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糖葫芦 ...

  •   又是一个午后的四点,她撩开红珠帘造访了我的世界,那天她穿着一件修身的v领红色毛衣,里面套着高领的白色打底衫,毛衣上坠着手工编织的流苏,A字裙,高筒黑色皮靴,那双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小心扒在我家的门框上,她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朝里面看过来,朝我这边挥挥手:可以请你帮我把画框搬回去吗?
      我这才从恍惚中惊醒,今天是工作日,他不在家,除了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样从角落里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阳光下她的身旁,怎样低着头不敢去看她,把那画框一点点挪到隔壁那间屋子里去的。我没什么力气,动作慢得出去,她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贴着走廊站好等我。待我把那画框给搬进去,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她的领地,她站在我身后,我假装不在意地抬起头,其实心里已满是想要窥探的欲望: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吗?嗯。
      她似乎并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我在心中自欺欺人到,随之抬起头在这间跟筒子楼里的其他房间没有任何区别的屋子内上下观察着。她的房间不像屋外金黄的阳光,里面昏暗而空旷,墙壁四周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唯一的窗户也被她的画框给遮住了大半,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床也没有歇息的地方,没有旧物也没有回忆的地方,地板上摆着几桶还没拆开的泡面,没有筷子,竹筒里插了满满一大把的画笔,没有调料,各种颜料散落一地,角落里摆着一个行李箱,或许里面就装着她所有的衣服。我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刚想转身离开,她却问我想不想看看她的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来自于靠墙摆放的一圈画作,她像翻扑克牌那样把它们一幅一幅翻过来,每一幅只在我面前停留短短两秒,所以你问我那天在她家究竟看到了什么,我说不出来,就像每次午后四点时那个出现在我家门前的短暂身影,不管我看得多认真多仔细,也不过一个短暂的身影。那些画,奔放的笔触兼具微小的细节,不羁的情感夹杂勾人的细腻,鲜艳的色调暗表压抑的氛围,唯一不变的是她每一幅画都喜欢用红色,那天下午在她家我走马灯一样过完了她所有的画作,再回到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还是红珠帘外她的身影。
      临走时她再一次跟我道谢,我不知怎地回答她:没关系,平时他在家的时候你找他帮忙就可以。
      她像是被我提醒回想起来了什么:我们以前在同一所高中上学来着,现在居然成了邻居,命运还真是神奇啊。
      午后四点她在门口的出现变成了一个独属于我的秘密。若有似无地,他在提早自己下班回家的时间。从前那段只需要两分钟就能走完的楼梯上,他三步并两步,一步跨三个台阶,一只手的臂弯里搭着外套,一只手整理着自己的领口。他回来时身上混杂着淡淡的烟味和香味,或许来自于角落里那瓶女孩给他买的洗发水。回来后他总一个人靠在楼道的栏杆上吹风,每一分钟都有人拧着眉毛侧身从他面前走过,他似乎有些难堪,原地站了两分钟后又回到了屋子里,双手环绕着搓搓自己被秋风给吹凉了的臂膀,搬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的红珠帘下,跟那时的女孩一样。
      我缩在角落里,斜眼看坐在门口的他,从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夹杂着轻视的意味,不管再怎么等都等不到她了。
      休息日,他在家早早地起了床,弯着腰在水盆架前洗了头发,手伸到窗户外面扯了条毛巾搭在肩膀上,随手往身上套了件白背心,一手叉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刷牙,清晨的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光线从他身后穿过,晕染出他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这两年他变得比上学时还要精壮些,他趴在脸盆前,咕噜噜地吐出嘴里的泡沫,又拽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穿运动鞋:爸,我去跑步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早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运动的,我不知道,也没那个功夫感慨他在三点一线的生活里居然还能抽得出时间运动,我只是焦灼,焦灼为什么还不到午后四点,很快我联想到今天是个休息日,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他一整天都会呆在家里,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
