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一次走向你 ...

  •   隔天下午他带着女孩以及两人的孩子一起回来,一家三口站在红珠帘外谈论着什么,我曾说过在这间屋子里我从没看到过完整的他,这一次回来的他变成一个和蔼的爸爸和体贴的丈夫,撩开那红珠帘走进来,低头对着自己的小孩说:今天晚上就住在爸爸这里,好不好啊——?
      然而女孩忽然面露难色地扯了扯他的衣服,轻声说道:老公……
      这时他才看到角落里坐着的我,嘴里啧了一声后安抚着身边的女孩:我马上打电话大人安排,你先忍一忍好不好,过几天我们就从这里搬出去。
      说完他回到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要打出去,她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急匆匆地闯进来,头发被风吹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她第一个走向角落里的我,拉着我一起走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的纸币拍在他身上,笑着问道:就把他交给我吧,反正他在你这里也只是挨打,跟谁都无所谓。
      他放下手中的电话,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女孩,我也在看他,希望能从他眼睛里读出些不舍,哪怕只有一点点。然而他眼睛里浑浊不堪,就像男人死之前看我的那一眼,什么都读不出来了。
      于是我摇摇头,转身轻声对她说:我跟你走。
      她拉着我走进她家房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站在那里,嘈杂的筒子楼之间,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秋天里,他也是仅用了两个小时便丢掉了堆满了整间屋子的旧物,剩的不多了,我是最后一件。
      她家里的许多东西上都还蒙着灰尘,看样子是刚刚回来,那个黑色的行李箱还摊开在地上,她跑过去,从里面翻了件红色的毛衣出来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先穿上点衣服,春捂秋冻,你穿得太薄了。
      我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她替我整理好衣领:平时我的衣服都拿去洗衣店里洗,你不用在意。
      她屋里的布局跟我上次来时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靠着墙壁的画框外便不剩下什么,我抬头看着那些画:这些画都要拿去卖掉吗。
      嗯?她正拿手机拨号码,是啊,只看什么时候有人买吧;今天晚上我们先点外卖吃,怎么样?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告诉她我想吃饺子,她走到桌子旁,拉开抽屉翻出一沓饭店的名片,抽出其中的一张,低头核对号码的时候她凑得特别近,电话里嘟嘟三声后接通,她对着电话里说:你好,我们要定两份水饺,一份素的一份荤的,剩下您在帮我配几个小菜。
      东西送过来之前我跟她一起擦屋子里的地板,她似乎并不太擅长这样的家务事:收拾东西真是麻烦得要死啊,如果可以我情愿这堆东西永远在这里堆着——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做这些。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听了我的话却一下笑出了声,凑过来捏捏我的脸:怎么在这里还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放心吧,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肯定不会饿到你。
      说完她便拉着我一起躺在了地板上,我的耳朵紧贴地板,能够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躺在那里的时候她伸手指着天花板,告诉我有时候她会想在天花板上画画,时间久了有时候躺在这里睡觉的时候都会梦到被头顶被画了花花绿绿的画,她把这些都当成了自己画画时的灵感:不过天花板只能画一次,这样一想就又觉得有些可惜。可当年拉斐尔不也这样在天花板上画了画,如果我因此出了名,说不定这筒子楼以后就会变成参观的景点呢。
      我想到从前在隔壁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一串黑色的模糊数字,以及筒子楼里混乱嘈杂的一切,忍不住笑出了声,除此之外我心中更感受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她看着我,跟我一起笑,门口传来敲门声:有您的外卖——
      我跟她掺着吃光了两份饺子,她抽出纸巾擦擦嘴角,转身哐当一声再次躺回到地板上,我在身旁把吃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她挥挥手:垃圾丢到门口去就好啦。
      天黑了,我抬头看向那扇被画框给遮挡了一半的小床,她好像已经躺地上睡着了,嘴里迷迷糊糊说着什么,随后猛地惊醒从地上坐了起来:这么快就天黑了?她挠挠头发,有些尴尬地看向我: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连张床都没有,今天先委屈你睡地板吧。
      我摇摇头,以一个流畅的动作缩回到了角落里,就像寄居蟹依靠本能回到了自己的壳里,我告诉她我不睡觉都可以。她并未对我的示弱做出太过激烈的反应,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件衣服铺在地板上:困了就睡在这里吧。
