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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和你的结尾 ...

  •   也是那天之后我决心要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这个我有意识起便藏匿于此的筒子楼。我挺高兴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的,正是这个决定为后面她的出现搭好了背景。就像英雄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若是苦难没有先一步存在,他们又怎么降临呢。
      这种七拐八拐的地方最适合藏污纳垢,因为没心思也没有能力去清理,太消耗人了,就拿我所处的这间三十平的房间来说,要把它打扫干净,就意味着要先找到一个能够放下垃圾放下旧物的地方——是堆在屋子里吗,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更加无从下脚,收拾半天也只是徒劳;又或者收拾好堆在楼道上,那样更糟糕,从门前经过的每一个人——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男人,急着送孩子上学的女人,甚至楼上欠钱想不开要跳楼的男人路过都会朝你的这些东西骂上两句,随后捂着鼻子拧着身子从旁边穿过,没准还要在其中的一些旧物上扫上几眼,粗加工一番后用来当成下一轮茶余饭后的谈资。时间久了灰尘和旧物就一起被丢在了那里,成了记忆和时间的固化剂,放在那里,想不起来了,忘了,以为它不在了,又在某一个午夜梦回时想起,成为被窝里的又一声忏悔。筒子楼的居住面积不大,光这些从未处理好的旧物和矛盾就占了一半。这间屋子里住了个出生到现在都没出过门不识字的小孩,那间屋子里住了个马上就要生产还找不到孩子爸的女人,楼上是赌博成瘾被催债的打断了三根手指的男人,楼下的人因为酒后闹事进了看守所,离家的第一天就搬进来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谁和谁都沾亲带故,谁跟谁都有过过节,谁与谁都整日交谈,谁同谁都同处一方,我们都在这里,狭小的,混乱的筒子楼里。
      要搞清楚这些事其实很简单,竖起耳朵趴在门口听就可以了,事情传来传去也就无所谓了真假,反正都住在筒子楼里,是是非非也就那样。某天我听到他们谈论起我们这一家,哎呀,这家日子可难过了,那个老的是得了什么病来着,我这个脑子,反正是个什么怪病,这日子能过下去全看那小的;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小的还在上学呢,是不是明年就要高考了?明年?我怎么记着是今年就要考了,哎,对,对,我想起来那个老的得的是什么病了,食道癌!拉倒吧你,我那天看他走路,明明是腿上的毛病,你净胡说——
      坦白来说,听到的这些东西并没有对我产生多少的触动,毕竟那只是从他人之口中遛了一遍的、我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度过的人生。就跟那屋子里走廊上的旧物一样,无法操纵而不可终结的人生,才是这筒子楼里真正藏匿着的污秽。
      男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些邻居口中多到魔幻的病征都一一出现在他身上:口吃,笨拙,行走不便,没办法独自进食。他被自己日渐萎缩的身体给关在了这筒子楼里,他没办法再在白天里出门晃荡,跟楼里其他的住户吵架了。因为别人可怜他,进而剥夺了他的这项权利,又或者这点尊严。于是他把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施加在了我身上,他每天都要打我,那怕手脚不便也要打我,打完又踉跄着跑到墙角抱着我痛哭,苦啊,苦啊,这日子怎么这么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一个连对马上就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拳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人,怎么可能会处理这种裸露而悲怆的情感。我轻而易举地磨灭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最后一点的良知,作为我对他的报复。看着他把汤饭洒了满桌一地我情愿自己饿死在角落里也不愿上去帮他,看着他面对邻居搬走楼道里杂物的要求支支吾吾也不想上去帮他多说一句。唯独在一件事情上不一样,他让我买酒,我答应了,我问他怎么才能买到酒,他支支吾吾,跟我指一边的抽屉,拿钱,下楼,到超市门口,跟老板说,我要两瓶啤酒。那老板娘一副从来没见过我的样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两瓶啤酒递给我,眯着眼睛问我住哪家,我没理她,把钱放在桌子上便离开了。进门的时候,我伸手撩开那红珠帘,这感觉我挺陌生,恍惚间又想起某个他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
      男人喝了酒,情绪上更显破碎了,他抱住我,满身的酒气,他在哭,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明白。
      我就这样给他买了好多次酒,出入次数多了筒子楼里其他的住户也对我有了印象,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每一个人都用眼睛的余光将我审视一番,视线很快就收了回去,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某天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他们从来都没见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住在筒子楼里的人。那天我照旧走到超市,刚走到柜台处他便从一边拐角里走了出来:你来干什么?