      我微弱的祈祷并没有奏效,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男人和自己的早饭,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包装袋,他应该跑步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他一个小时后才回来,在那里他跟谁见了面,那是个远到我看不见也到不了的地方,不要,不要这样,我感觉我要疯掉了。
      他把手里的馒头掰开成一小块一小块,在豆浆里泡软了喂了男人吃,男人神志不清,吃一半吐一半,他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用帕子擦干净他的嘴角,轻声细语哄着他:没关系,我们现在吃饭,吃完了再睡。男人躺在床上的那副不堪样子让我焦灼的心微微触了低,还好,不管他跑到多远的地方,跑了多长的时间都没用,始终都有个人躺在筒子楼的破烂床上咕哝不清地等着他为馒头泡豆浆。我开始在心里祈祷,男人一定要活得长久些,不需要他活得多么漂亮健康,只要他能跟我一样永远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就好。
      好不容易给男人喂了半碗豆浆,他送了一口气,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早饭,收拾好垃圾之后他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环视了一遍,拉开抽屉翻出了两本书籍,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了起来。平常的休息日里他不是这样的,那些书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读过了,他靠在门上,两条长腿在狭窄的门框上蜷曲着。我的目光再一次看向男人的床底,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我坐立不安之时,她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口。并非午后四点,她却还是出现在了那里。看清她身影的那一刻我顿时有了一种破灭之感:为什么?
      她怀里抱着个我从没见过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小杯咖啡,阳光刺眼,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墨镜,走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坐在门口看书的他。她站在红珠帘外,同他打招呼:早上好。
      他则像是早有准备过一样,单手合上手里的书,直起身子回答她:早上好。
      她把墨镜推上去,连同一起被撩上去的还有长长的刘海,饱满的额头就这样整个露了出来,是我从没见过样子,随后她看向他手中的书:在看书啊,是什么书?
      他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这还是高中时的书,今天休息在家没事干,就找出来读一读。
      说完他将手中的书递给了她,她接过来看清那书的名字后有些惊讶地说:这是我之前送给你的那本吗?
      他挠了挠头发:对,就是那本。
      好怀念啊。她笑笑,将手里的书递给他,踮起脚朝门里面张望了几下:你们吃早饭了没?我刚买了咖啡和三明治,不介意的话分你们一些。
      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这样——她拉长了语调,再一次朝屋子里探了探:那他呢,
      随后她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着的三明治,朝屋里伸出了手:这个就给你吃吧,我多买了一个。
      角落里的我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而他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表情,过了好久,他正了正脸色,对我说道:还不快过来拿?
      走过去的时候我像是斗牛场上一头被红布耍得团团转的公牛,竭尽全力让自己看上去威武雄壮一些,可事实上看清她眼神的那一刻我就几乎缴械,低着头有些倔强地继续往前走,第一次觉得这房间大得让人痛恨。
      从她手中接过东西后她跟他道别,啊,好,好,再见。
      小小插曲本该在这里结束,就当她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门前的时候,他再一次出声拦住了她:要不我们中午吃个饭,我找个饭店,就当好久没见,庆祝一下。
      她转过身,捏捏耳后的镜框:好啊,要不就在你家里吃吧,我一出门就到了,方便。
      听到隔壁那一声落锁声后他猛地站起来,五指张开双手举在身前做了个无声呐喊的动作,那点兴奋很快在看清楚屋内的全貌后熄灭了。周围杂乱的一切让他显得有些无助,就连我也在心中心死地宽慰道:还是放弃吧,去外面找个地方吃不更合适吗。