      你不睡觉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捋起袖子搬来了放在一旁的画板:晚上我要画画。那我就在这里看你画画好喽。
      有她在一旁画画的夜晚我根本舍不得睡着,我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她的衣服,几近于痴迷地注视着她画画的样子:她赤脚,头发用一根分了叉的画笔别在脑后,一手拿着充当调色盘的一次性餐盘,一手拿着把巨大的画刷,在画板上大片大片地涂着底色。抬手与落下时手臂呈现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弓背屈腿,继续画底下的部分,一小片红色的颜料就这样顺着她的动作从塑料盘子上滴落了下来,落在她脚背上,像一块平白的雪地无辜落了血,随着动作隐约可见她脚背上的骨骼和几条突出的血管。随着她的动作,画板上逐渐铺开一大片的颜色,大片大片的灰色几乎跟屋内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她身上那件红色的毛衣也被衬的变暗了些许。我的视线巨剑变得模糊起来,那一小片红色依旧在画板上不断移动着,低下去是在水桶里哗啦啦地清洗画笔,踮上去是在画最顶端的部分,往左往右是在扶住画板不让它为剧烈的动作而倒下。如此凝视着她,以至于片刻后我几乎分不清自己的眼睛究竟还有没有在睁开。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那扇被遮挡了一半的小窗照到我脸上,我才发觉自己眼睛疼得厉害,光是眨眼就几乎要流下眼泪。这时哗的一声,她把所有画笔都投进了水桶里。我揉着眼睛去看她的画作——那缕阳光同样照在她的画上人上,哪怕眼睛酸痛我也能看清颜料在画板上堆积的薄厚,高高低低处看到了这世界上最微小而最险峻的山峰,画上是一颗颗的红珠子,我心中有了一个唐突的答案,于是转而看向了她,她手上脸上都沾了花花绿绿的颜料,表情疲惫而眼神亢奋,站在一平米见方的画作前向我展示她的作品。然而下一秒,当那缕光线移到她眼睛上时,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显现出片刻的疲惫,阳光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半眯半闭着挤出眼下的卧蚕和略黑的眼圈,随后她开口对我说了什么:
      你知道吗,每次我都是故意在下午四点出门去看你的。
      随后她身影摇晃两步,倒在地板上自己的衣服堆里沉沉地睡去。
      她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那张画跟前发呆,感受到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她起身屈腿坐到我跟前:现在几点了?
      我伸出手指按在画中的一颗红珠子上:我们再也不用等午后四点了。
      她愣了愣,随后捂着嘴轻笑道:嗯。
      这幅画要卖掉吗。我问她。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要看有没有人愿意买它了,你呢,你愿意卖掉它吗,毕竟画的是你们家的东西。
      我想到了什么东西,给她一个有些恶趣味的答复:你可以把这画里的故事告诉买它的人,他以前告诉我,自己的生活一旦经他人之口告诉了别人,就从悲惨变成了文艺。
      她有些鄙夷地答道:我这才不叫文艺,我搞的这叫作买卖。
      她伸手想要碰一碰我的眼睛,抬起手来看到自己手上还沾着颜料,只好半路又收了回去:眼睛还疼吗?
      我摇摇头,她便起身想要到水龙头前洗手,我拦下她:我帮你洗。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洗手而已有什么帮不帮的?但还是顺着我的动作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后,一股冰冷的水流淌在我们双手之间,我把她的手包在里面,在水流中一点点替她搓洗手上的颜料,一个晚上过去颜料已干了不少,我用指腹一下下地搓洗她食指上的茧,四只手二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是一样的冰冷苍白,像是一团被雕刻成死结的浊玉,很快关节处便被冻得有些发红,我把水龙头关上,扯了一旁的毛巾包着她的手,她隔着毛巾在我手心里用力抓了几下:洗好了?
      回过神来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回去,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对,对。
      和她在一起时我不需要担惊受怕,唯一的任务就是找一个光线和角度都好的地方看着她。她时常通宵画画到早上,再起来时已是午后,在家里时那头银色的卷发总是乱蓬蓬的,她不喜欢梳,总打着哈欠叫我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她递给我一把木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凑上去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我有些笨拙地帮她梳理着头发,她则翻动着那一沓饭店的名片,是不是问我一句要不今天就吃这家。我点点头,告诉她自己吃什么都好,尽可能减轻手上的动作帮她扯开结在一起的头发,我害怕弄疼她,虽然她从不说,把打结的部分全部梳开后我从头到尾梳了几下,她的发丝随着我的动作拉直又变弯。我捏捏自己笔直的发尾:你的头发是天生就这么卷吗?
      她点点头:自来卷啊,以前还好,有时间打理着,现在越来越乱了。她用手上的红皮筋把头发束在一起,语气夸张:要是没有你给我梳头我该怎么办啊。
      我把放下手中的梳子,靠着她坐在她脚边:盯着面前的桌子发呆:今天有什么安排呢?