      我告诉他我下来给你爸买东西,他说他饿了,但我不知道买什么。随后我把钱塞到他手上,你回来了,那就你来买吧,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他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愣了愣了两秒,他瘦了好多,脸颊已有些向内凹陷,脖子上突出的喉结,整个人晃荡在宽松的校服里。他晃了两下,变得有些像男人喝了酒抱着我哭的样子,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千万不要让他抱住我,也不要对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他什么都没说,眼睛红红的,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吧。
      那是在夏天,没过多久,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考上大学了。筒子楼里难得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很快他考上大学的事情就在整栋楼里传了个遍,隔天就有人跑上门来拜访,掀开门框上的红珠帘,自然而亲昵地吆喝一句:听说你家小子考上大学了啊!
      彼时男人已一连在床上躺了许久,吃喝拉撒都要由我跟他照顾,那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一口口地喂他喝米粥。听见有人叫他后,他手里端着没地方放的碗,一两滴粥水顺着碗边从他手上流了下去,他的表情有些无措,那人乘胜追击,又来了一句:我跟你们住同一层的,最那边那一户!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在身上擦净了手,有些生涩地跟那人打招呼:你好,你好。
      来人是个挺能闹腾的,他朝屋里走了几步,跟男人,他,这间房子,以及角落里的我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冒犯的距离,毫不客气地在屋里环视了一番,乐呵呵地说道:真可谓寒门出贵子啊!考上的是哪个地方的大学?他低头客气道:就是本地的,离家近,平时下课就能回。
      嗨呦!那好啊,本地的,离家近又方便——不过大老爷们的,还是往外多跑跑的好,我年轻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天南海北地到处野!那人朝里面男人躺着的地方张望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我现在也就这样喽,你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咱们邻里的,也多多照付照付!
      那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家人来上门,一起跟着的还有一脸鼻涕灰的小孩,那小孩脸圆圆黑黑的,扯着他妈妈的手不老实地躲在她身后,睁大了眼睛朝屋子里窥视。那眼神看得人很不舒服,因为小孩的眼睛不如大人的浑浊,反面和正面都清晰地映在他们眼睛里,新奇的反面就是鄙夷,兴奋的反面就是嫌弃。与之相反的是他妈妈,一个身形臃肿的女人,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一条缝,看上去无时无刻不在笑的样子:恭喜啊!考上大学了,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这么些年阿姨一直看着你们家,真是吃太多苦了。他脸上的表情已不见刚才时的生硬,低着嗓子回答她:没有,没有,以后日子还得接着过下去呢。
      话说到一半,那小男孩却突然一把扯开了女人的手,大嚷大叫着冲到屋子里,一眼便看到了凌乱桌面上的红本子:哇!奖状!奖状!
      女人站在门口发了火:你这熊孩子!那是哥哥的录取通知书!还不快放下!
      那小男孩根本不听她的话,粗暴地扯着通知书的外壳,翅膀一样上上下下掀动着:好玩!好玩!角落里的我借此看清了录取通知书的全貌,红丝绒的外壳里夹着薄薄的一张纸,最上面的一行是三个加了粗的黑色字体,最下面的一角敲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我想起多年前那张被他藏在抽屉里的奖状。
      小男孩被我一把推倒在那张折叠桌上,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让他连哭着从上面爬起来的余地都没有,他和那女人都吃了一惊,我逼自己不往他们那边看,维持着镇静的样子将通知书从那小男孩手中抽了出来,双手抱着坐回到了角落里。
      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唤了那小男孩的名字:还不快出来!
      他们走后他才朝我这边走过来:给我吧,我把它收起来。
      我在那红丝绒外壳上搓了几下,有些不舍地将它交了回去:一定要收好啊,千万不要又丢到床底下去了。
      他刚将通知书握紧在手里,随即哈哈大声笑了起来:真是的,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你还记这么清楚。
      小男孩一家走后他又应付那些上门的陆陆续续直到晚上,那天几乎每一个住在筒子楼的人都过来了,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住在同一栋楼里的大学生长什么样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来又一个个走,彼此相撞在狭窄的楼道里,我有些错愕,筒子楼就像是一口在地面上直立的水井,每一个住在里面的人都是井底之蛙。而某天他会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以后的家会不会是环境幽美的一户建,或者繁华中心的大平层,高楼林立间他是否能看到完整的天空——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他能看到。我眼中的天空被铁栏杆窗户分割成一小条一小条,红珠帘的影子落到了我身上。他有些疲惫地坐在桌子前,想起来早上那碗被自己匆匆放到一旁的米粥,端回来的时候已整个凝成了一团,他叹了口气,捡起桌上到处乱滚的两根筷子,扒在碗边,呼噜几下将那凉掉的半碗粥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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