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踏浪 酉时已至, ...

  •   眼看日头逐渐沉下海平面,惊涛拍岸之声愈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不同往日的潮汐,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盘踞在海底,蓄势待发。
      海天相接之处,残阳有如一道干涸的血迹,将海面映得波光粼粼,如一地碎金。
      会场边专设的滴漏亭中,值守的官吏看了看漏壶中的刻箭,酉时的刻度正对准水面。
      铜钟被敲响了。
      酉时已至,采珠会正式开幕。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鼓声起,侍女们轻轻阖上灯罩,会场内暗了下来。
      又过了一些时间,已经就座的达官显贵都有些不耐烦了,嘈杂之声又起。
      便在此时,太阳完全沉入海下,月亮还未升起,此时正是至暗时刻。坐在最外头的那位贵妇人,正百无聊赖摇着团扇,却率先看到会场面对的海上,一艘巨大的船从远处的海面上缓缓驶来,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观席上有人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子,想看清楚那船究竟要做什么。可船没有继续移动,停在会场正对的海域,打眼一看,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岛屿。
      就在所有人都在好奇地张望时,离会场更近一些的海面上,扑棱一声轻响,水下翻出一只小舟。
      那小舟并不大,两头翘起,上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和一盏孤零零的灯。
      “是笺舟奴吧。”一旁的贵妇人一边巴望一边小声说道,她旁边的人刚要应和,就住了嘴。
      舟上灯火摇曳,那人缓缓站了起来,取下挂灯,提在手里,走到小船边缘。
      满座宾客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接下来的举动。
      船上那人伸出右脚,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揉碎了灯火在水面的倒影,浮光跃金。
      不等看官们想清楚要干什么,那人一脚踏向水面——!
      她竟在水面站住了!
      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看官都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海面,想要看清楚是如何做到的。连侍奉的侍女们,连手里头正在添水的茶壶都忘了,茶水溢出来也没发现。
      那人就那么轻松地站在了水上,仿佛海浪和涟漪稳稳托住了她。
      方才出声的贵妇揉了揉眼睛,倒吸了口凉气:“哟……这是、这是什么把戏?”
      “海王庙里金烛亮,金烛亮来照何方?照得王宫白玉堂,白玉堂前珍珠荡——”
      清越的歌声刺破浪涌,远远地荡了过来,众人都听清楚,确是笺舟奴无疑!即便离看台还有一段距离,依然清晰可辨。她唱过一段,又踮着脚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段。
      她每走一步,后头如山一般的大船便点亮起一层,等她走到会场包围的圆心,大船轰隆一响,几束烟火从船上迸射而出,射向漆黑的夜空,绽放出各色的花朵,将海滨点亮如白昼。侍女们麻利地挪开灯火的罩子,丝竹声起,采珠会正式开始。
      “采珠会上宴八方,八方客,笑满堂。山中走兽云中雁,玉盘珍羞琥珀光。”
      笺舟奴唱完四句,往面前一迈步。这一回,浪花和涟漪没有接住她,咕咚一声,她迅速沉入了水底,不见了踪影。
      众人低呼出声,伸长了脖子往水面张看。可不安的海面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浪涌和飘零的小灯,橘色的灯火在海上起起伏伏,依然不灭。
      此时,身后突然一蓬光芒亮起,观席后头的幔帐由两位内侍拉开,广临王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头戴赤金珠冠,从后头缓缓踱步而出,走上会场高台。
      站定后,广临王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特地在何守竹处停了停:“方才那一出‘凌波踏海’的戏,诸位……可还满意啊?”
      他顿了顿。
      “今日贵客盈门,本王不胜欢喜。愿今夜盛景,博各位一笑。”他拍拍手,“开宴!”
      话音一落,侍女们捧上美酒瓜果,陈列在看客面前的小几子上。丝竹声阗阗,广临王握着酒盏上前轮番推杯换盏。何守竹面上不动声色,但迅速同涂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黄色,还隐约绣着腾龙,当着大景使臣的面,广临王的不臣之心已放在明面上,她们的判断并没有错。
      一曲终了,广临王回到高台,灯光再次暗下。
      水面上不知何时,飘过来不少灯火,众看官的目光回到海面上。不多时,从那大船左右两侧,各驶出一列彩灯船队。灯船宽短,中心竖着一根桅杆,桅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人像纸灯。那些彩灯足有一两层楼高,远远地看不清楚面貌。等进前些了,看台上的人才瞅清楚。
      “瞧,那不是海王神吗?”还是坐在最边上的贵妇,眼尖地认了出来。
      果不其然,那神像是个坐着的男人,左手执船锚,右手举鱼叉,可不同海王庙里头的一模一样?
