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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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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给男人拿药的日子。爸,我去买点东西,你在家好好呆着,别乱跑。他拉开抽屉往口袋里塞了几张纸币,临走时看向我: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让我愣了好久,最后摇摇头:没有,我没什么想要的。他站在门口,看我看了好久:知道了。
他提了好多的东西回来,一部分是他上学要用到的,一部分是男人的药。回来的时候男人正躺在床上睡觉,他朝男人身上看了几眼,坐在床沿上开始给他分药,拿用剩下的作文纸把每天要吃的包在一起,写好日期后在抽屉里一包一包摆整齐。男人的药,领低保要用到的绿色本子,以及他的录取通知书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几件东西。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身,昏暗灯光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对我说:你跟我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还未走出房门,便被他迎面甩了一个巴掌:你为什么要给我爸买酒?他那时候都病成那副样子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滚烫发胀的左脸,却被他给一把拦下了,于是我去看向他,他双眼通红,缩小的瞳仁就像作文纸上的方格子,里面装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因为我恨他。
那之后我们两个没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某个他拉着黑色手提袋撩开红珠帘离开的清晨,他语气平淡,临走时只说了一句:爸,我走了,药都放在抽屉里。
他走后男人变得越来越脆弱了,一天里他只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现在睡觉他依旧打呼,那呼声却不同以往,这世界上的呼声多得数不清,沉重的或均匀的,他的呼声是极轻极浅的那种,偶尔夹杂着几句梦中的呓语。男人不在时他的呼声会均匀平缓一些,仿佛身上的骨质与肌肉都随之疏松了下来。而男人现在的呼声却是我从来没听过的那一种,听见那声音就仿佛看清了他身体里的全貌,里面已经一塌糊涂,一滩浆糊……
清醒的时候他也不老实躺着,成日以泪洗面着,除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再没见他笑过。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有时候伸手朝我这边招呼着,让我走到他床边去,我知道他又是要抱着我哭,于是一次也没答应过,他那只肿胀苍白的手便一直在床边搭着,累了会自己收回去。
反倒他回来在家呆的那段时间里男人一直昏迷着,他便坐在床边跟男人说些悄悄话,我想是因为日子太混沌,所以要讲给别人听,好让自己看得到生活的全貌:他一连打了好几份工,平时一闲下来就要去做兼职,学校就在市中心,很大,也很繁华,有钱的地方就不缺工作和为了工作卖命的人。他说学校里的课没他想得那么难,却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有趣。每逢学期末他都要接好多论文代写的工作,大学里的有钱人真是多;今天去打工的时候又被老板跟顾客刁难,逮着他一个人骂了好久;马上就要竞选这个学年的奖学金了,他很犹豫发言时自己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他开始跟着导师一起帮忙做了些项目,搞这些东西真累啊,不过能不能赚到钱还真得另说;他的室友今天谈上了恋爱,拉着他们请客到外面吃了顿烤肉,你不知道今天他开心成了什么样子,简直有些得意忘形;听说这几天好像在准备给女友的生日礼物,连吃了好多天的泡面,今天还跑过来找他借了钱;这几天没再听他提起了,有可能是吵架了吧;今天学校公布了保研的名额,他排在名单的第一个;室友原本已经在做考研的准备了,一听说顺延到了自己,在寝室里跪着感谢老天保佑他;毕业前一天比一天忙,有可能这几天都没法再回来看你了;爸,我毕业了;这阵子投了好多简历,明天还有几个面试要跑,希望你保佑我成功吧;面试失败了,没关系,还有时间,慢慢找吧;今天有一家公司说现在就可以给我办入职,虽然薪资待遇没我想象中那么好,但我还是答应了,已经等不起了;爸,你看,这是我的第一笔工资。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他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呆满一年了,中间交往过几任女友,每一任都止步于筒子楼前。他应该比我更清楚,筒子楼不是个能存住温情的地方,慢慢地邻里间开始出现了替他撮合的人,像推销商品一样把自己或亲戚家的女孩推过来,女孩站在红珠帘前,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看上去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这孩子啊,他爸出轨,前一阵子跟那女人扯了证,她跟着他爸,家里没一个人愿意管她,学也没继续上了,可惜是可惜,但长相俊俏得很,也是能洗衣会做饭的,你现在工作了,也得有个人照顾你不是?
他在那女孩面前显得有些磕绊:姐,真的不用,你也知道我家这情况……
哎呀,没事没事,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该相互扶持着,你说是不是?
