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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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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她画画到一半,拉着我蹲在她的行李箱前看那些她以前的东西。行李箱里有一个裹着红丝绒布的首饰盒,我双手捧着把它从衣服里捞出来,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随口说了一句:这些都是我以前的东西。
得到她的允许后我打开盒子,里面卡着几个浅金色的戒指,几条红宝石花的手链,以及第一次见面时她戴得珍珠耳坠。这些我都没见你带过了。我轻声说,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带它们干什么?人落魄了一带这种东西就容易被人欺负。从前我家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首饰盒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卖光了。她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指甲轻轻剐蹭着上面镶嵌的小钻:戒指呢,戒指也卖掉了吗?
什么戒指?我刚想开口问她,她举起我的一只手将那枚戒指戴在了我食指上,随后她把那只手举起来,眼神中有些偏执和迷恋:你手指这么细,比我戴着要好看多了。
那枚小小的戒指就这样留在了我的手上,最初的那些天我还有些不适应,感觉自己手指上箍了个什么东西,后来习惯了,一旦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推那戒指,手泡过水之后戒指也在手指上留下一个细细的圆环,我看着戒指上一颗颗水珠似的小钻,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
我和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久,期间他来过几次,不敢去看门前的她,借口说这次来给我送点东西。她看了眼男人手中的塑料袋,接过来之后男人对她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从这里搬出来去了,这次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见了。
再见。门关上前的那一秒,她对他说。
没过几天,隔壁门前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乐乐,快点出来,把东西拿好,我们马上就要走了。随后咔一声落锁声,那天之后隔壁的门再也没有打开。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的秋天,在我从行李箱里把那件灰色毛衣翻出来套上的第二天,我们一起捡到了一只灰色的小猫,她回来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我上楼的时候看到它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就把它给带回来了。
她下楼去买了奶粉,回来之后兑在热水里冲,一根筷子把缸子搅得叮当响,她一边埋怨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冲开一边凑上来看我手边的小猫。它不喜欢,在我手边一个劲地哈气。等奶凉了之后她用针管喂它,小猫浑身的毛都炸着,两只小爪子却紧紧地抓住针管不放,她低头看着喝奶的小猫:要不就给它取名叫小灰吧。
我一愣,随即语气里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你都还没给我取过名字。
她干笑两声,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喂完最后一点奶,她拍拍小家伙的脑袋:好了,已经没有了,不能再吃了。
幼猫似乎没有吃饱的概念,鼓鼓的肚子里装满了奶,四脚着地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走着,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好奇,好像还能听到它肚子里的水声。
小灰是只关不住的猫,白天经常不着家,吃完她留的猫粮后就从窗子跳出去在筒子楼里乱跑,今天踩了谁家的衣服,明天尿了谁家的菜,闹得整栋楼里都不得安生。它在外面常常跟别的猫打架,回来的时候输赢全写在脸上。她一边骂它一边擦干净它身上的脏东西:安分一点都学不会,成天就知道在外面乱跑,受伤了怎么办。小灰对所有人都一副不关我事的臭脸,唯独在她面前会暂时收起自己那一副破烂脾气,撒个娇打个滚从她手上讨点吃的,吃饱喝足后窝在她腿上,偶尔伸手玩一会她的画笔。有了它之后那些画上都被盖了一层白布,家里本来就到处都是颜料,它来之后不过几天,白布上便盖满了各种颜色的猫脚印。
她让我下楼去帮小黑买包湿纸巾,出门的时候她嘱咐我:看到自己喜欢的零食就顺便买点回来。
这句话让我在一排排货架间多转悠了几遍,最终凭着记忆找出了几样常见她吃的东西,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被一个男人抓着,声嘶力竭地骂道:放开我!我早就告诉你我不会跟他结婚的!过年回去的时候就跟我闹着一出,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死心吗!
