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刀暗藏 海上仙林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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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仙林有座岛，岛上生着无根草。”笺舟奴开口唱道。唱词唱腔，却不如同往日的巧戏那般俏皮尖酸，反倒是凄凄怨怨，催人泪下，“本是世外逍遥地，生路却为天兵封。”
“她这唱的……是什么啊？”一旁的贵妇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涂月却发现一队黑甲卫无声地潜入看台，列于两侧阴影处。
“天家送船又送米，却要野草绊船帆。绊完东边绊南边，却还不够米粮债。”
看台上的异国使节听了身侧侍者的翻译，与邻座开始窃窃私语，神色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惬意和惊叹，隐隐露出几分警觉。
“眼见债台高筑起，天兵催债催得紧，野草无力救仙岛，只将妻儿抵债去。”
“可怎料！”她陡然抬高了声音，凄厉地一转，刺得人耳膜震颤。
笺舟奴猛地顿住，满堂寂静中，她抬头看着看台：
“可怎料！”
“那哪里是甚么天庭！分明是地狱鬼唱歌！”
“都说海上匪徒恶，谁又问，为何恶？野草不过想求生，却成恶鬼手中匕！到头来！到头来！是天地倾覆，无人还！”
“珠无光！王无德！粮空仓！血满山！”
她话音刚落，只见一排火箭齐刷刷从高台上射出，火雨般射向海面，射进灯船上那些纸扎的神像。竹骨纸皮的神像被火舌一舔，便轰然烧了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灯下的艺人们尖叫着跳进海中，他们看起来并非全来自海民，有的来自内陆，压根不熟水性，只得抱着烧落的竹架作救命稻草，拼命挣扎。
广临王在高台上，缓缓抬起手，下令禁止任何人去营救。即便看台下的杂役于心不忍，也只得偏过头去，不敢挪动一寸。
眼看着水面上的艺人越沉越深，冒头的越来越少。最后全被浪头吞没，只在水面留下几个泡泡，便再没了影儿。
这场面，着实有些骇人了。胆子小的，早已被吓白了脸，面面相觑。异国商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只祈祷今日能从这里竖着走出去便好。
唯独大景的使臣——何守竹，坐在原处，神态自若地喝茶。
这份定力，着实让广临王佩服。
“不愧是笺舟奴啊，给本王这么大一个惊喜。”他无视在场各位难看的脸色，抚掌笑道，“还效仿古代飞燕鼓上舞，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倒颇有鼓上蚤的风范。”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这出戏，只是略微出格。
“奴家学艺不精，倒是脏了官爷的眼。”笺舟奴不卑不亢，依旧梗着脖子抬头看过来。
“我本惜才，就算知道你来自野岛，也没打算计较。毕竟你那一把好嗓子，着实难得。可惜了……可惜咯……”他摇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但这份惋惜，也不耽误他吩咐黑甲卫上前，划着小船将她团团围住。
“既你想要上桌，不妨今夜就做桌上的一碟菜吧。”广临王不再看她，而是踱回高台中心，目光缓缓扫过满座宾朋那一张张惊弓之鸟般的面庞，“趁此机会，我正好要向诸位……尤其是往来东馥林的各位，宣布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语气热切，可其他人却左顾右看，眼睛里全是疑惑和惊惧。
先不说是不是好事，广临王，可并没有否认方才笺舟奴所唱的一切。
“诸位都明白，咱们东馥林体恤民生，可是天上之国，是人间的福祉之处。可这体恤的本钱，从哪里来啊？那便是诸位买卖往来，上交的税金。我知道，这赋税的比率，确实高了些。诸位的辛苦，本王都放在心里。”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在替诸位发愁。“所以，本王思来想去，想了条万全之策，替诸位啊，减减负。”
摆摆手，令一队内侍捧着托盘鱼贯而出，将一打打米色的纸契分发给看台诸位。那纸片和寻常契书差不多大小，但质地坚韧，隐约有金丝隐藏其中，不易做伪。之上印着约额字样，但数字一栏却空了出来，尚未填写。