女孩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先跟女人一起住在走廊最末尾的那一户里,下午的时候过来,在走廊的燃气灶上给两人做一顿饭,般一个马扎坐在门口的红珠帘地下等他下班回来,我从没完整地看过她的脸,她总是穿着一件米棕色的紧身毛衣,齐刘海,圆脸盘,头顶一颗颗的红珠子衬得她很好看。
晚上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在门口吃饭,简单聊上几句话,红珠帘的一边是瘫痪在床神志不清的男人,另一边是筒子楼里堆积的纸壳箱和花花绿绿洗好晾起来的衣服,他们坐在红珠帘底下,一根断断续续的红线牵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照旧听到了他运动鞋上楼的声音,两人在门口吃完饭却不见了踪影,留下未洗的碗在门口,之后一整个晚上他都没能回来。
往后的日子照旧,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他早上六点半起床,依旧要重复去做那些在过去的人生里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日子虽重复而无趣,他的状态跟大学时相比却还要变好了不少。温暖,清浅的笑意再一次出现在了他脸上,就像冰雪季结束后出现的第一个暖阳。下午看不到女孩在楼道里做饭的日子里,晚上他会跟她手牵着手一起回来,两人趴在围栏上笑着聊天,恋恋不舍地目送完她回家的背影后他走进屋子里,掀开男人身上的被子替他擦洗,灯灭之后睡下,第二天照常。
没由来的他跟那女孩的夜间谈话转变成了口角,夜虫唧唧,听不清楚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孩子”,“结婚”这样的字眼。口角有过几次,那之后女孩再没出现过。
日子就像下楼梯,从上一个阶梯走向了下一个。转眼间秋天来了,这个家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温暖气息还是袅袅地散去了。
她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出现的,某个秋日的午后,我想应该是下午四点,她带着自己的行李,混杂在筒子楼里来来往往的人流当中,搬进了隔壁的那间空房里。她的到来太过于悄无声息,就像一片无声的落叶,筒子楼里没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她很少出门,平日呆在家里也很少听到她发出什么动静,我当她是停停走走人流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人,直到某个周末的午后四点,她第一次停留在门口的红珠帘前。那天他难得休息日也在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家居服,坐在折叠桌前给男人分下周要吃的药。金黄的光线穿过红珠帘照到他身上,把他映得像一颗银杏果。秋日的光线明黄而不刺眼,勾勒出他几小搓纤长的睫毛,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光。忽然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一大块影子落到他身上,我跟他一同朝门口看去,原是门口停了个巨大的长方形画框在那里,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站起来正打算朝门口走去,不料下一秒那画框便被人艰难地挪开了,她墙壁后走出来,双手扒在画框的边缘奋力向前推着,行走至画框和墙壁的间隙,她一头银发被阳光照得透亮,卷发略显凌乱,被她用一根红发绳随意束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一缕头发散了下来,落在她耳边,彼时正好有风吹过,我从未觉得身后院子里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这么好看过,叶子被吹得沙沙响,被阳光晒着,金黄的一片映在她身后。我此生跟钱有过的接触不过零星的几张纸币,而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使我脑海中浮现出“金银交织”这个词汇,像是一副辉煌的画作,她从筒子楼的楼道走进了画作。就连门框上垂着的红珠帘也偏爱她,让我在她逆着光略显模糊的身影中看清了她红色的双眼,红珠帘变成了带着细闪的红朱砂,朱砂赤红,仍不及她的双眼。
全然看呆在原地的不只有我,还有站在门口的他。而她似乎注意到了门里站着的人,朝里面出生问道:您好,请问可以帮我把这个挪一下吗?
她的声音把我们两个一起拉回了现实,他连忙捋起居家服的袖子,走到她身边帮她抬起了画框,她双手合十连声道谢:放到隔壁这间屋里就可以了。他点头,而我在这时捕捉到了他耳边那一丝红晕。她靠着走廊上的栏杆站好,还没等他挪动面前沉重的画框便弓身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侧脸:是你?没想到你就住在这里,好巧啊。他似乎有些慌张,糊里糊涂地回答她:嗯,好巧。
画框被他一点点挪到了隔壁的那间屋子里,她站在他身后的走廊上,饶有兴致地伸手碰了碰还在晃动着地红珠帘,伸出手指捏住末尾将它停了下来,她手上涂着朱砂色的甲油,跟那红珠帘无比得相称。
她有些好奇地朝屋子里面张望着,弯着身子从红珠帘底下钻进来,随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我,眯着眼睛朝我笑道:你好啊,我就住在你隔壁,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我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并在点头的间隙里看到了她的长相,她看上去有些外国人的血统,头发和眼睫都是银白色的,眉毛又细又弯,朱砂色的眼睛像冬天裹了糖浆的山楂球,左眼下有三颗青紫色的小痣,嘴巴小小的,涂着深红色的唇彩。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间又时刻保留着一丝的乖戾和倔强。直到她走后,他回到房间里,隔壁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房间里又恢复到一开始的寂静,天色却已经逐渐黑了下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两个都在回忆刚才她的身影。
那天起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如果说过去十几二年蜷缩在这个灰暗潮湿的角落里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在门口的红珠帘前看到她,我想我愿意就这么看下去,直到身体腐烂成灰尘,只剩下两颗镶嵌在墙壁上的眼珠,变成这样我也无怨无悔。如果我只能用眼睛来注视你,那我愿意舍弃一切只留下身上的这双眼睛。
她不出现的时候我舍不得眨眼,出现的时候我亦不敢眨眼,我害怕自己错过她,更害怕在她还在自己眼前时错过她。她永远出现在午后的四点,喜欢穿红色和白色的衣服,身后甩着一个宽松的黑色皮包,戴一副黑皮手套,长长的刘海有时候会遮住她另一边的眼睛,耳朵上垂着长长的珍珠耳饰,阳光太刺眼的时候她会一边走一边放下卡在头顶的墨镜。因为她永远出现在午后的四点,于是我开始感激地球的公转与自转,昼夜长短的变化让我得以看到不一样的她,沐浴在金黄色阳光里的她和行走于将暗不暗天际的她。对于日子最怕一成不变,对于心爱的人则最怕变化太快,眼睛来不及捕捉她细微的改变。你今天出门时穿着什么衣服,手上拿了什么东西,明天回来时嘴角的妆有没有花,嘴里有没有嚼在楼下超市里买的口香糖。那一扇窄窄的门是我自己的画框,她一次次闯了进来,于是红珠帘的每一串都变成了她在我生命中的锚点。如果我有机会手执画笔将一切统统记录下来,我想我会把她的身影一帧帧定格在红珠帘的上方,每一颗珠子都映着她的一个身影,一颗颗一串串排列起来,假装你在我的生命中造访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