      神像下头还站着一队杂技艺人,赤膊赤足,正表演吐火。等看台上的人看清楚了,连连爆出喝彩和掌声。
      另一侧最先靠近的,是无量天尊的灯船,同涂月见过的木雕几乎无二,神像下头同样站着几个杂耍女人。
      涂月心里头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两艘灯船上的杂耍队伍,她都在市集见过,均是不久前才进尹林的,比她来得早不了几天。涂月不自禁扭过头,瞥了眼高台上的广临王,他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看台上观众们目瞪口呆、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何守竹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在身侧微微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袍。
      涂月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
      海上的灯船共有八艘,海王神、无量天尊打头,后头竟还有大景、北皓的神仙,连南黎母神也有一艘灯船,最后头的那个半人半鱼的连涂月也不认识。
      “那是海岛的野神。”何守竹端起茶盏,掩住双唇,低声对涂月说,“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涂月一怔,定睛看去,那是个半人半鱼的男神,肩上背着一捆渔网,手里提着条露出獠牙的大鱼,面目凶狠,不似大景神仙那般温良。再仔细看,那纸灯扎得明显不如前头几尊做工精致,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高台上,广临王显然也没有预料到,笑容从脸上褪尽,霍然站了起来。但又生怕惊起别人的注意,站到一半,重新坐下,装作从容自若,从一旁下属的手中取来远目镜,举到眼前,扫向那艘灯船。
      旁人看去,他似乎只是在检阅船队。
      涂月却不这么认为,尽管隔着这么远,她依然敏锐地窥见广临王握着远目镜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看台突然起了一阵高低起伏的惊呼,涂月赶忙扭过头,看台下的水面如同沸腾了一般,骨碌碌地冒出了泡泡。一圈人影在最初的纸灯旁缓缓浮现,她们双手托着中心的一面小鼓,鼓上站着个人,摘下灯笼,随着鼓面一齐浮出水面。
      那鼓上的人自然是笺舟奴,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料子轻薄,即便沾湿了海水,可一吹便透了,飘扬在风中。她赤足站在鼓面,双臂缓缓展开,不等看官们回过神,托鼓的女人忽然同时撒了手,鼓面往下一沉,笺舟奴脚尖一点,腾入半空。
      待再次落下,女人们又将鼓面托起。
      不过一起一落,却满座惊愕。
      “想不到笺舟奴巧戏唱得那般好,舞技也这般惊人。”一旁的贵妇不禁感叹。
      随后,那几个托鼓的女人撒了手,同笺舟奴一起在水面沉浮起舞,像海里头灵活的鱼群,往复洄游,不似东馥林的舞蹈那般优雅而拘束,抬手踢腿间,浪花飞溅,水沫子被海风带上看台,扑在贵妇遮面的帏帽上。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十足的粗犷和蛮劲,散发着东馥林难得一见的令人激荡的生命力。
      满座宾客看得目不转睛,看台上鸦雀无声。富商和高官们连水都忘了喝。
      然而,如此精彩的表演,却没能吸引广临王的注意。
      涂月看得分明,他正侧过头去,对身边一个内侍耳语着什么。肥厚的嘴唇子翕动得极快,一面说着,一面抬起手往海面指指点点。那内侍弓着身子听完,随即猫着腰从一旁退了下去,下了高台,连走带跑地似乎是去找什么人。而广临王在原地,一双眼睛掠过笺舟奴,看向她身后缓缓驶近的灯船。
      水中表演的笺舟奴似乎并未察觉,仍与姐妹们一同溯游舞蹈,等待灯船合拢,将她们包围在中心。远远看去,五彩缤纷的纸灯恍若舞台的背景。
      管弦之声逐渐激昂,笺舟奴再次从水底浮上来,踏过水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看台,提起那盏橘黄色的小灯。
      这回涂月看清楚了,原来她能在水上行走,并非什么幻术。原是从那大船底下拉了两条缆绳,这头连着会场,中间铺了一层黑色的板子,沉在水面下。夜色朦胧,加上灯船的掩映下,根本看不出来。人在上头走,水刚好没过脚背,远远望去,就好像被浪花托住了一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周三 六 七晚八点更新 有小伙伴说节奏太快了,所以第三卷在努力放慢速度试试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