“这、这是……纸钱？”有人看着手里的纸张，脱口而出，“不吉利吧。”这话一出，看台上的嘈杂声更是压不住了。
“对。”广临王大大方方应道，丝毫没有半分不快，“本王体谅诸位平日买卖，携带铜钱既沉重又不方便，金银贵重，又怕丢失。诸位贵客，来往动辄几大箱，路途劳顿，又怕抢掠。不如，将铜钱铁钱悉数收回，换成着水纹纸的钱，岂不是……愈发方便？薄薄一张，便抵过一船铜钱。”
广临王负手站在高台上，等着看台的交谈声渐息。
“本王刚才说，有天大的好事，自然不止是减轻各位往来的负担。诸位仔细瞧好了，这张纸上的面额，随你们写，只要能拿得出铜钱铁钱或是金银来换，我这广临王宫的玺章，便可给你们一个一个盖上。同时……”他顿了顿，买了个关子，“同时，再附一票，这票，可抵纸钱面额五成的税赋，而外商，则可抵付过关用度，如何啊？”
明显的，堂下之人都动摇了。
东馥林出口货物金贵，国中权贵亦爱珍贵之物，一来一回，利润惊人，但这也代表着，税赋的比例高得让人肉疼。
若能抵五成……
在场的商人无不心动，但又不知底细，往复摇摆。
广临王捋了捋胡须：“东馥林以国体作保，诸位，还在犹豫什么？”说着，他扬起手中纸钞，“诸位若有犹豫，皆时亦可凭此票，去宫中特许经营的商行，将铜钱铁钱提出便是，只是……若路上出来什么波折，那可不关东馥林的事。”
他语气轻浮，可联想到方才笺舟奴所唱一段，众人心里一凉。
怪道他没有否认，只要谁不从命，便将船只路线、出发时间告知海匪，里应外合，岂不成了广临王杀鸡儆猴的……猴？
再看水上好整以暇的笺舟奴，诸人不禁怀疑，这二人一唱一和，倒像是同笺舟奴事先约好了，共做一出戏来吓唬各位？
虽然怪不了众人有这样的想法，但委实是误会广临王和笺舟奴了。
“只是不知，大王要这些铜啊铁啊的做什么？”笺舟奴再次开口问道。
她语气那般高亢，显然是知道内情的。在场的各位方才只顾筹算利润，经她一点，才想起来这遭。要说铜铁……那必然是……
广临王双目一凝，脸上笑意转瞬即逝：“适才太高兴，忘了发落你。”他朝下头的黑甲卫努努嘴。
黑甲卫得令，齐齐下桨，朝笺舟奴合拢。可才划了不到两下，一股子激流突从水下翻涌出来！
方才围着笺舟奴做舞的那几个女人，从水里顶了出来，肩膀生生撞在小船的船底。
黑甲卫的小船本就是只为处理浅水区的事务专用的，仅容两人，再加上为了轻便快速，造得格外轻巧。被如此从底下往上一顶，船身摇晃，猛地一歪，几乎要把他们晃出去。有黑甲卫的铁戟脱手而出，扑通一声掉海里。一时间，水花四溅，乱成一片，那几艘小船原地打转，怎么也无法上前捉拿。
广临王脸色铁青，他往下看着，心急如焚。偏偏不少眼睛盯着，不能往外显露出慌乱来。
偏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越过层层海浪传过来：“我有状要告！”
“来了。”涂月轻轻拍了拍何守竹的肩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海面，像一群被逗弄的猫。一个年轻的男人踏海而来，踩着海面下的板子，走近瞧清楚了，正是方才灯船上的杂技艺人。身上还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被方才的火撩得破了几个洞。
“是你的人？”何守竹头也不回。
涂月笑笑，南黎来的可不止他们几人。除了涂星涂蟒两个在尹林城里找到了正经的活计，其他的混迹在各处，有些自发组了小队，在市集卖艺。也不知是露了破绽，还是广临王为了采珠会的热闹刻意招揽，总之一行人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混进了表演的队伍。
与垣舟自然也是打过招呼的，她冲头阵，南黎殿后。
广临王自是不敢接腔，谁知道这群人嘴里会吐出什么象牙来。他分明是知道这些人来自各处小地，本也抱着大不了射杀也翻不出什么浪来的心。可如今黑甲卫被几个女人搅弄得七荤八素，自身难保，哪里腾得出手来。
他心一横，抬起手来，正要命高台上黑甲卫再次搭弓。
只要一波箭雨下去，什么死的活的，都给他闭上嘴。死无对证，东馥林谁敢置喙他的决断！
“今日采珠盛会，四海宾客毕至。大景使臣在此，大景的国法王章也在此。尔有何状，尽管依律上达，本使自有公听。朗朗乾坤，自有法度。绝不会冤了你，也不会纵了谁。”
开口的自然是何守竹，她话罢，斜乜了一眼广临王。
广临王抬起的手，却像是被谁攫住了一般，迟迟不敢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