随后她一把甩开了男人的手,抓着门框大喊道:还不快滚,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男人被她甩开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怒火,走上前去在她脸上重重地甩了一个耳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还说你养得活自己,可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叫什么地方,哪里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样子!传出去别人知道我女儿成天不回家就在外面乱搞,我的脸往哪里放!这个婚你想结也得结,不想结也得结!
她捂着自己的脸,不由分说地推着男人把他按在过道上,揪着他领子大喊道:怎么?欠了八辈子都还不完的债现在开始在我面前装大款?你知不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你那些催债的人三番五次地来学校里找我麻烦,是我不想继续读下去吗?是我不想回家继续做大小姐吗?你现在埋怨我是什么意义?当年那么多人看不起我,那么多双眼睛巴巴地等着我倒下我都挺过来了,在你眼里我现在再不像话也是我靠自己一点点走到的今天!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从没跟你抱怨过一句,可你现在是在干什么?知道自己已经老了无力回天,所以着急着要卖女儿是吗?
说道最后她的语气里已染上了哭腔,男人伸手将她推回到屋里站起来扯着自己的领带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小灰从屋里冲了出来,嘶吼着蹦到男人脸上上狠抓了几下,男人显然没想到屋子里还有一只猫,慌慌张张地离开了,离开前朝屋子里大喊着:我最后再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家,不然到时候我绑也要把你绑到民政局!
离开时他正从我身边经过,男人身上满是烟草的味道,他走后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走上前让她看到自己,不远处的她轻轻唤了小灰的名字,抱它在怀里轻轻地哭。
那天我过了好久才回了家,她捂着红肿的脸颊强装安慰,告诉我这是她下午去卖画时被别人给打的。我点点头,拿水湿了毛巾替她敷在脸上,看她的眼神,我清楚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晚上她早早熄了灯:今天我们早点睡吧。
这个家里依旧没有床,我跟她一起躺在四散的衣服里,屋里静得出奇,恍惚间我又一次听到她低头在水桶里涮笔的声音,刷子在画布上磨得沙沙响。我摸索着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替她从耳后拢了拢头发,黑暗中我们两个的心脏重叠在一起,她没有挣开我。我在心中感谢这黑暗,祈祷第二天不要这么快就来临。随后我抬起身子,轻轻吻着她发烫的脸颊,这时她出声叫住了我,黑暗中她问我: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我不假思索道:愿意。
我轻轻拨弄着食指上的戒指,数着上面每一颗钻石的形状,体温灼热,几乎要把它烫化在手心。
三天后,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找上了门,站在门外软声软语叫着她的名字:咱们两个人还没见过吧,你先出来,今天先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她双手抱膝坐在地板上,语气生硬:我今天要忙着画画,你先走吧。
门外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为难:我知道你可以靠画画养活你自己,也认可你的才华,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卖出去的那些画……每一幅都是我……
男人话还未说完,她猛地一拳砸上了门板,这一下砸得很用力,关节处立刻被硌得出了血。
随后她站起来开了门,对屋外的人说:不要再说了,我跟你走。
走之前她并未看向我,那扇小窗一前一后掠过两个影子,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午后四点,筒子楼里的小孩还有一个小时就要放学,女人将在两个小时候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三个小时候楼里会爆发出今天晚上的第一次争吵,之后家家户户彻夜难眠,这么多个难捱的夜晚,我几乎想象不到该怎样度过。
小灰在她离开的那天晚上便发了狂,它果真不喜欢我,当晚便嘶吼着从窗户跳了出去,我手臂上被它抓了长长的几道血痕,它跳出去之后楼道里便传来叮叮当当一阵响,跟其他房间里摔碗摔筷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才意识到其实筒子楼里的嘈杂和混乱一刻也未曾停止,唯一不变的只有缩在角落里任人抛弃的我。半夜隔壁的空房间里传来女人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那个声音我曾在贴满马赛克瓷砖的房间里听过一次,快,这屋子里没人,现在这里多一会,等条子走了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