      他还是选择了花时间收拾这间屋子,我很想把这一段描述得混乱紧张一些,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屋子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收拾完了。他从门口一点点开始,迅速舍弃了那些已在这个家里堆积了十几年的旧物,穿不下的衣服破烂的碗,空掉的盒子和遍地的尘埃。曾经我认为他对这个家的情感会比我强烈许多,可他在整理这些东西时就像是个机器人,手里的东西在他手中停留不过三秒便决定了它的去留。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收拾得才这么快。越往后翻出来的东西也越诡异,花花绿绿的玩沙套组,一叠叠发霉变黄的田字格和拼音本,封面已经脱落,边角整齐的小学课本,按照年级和科目一本本堆在角落里,落满灰尘装满了过期小儿药的医药箱,甚至在掀开那一大堆衣服裤子鞋之后,底下掩埋了多年的是一个手工钉制的婴儿床,床上铺着浅蓝色带星星花纹的床单,正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枕头,枕头上留有一个圆形的凹陷,里面的棉花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硬定了型。他在那堆衣服里挑挑拣拣,留了几件自己和男人还能穿的,剩下的又重新丢回到了婴儿床里。收拾抽屉时他翻出了从前的作文纸和那张奖状,到这里他听了下来,花上三十秒的时间读完了作文纸上的内容,嘴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走到男人身边时我心里一惊,害怕他又像从前那样推开男人的床,但万幸男人还神志不清地躺在那里,他在男人身上看了几眼,终究是于心不忍,扯走了他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了已经空掉的壁橱。我越来越害怕,紧紧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我身上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只有一件从前他舍弃给我的旧衣裳,很多年前便已经穿不下去了,现在依旧被我抱在怀里。我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有些不耐烦,扭头指了指角落里的水盆:快去洗洗脸,把自己身上擦干净。
      收拾出来的垃圾都被他塞进了婴儿床里推着丢到了外面。他一走,我站在水盆前,第一次看清了镜子里自己那张灰白瘦削的脸,以及这个空荡荡陌生的家。原来丢完积存了十几年的东西只需要两个小时,我不禁对生命和时间的尺度感受到了怀疑,被他收拾了一通后的房间干净明亮,阳光从没有这样偏爱过这里。我想起刚才他看我时的那个眼神,原来我身上的确没有需要丢掉的东西,因为需要丢掉的其实是我,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阴霾和最旧的旧物。
      我看向一旁躺在床上的男人,忽地想起了什么,忙冲到床边,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摸索着。我摸到了厚得已经与地板融为一体的灰尘和冰凉的啤酒罐,毛茸茸的杨棉和擦过鼻涕发硬的纸团,我仔细辨别着自己摸到的每一件东西,每每想清楚它们的面貌心中总要泛起一股恶心。终于我找到了它,那封叠成了四方块的情书,几年过去已泛了黄,沾了不知道什么留下的一圈污渍。我又想起那个夜晚,他在灯光下苦写的那个夜晚。我双手合十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在手心,退回到角落里,把它塞回了旧衣服的口袋。
      回来后他在水盆里投洗抹布,水里放了刚从楼下超市里买来的清洁剂,一边擦一边把家里剩下的几件东西摆放整齐。就连门口的红珠帘也被他一串串擦了个遍,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竟成了这个陌生房间里最后一件让我感到熟悉的东西。
      收拾完后他拉上外套拉链,对坐在角落里的我说:我去买菜,她要是先来,你就告诉她等会再来。
      我点点头,空气里弥漫的柠檬味消毒剂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她来的时候是午后一点,他正在楼道里弯着腰炒菜,她便站在门口的红珠帘外等他,两个人时不时闲聊几句。午后一点的筒子楼里有不少人在准备午饭,在深秋的暖阳里竟显现出非凡的热闹。空气里混杂着各家各户的饭香菜香,楼道里满是油热后下菜翻动颠炒的声音,和院子里的落叶声融为一体。我缩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她的身影。这次她来的时候没有戴那副黑皮手套,大半只手都缩在毛衣袖子里,露出圆圆的红指甲。说到一半,她靠在围栏上仰头看向天空,脖颈的线条被拉长,冷白的皮肤被阳光照得发亮,就在这时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了她脸上,她抬起头,捏下那片扇形树叶,扭头跟他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炒完最后一道菜,楼道里响起她拉长了的声音:吃饭喽——随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抢过他手中的碗,跑到电饭煲面前:我来盛我来盛。而他走到房间里,将折叠桌拉到门口,正对着阳光的位置,一盘盘地把菜放到桌子上后,她端着两碗饭进来了,不忘对门外招呼着:那里还有一碗,你拿过来吧。
      她放下手里的碗,仔细研究了一番摆盘,三双筷子分别搭在各自的碗旁,她很满意的样子,掏出口袋里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随后看向角落里的我:吃饭吧。
      她和他一起坐在靠门外的地方,我一人坐在他们对面,学着他们的样子夹菜吃饭,这样的氛围让我有些难以适应,小口小口吃着担心自己出丑。她眯着眼睛夸他做的菜好吃: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过这样好吃的饭菜啦。
      而他只是弯眼睛对她笑,我看着两人在红珠帘下那无比和谐的身影,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吃到一半,他放下手中的碗,犹豫着,最终开口问她:毕业后你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搬来这里住?
