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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姐 ...

  •   出门的时候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除夕夜时的黑棉衣,显然这件衣服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过了季,但他还是又一次在镜子前刮了胡子,拿剪刀粗粗剪了一遍头发,才上运动鞋出了门。
      他的生活从那之后一点点好了起来,换上了得体的衣服和皮鞋,每天在外奔波着,晚上回到那张床上匆匆睡下。有时候我听到他在外面讲电话:没事没事,多亏了岳父的照顾,我才能混成今天这个样子,您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包您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时已接近初夏,她依旧没有回来。
      他有了钱借到了东风,或许从筒子楼里搬出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逢人见面时也是满面的春风,那些灯红酒绿的事情我不懂,但他还是经常喝酒到醉醺醺地回来,趴在垃圾桶跟前呕吐后坐在墙角里睡觉。某天的午后他忽然一把踢开了家门,看到角落里的我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油腻的笑:来,你跟我来。随后他一把拽住了我,拉着跌跌撞撞地在楼道里穿梭着。我被他的动作和筒子楼里复杂曲折的地形绕得有些头晕,一路上我们穿过楼道里搭着红色裤头的晾衣绳,跳过一摞摞捆在一起的废纸板,甩开脚上卡着的不知道谁家的马扎,保龄球似的踢翻了别人堆起来的绿棒子啤酒,被窗户里飘出来的油烟味呛得直咳嗽,忽然调大了的收音机在我们身后悠悠唱道:
      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
      我会告诉你我有多真——
      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
      我会告诉你很多——很多——
      最后他带着我停在某一扇门前,呃呃打了两个酒嗝,推开门前他笑着告诉我:你还没有过吧?今天哥带你见见真正的女人——
      房间里铺着颜色夸张的马赛克瓷砖,那天下午的天气怪得出奇,天边的云彩和雾气都被屋里的粉红色灯光染串了颜色,屋里面缭绕的烟雾里满是呛人的胭脂味,我头脑昏沉,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又该做什么,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我全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枣红色修身旗袍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他,立刻软骨头似的贴了上来,甜腻着声音笑道:哎呦,今天老板还带了人一起啊。
      随后那声音上上下下将我看了一遍:小少爷帅得很嘛,还长高了不少。
      那双手保养得当,带着一个春带彩颜色老辣的翡翠手镯,只轻轻一挥,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群女人,继而转向他笑道:来,您挑挑,小弟弟你也是,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姑娘?他大手一挥:选什么?都来,都来!
      女人一字排开将我们围在正中间,推着搡着把我们带到一间屋子里,这里弯弯曲曲的路就像是迷宫,没一会我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室内彩色的光线则彻底抹去了我对于时间的概念,屋子正中间的墙壁上装着一个巨大的彩色屏幕,循环播放着花花绿绿的情歌MV,我被什么东西一把按在了沙发上,除了那绵长甜美的歌唱声外只剩下他扯着嗓子喊的声音:来来来,妹儿先给我们拿个酒单!
      屋内晃眼的灯光让我看不清那些女人的脸,却又直觉她们各有各的漂亮,眼神不敢像他那样在某些地方停住,只好紧盯着面前的彩色屏,看着上面不断滚动的字幕。他仰面躺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借着其中一个的手吨吨吨喝下整一瓶酒,随后大声对着在座的女人们展示自己腕上的手表:大家都来表演个节目,喜欢这表么?就在我手上,怎么拿——就要看你们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像是口令,一出口便激起了屋子里各种肢体的扭动,他面色缭乱着,在一具具身体间流连着,叫好着:快加酒,再叫酒来!今晚钱花完了明天还会有!不享受一番简直海亏啊!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了咻咻的花钱声,就在我快要被酒精味熏至昏厥时,一双涂着红色甲油的手忽然攀上了我的衣领,在我耳边轻语道:要不要姐姐陪你?
