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生存实录》水灵菜菜子

7、除夕快乐

　　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他几乎整天整天地不回家，创业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我想象不到，但我依旧跟她保持着午后四点时相见的秘密。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从秋天步入深冬，筒子楼里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除夕夜的前一天，她又一次在午后四点出现在门前，这次她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在门口伸手招呼着我。我拉了两个马扎在门口，坐在她身边吹着楼道里的冷风，她搓着手，问我过年有什么安排。我摇摇头，告诉她没有什么安排，就一直呆在这里。她点点头：呆在这里其实挺好的，如果家里不一直催我回去，我就一直呆在这边了。说完这句话她便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封红包递给我：新年快乐，明天要记得吃饺子。
　　她走后我依旧坐在门口吹着楼道里的冷风，空气里是筒子楼其他住户烧蜂窝煤的味道，我想我多半是被冻傻了，光是闻到这味道就让我产生了些许温暖的错觉。我的手指被冻得僵硬，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的一封红包，里面装着一幅画和一小片银杏叶，画的是那天一起吃的糖葫芦，落款处写着红色的铅笔字：不想回家。。。
　　我对着那副画傻笑了半天，直到又一阵冷风吹来，提醒我快点把它收起来免得被风吹走。看到手里那封还没被拆开的第二封红包，上面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那三个黑色字我看过太多次，我在那红□□上搓了几下，揣度了一番里面的内容，随即心一横，松开手，任凭冷风将它吹走，到不知道什么的地方。
　　我把那封情书一同塞进红包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它压在手下入眠，夜里冷风冷，却又温暖，梦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除夕夜的时候他回来，黑棉衣里灌满了外面的凉风，他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在楼下超市里买的速冻水饺。他在门口的红珠帘外站了许久，楼道里传来其他住户家里看春晚的声音，电视机里的鼓乐声不及平常筒子楼里的半分嘈杂，却将长长的楼道衬托地格外寂寞，随后他吐出一串长长的雾气：爸，我回来了。
　　他在楼道的煤气灶前煮了两碗饺子端进来，放在折叠桌上，摆好两双筷子后对角落里的我说道：过来一起吃吧。
　　速冻水饺就是有这点不好，煮好了放的时间一久便容易烂掉。稀里糊涂地吃到一半，他忽地举起了手中的碗，偏过头去，传来了几声哽咽。紧接着门外传来别家的电视声：五、四、三、二、一——
　　过年好！
　　接下来一连几天早上楼道里都是春晚重播的声音，嘟嘟囔囔地我听起来并不真切，只能听到演员刻意夸张的东北腔调和轰轰隆隆的锣鼓声。初一的早上他罕见地一连睡到中午都没有起床，折叠桌上还放着他昨晚吃剩的半碗饺子，皮是皮馅是馅的已经烂了个彻底，经过一个冰冷的夜晚已几乎凝固在碗中。
　　午后两点时他起床了，鸡窝头，胡子拉碴，前一天晚上躺进被子里时甚至还穿着棉衣，起来后他对着门外的红珠帘看了许久，坐在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待到天色已晚，他把马扎踢进屋子里，关上了家里的门。
　　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第二天趁他还没起来去楼道里给他煮了剩下的速冻水饺，等水烧开的间隙我扭头朝楼下去看，寒风吹透了我身上的衣服，这时有人叫住了我，原是从前那女孩的妈妈：哎呀，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告诉她我在煮饺子，她看了看锅里马上就要烧开的水和灶台上的速冻水饺，啧啧地说道：煮速冻饺子不能用开水呀，你这样一会就都煮烂了，要不我去给你们拿点自己家包的饺子吧。说完她便离开了，略显臃肿的身影一直到楼道尽头都看得格外清楚，约莫十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捧着一层层的保温盒，打开第一层给我看：我家人多，这饺子是前一天晚上包好的，快快快，阿姨教你怎么下。
　　我听了她的话，待水烧开后下了两层保温盒的饺子进去，烧滚后加凉水，再烧滚时再加凉水，期间用勺子推锅底，拢共要添五次水，添完最后一次再烧开就算是煮好了。我端着饺子和她给的腊八蒜进了屋，又跑出去盛了两碗饺子汤放在折叠桌上等他起来一起吃。剩下的那些饺子我便扣好保温盒放在屋子里，反正屋里屋外都是冷，放在哪里都不容易坏。
