“请看。”广临王从盒子里拈出那枚硕大的珍珠，一旁的侍女执灯靠近。灯光下，珠子表面全然无暇，微微笼罩着一层同其他珠子迥异的，凌厉的冷光。
珠之大，足有一指半宽，约莫有百十年光景的自然生长；珠之圆，更是千年难求，浑然如规，转动时不带一丝滞涩。此珠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叹，推为今晚的珠王也不为过。一旁自称懂行的贵妇，更是捶胸顿足，恨叫他不拿此珠出来拍卖，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争一争。
涂月与何守竹相视一眼，却觉得蹊跷。广临王其人，最爱故弄玄虚，绝不可能对一个他心目中的‘将死之国’如此大方。
广临王将珍珠放回盒子里，放下纱帘，退后一步。女子捧着锦盒，一步一步朝何守竹走过去，停在何守竹身后，涂月身侧。
何守竹倒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命另一个陪侍立即修书一封，连夜送回景都，将广临王献珠献人一事禀明太皇太妃。是收是退，还是得宫里头坐镇的那位拿主意。
涂月低着头，等那女子站定，广临王重新回到高台主持程序，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戚三娘？原来是你啊。”
戚三娘身形不动，只偷偷将眼珠子转过来：“你为何会是大景官员？”
“嗐，其中道理，说来话长。”涂月晃了晃脑袋，故弄玄虚，“不过，你我都是棋子，眼前这一位才是你要抱紧的大腿。”她努努嘴，指向何守竹的背影，“等会，若有些什么变动，你替我保好她，我保证你在景都吃香喝辣，绝不再受苦。”
戚三娘的眼珠子又翻了过来，她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闪过一丝警觉：“什么意思？等会会有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涂月也学着她的模样转了转眼珠子。
循旧历，广临王命内侍招呼采珠女们上台，丝竹声重启，奏起一首欢快的曲子。采珠女们从幕帘后走出来，同涂月看过的那届一样，衣不蔽体，不忍直视，宾客们的眼神也没变，像油腻的手一样，对她们上下其手。
涂月扫视一周，只觉得那些眼睛里长出来的手，令人反胃。
但还没等采珠女们开始表演，看台上突然猛地一震，又快又猛，像是平白被锤子砸了一下。案台上的酒盏轻轻一跳，溅了一桌嫣红的酒液。
“哦哟，这是怎么了！”看台上的宾客都惊跳起来，有的从凳子上摔下来，狼狈地坐在地上。此刻，无论官衔高低，贫富贵贱，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如同无头苍蝇。
“是、是地龙翻身？”有人叫道。
但那震动很快就停了，众人正惊惶疑惑，海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击！
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巨船，突然又往天上喷发出一排烟火。宾客不明就里，目光被吸引过去，那些金灿的、红彤的，雪亮的烟火在天上炸开，照亮漆黑的海面！照亮海面那些影影绰绰的小船。
小船！
几十艘小船正在海面上，缓缓向大船移动。
“是黑甲卫，是黑甲卫的船！”有人认了出来，失声叫道。
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尖头尖尾，船身漆黑！方才注意力都在看台的锦绣上，月色朦胧，根本无人在意海面的动静。如今这烟火一照，看的明明白白！
不等广临王再想怎么遮掩，也来不及了，脚下看台又是一震。涂月抓起何守竹与戚三娘，往入口处一送：“你们快走，驿馆等我！”
何守竹被她一把推得踉跄，险些摔倒。好在戚三娘身手好，一手护住那珠盒，一手将何守竹捞起，往入口外带。两人刚站定，就听见身后摧枯拉朽，一阵木头断裂之声传来。何守竹顿住脚步：“知鹤还在里头！”
“快走！”戚三娘不由分说，攥住何守竹的肩膀，用力一拽。她虽不是外表看起来那般纤弱，可谁知何守竹也是犟种，硬是在拉扯间，将何守竹的肩膀拉脱臼了，才将她带出看台区域。
刚推开何守竹，涂月便觉脚下一陷，靠近栏杆的那一片木质看台，底下的柱子竟齐刷刷断了！几截白森森的木茬子支楞着，像是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扯断的。
而下头的水面露出几节深黑的粗绳索，绷得笔直，正是那大船与看台连接，木板铺就的“水路”的固定处。
黑甲卫的船偷袭追击，大船丝毫不留恋缠斗，借着夜风而逃。船身拖拽绳索，将半座看台无情地从地基的桩子上拉断，挂在绳索尾段，跟着往海岛方向拖行。粗壮的缆绳在海面甩荡，毫无规律，像两条发狂的巨蟒，缠绕住后头追击的战船，将他们搅在一起，卷向别处。
涂月躲闪不及，随着地板下坠，但好消息是，她身手不错，本能地攀住一截凸出的断木，坏消息是……她脚上挂了个人。是方才站在她不远处的采珠女，慌乱中，那女孩抱住了她的腿。
虽说看台并不高，虽说看台跳水是采珠女们的表演项目，但此时碎木头簌簌地往下掉，若是贸然跳下，怕不是人还没到水面，就被这些木头碴子扎出个三刀六洞来。
“大人，大人！求你救救我！别把我甩下去！”女孩扬起脸，脸上写满哀求和惊惧，可话还没说完，借着周围燃起的火，她终于清楚眼前人的面容，脸上那些恐惧仿佛瞬间被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措的惊喜，“是你！好心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