      她敲了几下桌面:今天没什么事情,吃完饭你跟我一起把衣服送去洗吧。
      我靠在她膝盖上,哪怕面前是一片被桌子遮挡着的一片漆黑却依旧能感受到头顶那扇小窗外的阳光,甚至心中对出门的恐惧都消除了些:好。
      吃完饭之后她从桌子底下掏出折叠的脏衣篓:把衣服都放在这里吧,浅色的分出来装在另一个包里。要出门的时候她按住我,往我身上套了件略显厚重的毛衣,她替我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语气里有些许的歉意:抱歉,我只找到这件衣服,一会出门我带你去买一件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筒子楼,在楼门口的垃圾堆丢掉了刚刚吃剩下的垃圾,穿梭在这个陌生危险的街道里,她牵着我快步跑过闪烁的红绿灯,将我护在身侧躲过对面急驶的汽车,在呛人的尾气中愤愤地骂道:非机动车道还开这么快是要干什么!狭窄的人行道上身后总有自行车急促的铃声,那声音让我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沿街走了好久,她带我走下一段地下的楼梯,没走两步便听到底下巨大的吵闹声,我睁大眼睛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她无暇顾及我,飞快穿梭在一群中年妇女之间,跟她们撕吧着扯下来一件衣服,在我身上飞快地比划了一下,撇着嘴评价道:这件不好。随后又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甩下一句:你就在这里别动,我找到合适的过来拿给你!
      我贴着柱子,蹲在地上等她。期间好多手牵着手到镜子跟前试衣服的人,女人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圈圈,摆弄摆弄领子或袖口,亮着眼睛问自己的同伴:这件怎么样?好看吗?之后得到一个不那么有灵魂的回答:嗯,挺好的。男人们站在镜子前的样子则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所适从,前前后后走上几步便略显敷衍地说道:就这件吧,穿着挺好的。
      耳边的抬价声不绝于耳,我常来你家买衣服,再便宜点吧;姐,这个价真的拿不了,你不看我进货价都多少了;好了好了,就这个价拿走就行了,多一块都没得商量;姐,真的不行,要不这样,你再在我这拿一件,我两件一起,再给你打个折扣;不行,就这个价钱,不行我就走了;姐,姐,回来回来,那我就这个价卖给你,可以吧!
      周围的一切让我感到新奇又害怕,好在哪怕是在镜子前试衣服的人都没注意到我,这时我看到她朝我这边跑来了,手上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她一把推开在镜子跟前站着的人,把衣服怼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连连点头道:就这件!快去穿上试一下!
      我还没得来及说些什么便被她给推到了试衣间里,薄薄的布帘子外是她跟刚才那人的吵架声:我说小姑娘,你这么着急是要干什么,刚才差点把我推到在那里,我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摔出来什么毛病该怎么办!
      她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个正在撒娇的小女孩:阿姨,我这不是带着我朋友买衣服,他不像您这么好买衣服,好不容易给他挑到一件合适的我太激动了嘛。您看您身上穿的这件多好看!把您的腰线一体多显您气质!还有这花色也特别适合您脖子上的丝巾,一点都不显老气!
      女人的语气似乎有些缓和:真的吗?还是你有眼光,我刚才跟他们转了一圈了,都说这件不好看。
      给您买衣服当然是图一个能让您开心喽,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待她说完我便掀开布帘子走了出去,她看到我,笑着挽我到镜子跟前:我就我品味没问题吧,这件穿在你身上多好看!
      说完她微微抬起我的下巴:你也抬头看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两人,视线却不自觉全然落在了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带毛领的外套,挽着我的手臂笑得灿烂,红砖色的连袜裤包裹着紧实纤长的两条腿,在混乱嘈杂的背景里漂亮得不像话。
      她笑着跟刚才的女人告别,拉着我去店里结账,刚才还把女人夸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一张嘴面对服务员时砍价时却显得有些笨拙。她双手攥着那件衣服,脸上的笑已变得有些紧张和僵硬:便宜一点呗。
      店员:便宜不了。
      一点都不可以?
      店员:便宜不了。
      那好吧,我自己的衣服你帮我装一下吧。
      拎着东西从店里走出来之后我才笑出了声,她在我耳边大呼小叫道:好啊!我给你买衣服你还嫌弃我!
      我说没有嫌弃,我只是太开心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她牵起我的手,有些不服地小声说着:现在我只能带你在这里买衣服,等我以后带你去更好的店里买。
      后来那件灰色的毛衣我一直穿着,衣服质量不太好,很快就起了球,也不再适合逐渐上升的气温,她不止一次地劝我,换一件薄一点的穿吧,过几天我再带你去买新的,见我执意把它套在身上也不再多说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