　　他起来时饺子已经彻底凉掉了，他顶着跟前一天同样的鸡窝头和胡茬，站在折叠桌前看了许久，我有些不安地跟他解释道这是邻居送的饺子。他点燃一支烟，抽到一半时开口问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是吧？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但我还未来得及辩解，桌上的盘子碗便被他一把掀翻了，丁零当啷掉了一地。他打我时楼道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我们一起——包饺子——
　　那天他一边打我一边骂，说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从前的那个女的也是，就知道用别的事情威胁他，逼迫他。他说他身边都一群排着队等着吸他的血的吸血鬼。
　　现在你们——满意了，对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钱，工作，什么都不剩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你们高兴了，是吧，幸灾乐祸去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失败的人！
　　那天他拳打脚踢落在身上的时候，我一面挨打一面看向床上神志不清的男人，我想他大概很快就要死了，或许能熬过这个东西，或许等不下个春天，不过也无所谓，因为他的儿子已经变成下一个他了。
　　假期结束后筒子楼里逐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他没有再出门工作过，每天呆在家里喝酒直到呕吐，情绪的发泄一半靠酒精一半靠呕吐一半靠打我。他的这副样子让我意识到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想要摆脱这个男人而未果，却只用一夜的时间就彻底变成了他，人的坠落原来是一件如此轻而易举的事，光是在这里活着便已经如履薄冰。
　　被他打到接近昏厥时我会想起她，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午后四点她从门前经过的身影，如果我有那么一次在她经过时握住她的手就好了，事情会不会跟现在有所不同。然而将我拉回现实的不是他打在我身上的拳头，而是紧闭的门锁，和再也看不到的红珠帘。
　　男人死了，他果真没能熬到下一个春天。
　　没人知道他其实死在半夜，死之前有过半天的回光返照，那时男人看到的听到的是他按在角落里打我骂我的动静，他双手掐住我脖子时我看到了男人的眼神，我试图从那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浑浊，麻木的眼神里，或许他是对自己的生命感到不舍吧，就当做是这样吧，人死之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男人死的时候他喝多了酒睡死在门口，我看到男人被子底下有细微的动作，或许是想在死之前掀开被子好有所表示，在第二天天亮时告诉众人这个在床上躺了五六年的男人已经死了而不是继续昏睡着。然而努力后依旧无果，他就这样死在了被子底下。一个星期后他才发现了父亲的死，掀开被子后的身体上已长满了尸斑，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恶臭。
　　挑个好日子下葬吧，墓地我是买不起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我已经尽够责任了。
　　男人身上裹着被子，被人从床上给抬了出去，紧闭了许久的家门终于在这一天被打开了，外面新鲜的空气让我恐惧到错愕，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脚求他把我一起抬走去火葬场烧掉，但触碰到怀中那封红包时我还是将自己从求死的冲动中拉了回来，至少要再见一次她，我想。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情愿被她杀死，或者为了她殉情。筒子楼里的爱永远写在死的反面，那么夜里每一句男女之间的喘息，每一声病榻上的呻吟，每一句愤怒的哭嚎和辱骂，其实都不过是一群怕死又怕爱的小孩在挣扎或求救。渴望被人看到啊，渴望打破这样的生活啊，渴望走进阳光里被这世界真真正正地爱上一次啊。不甘心，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不甘心死在这里，无声无息，无依无靠，无光也无暖的筒子楼里。我想如果爱和死都是生命的禁忌，那殉情便成了我能为她做最浪漫最美好的一件事。于是我像等待春天那样等待她。
　　没过多久有人上门来找他，原是从前的那个女孩，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一晃数年，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再见时彼此都是曾经的样子。她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我爸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事，他想见你。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许久未见的阳光给摄了魂，过了一会才从宿醉的混沌中清醒过来：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