      她正在夹盘子里的番茄炒蛋,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轻描淡写道:大概是在你毕业之后吧,我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勉强供我考上了大学,结果刚一入学催债的就来找我麻烦。上到一半我就休学了,现在靠卖画,也能养活自己。
      随后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那件红白渐变染的毛衣:这件衣服还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穿着可暖和了。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手中的碗,扭头朝门外看去:才几年而已,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随后她起身,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我吃饱了,去拿个东西,你们等我一下,一会我跟你一起洗碗。
      留我跟他两个人在饭桌上,我轻轻放下手中的碗,小声对他说:我吃饱了。他没有理会我,单手举着饭碗大口吃着盘子里剩下的菜,吃完后不等她回来便收起了桌上的碗筷,端到楼道里洗了起来。我从屋里拿来抹布,学着他的样子在清水里投洗几遍后擦干净了桌子。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等她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串糖葫芦,看到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后她语气有些许的埋怨:不是说等我回来一起洗碗吗?
      他拿干毛巾擦着手: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呢。
      她不再说什么,把三串糖葫芦上的纸袋都取下来,举在我面前笑着问我:你先挑吧。
      我的眼睛在她,红珠帘,以及那三串糖葫芦上来回飘忽着,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裹了糖浆的山楂还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的红珠帘,抑或是朱砂色的她的眼睛。我感觉自己面颊一阵发烫,最后在三串里面随便挑了一串:就这个吧。
      她笑着夸我会选,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挪不开眼睛,亦下不去嘴,更压不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好在这时她起身走到他身旁:你来挑吧。
      我双手捏着那根细细的竹签,最下面的糖浆被我的手捂得有些融化,指间黏糊糊的一片。我侧过头去咬下最上面的那一颗,糖壳里裹着粉面酸甜的山楂,在嘴里微微一抿便散开,咬碎的糖壳在空腔中一点点融化,慢慢在山楂的酸涩中品尝出丝丝的甜味,山楂里面还夹了陷,柔软湿润的馅料跟山楂又是不一样的口感,刚刚压下去的食欲被再次勾起,我迫不及待地咬向下一颗,一抬头正看她整个将竹签横过来,双手捏着签子两端吃完最后一颗,她的脸颊被撑得鼓鼓的,察觉到我在看她,想笑却又不能,忙放下签子用捏着纸巾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是在午后四点离开后,隔壁响起咔一声落锁声后,屋子里又再度回到了往日的压抑和静默。那晚他一个人在楼道里站了好久,他抽了好多的烟,从屋里看,红色的火光星星点点。
      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她依旧只在午后的四点出现在门前,我依旧在角落里看她,每看她从门口的红珠帘下经过一起,我总要想起那天午后她分给自己的糖葫芦,酸涩而甜蜜,她朱砂色的双眼。
      几天后的某个工作日他回家,跟躺在床上的男人宣布了自己要辞职创业的消息:他找到了合伙人,瞄准了商机筹好了启动资金,相信我这一次,我真的不甘心就过这样的生活一辈子。如果这次成功了,以后我就带着你搬去更好的房子里住着,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