      这句话直接将我吓到酒醒,我睁大眼睛看着那只马上便要伸进衣服里的手,无措地扭头寻找着他的身影,她却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我噤声:你哥哥已经开始了呢。
      我满嘴咦啊个不停,最终还是推开了她,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门外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走廊,我像是一只闯入了室内的麻雀,在迷宫似的空间里不断碰着墙壁,满脑子只剩下离开的念头,在找到出口前宁愿撞死也不肯停下。就在我将要把自己撞晕在墙上,恍惚间终于在前面看到了一丝的亮光,我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一丝亮光跑去,跑到门口时那只戴着春带彩镯子的手还想拦下我,却被我一掌给拍开。走到门前正要离开时,身后又再一次响起女人的歌声: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
      我会告诉你我有多真——
      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
      我会告诉你很多——很多——
      逃出去后我脱力地靠着墙壁坐下,脑子里疼得厉害,回想不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直到谁家哗一声油热下菜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睁大眼睛看着面前嘈杂混乱的一切:晾衣绳上依旧搭着红色的裤衩,废纸板依旧一摞摞地叠在那里,有人在楼道里大声骂着谁偷走了自己家的板凳,楼道里利旧滚动着几个空的绿棒子啤酒瓶,老人的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噼噼啪啪地整点报着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时。我这才回想起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她正从我家门口经过的下午四点,想到这里我靠着墙,出生后第一次哭出了声。
      回到家已是晚上,我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手伸进口袋里的时候正好摸到了那封她给我的红包,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拉着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念着写给她的情书:
      展信佳。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借助笔杆同你交流我心中所想。
      可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借此机会给你写这封信,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就当是因为无聊吧,你不是总说,人只有在无聊的时候才能做出那些超出自己想象的事情,所以你无聊的时候才总能在习题册上画那些好看的画吧。
      抱歉,我是个无聊的人,或许过去十几年中我所接触过的文学与你想象中的不同,我写惯了作文,读多了课文,以至于真要我在这张纸上自由自在地对你倾诉些什么,怎么说呢,倒真的比写一篇四十五分的作文要难一些呢!
      但我还是很高兴这样写给你,悄悄告诉你,在正式写这封信给你之前,我摘抄本里的许多句子都指向你,所以你找我借摘抄本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其中有几句我最喜欢,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有时候我会在心里握紧你的手。”
      “我在雨中固执地爱你,我期待灿烂的八月。”
      在这里我将这些话再引用一遍,还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啰嗦。其实我们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八月,而是在九月份开学的那一天,你来的第一天就跟学校门口检查的教导主任吵了架,当时我低头从你身边走过,险些被你乱晃的手给打到。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这样嚣张跋扈的女生,千万不要遇到。谁知道我们不仅遇到,更成了对方的同桌。还好你当时并没有认出我,不然我们的故事可能不再有之后的那些平淡。
      在书信里回忆这些好像有些奇怪,我这样死板的人,没办法写出小说里的那种浪漫,可如果我不回忆的话,又该怎样在心里承接你那小小的张扬的身影呢。认识这么久了我一直没能告诉你我的贫苦和不堪,甚至哪怕是在书信中也难以将这种情感心直口快地说出。在这一点上我真是不如你,所以偶尔也会幻想某一天会不会是你先一步对我开口,这种说法实在太自恋了,但请你相信我绝无恶意,因为这已是我能想象出最赤裸最真挚的表达。
      听说你以后要走艺术,去考美术大学,我想你画画这么好,如此的才华和聪慧,肯定干什么都会成功。我呢,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每提起它我晚上总睡不着,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按部就班地考一个看得过去的大学,平庸地生活下去吧——你可不要笑话我,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拼尽全力后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我想说——
      如果我们就此错过了,那就错过吧。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光是想起来便能忘记哭泣的人,
      既然光是想起来便能终止哭泣,
      那我就想吧,
      我会用余生来思念你。
      这封信没有名字,因为我的纸笔早就记住了你。
      回想起来那个夜晚我同样流了眼泪,为什么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人也会这样为他的文字落泪?我不明白,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哭,是还在爱吗,我的爱我的人都已经流离失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呢。这封信早就该还给她了。于是我将那封红包从她门缝下塞了进去。回到家关上了房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想起来除夕夜晚上他煮的那碗速冻水饺,我只当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情,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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