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生存实录》水灵菜菜子

3、情书

　　他走后，男人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百无禁忌，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抽烟喝酒，也不怕打架骂人，总能听到他跟楼里其他人吵架的声音，吵来吵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回到家之后他继续骂我，打我，抄起一切能被自己举起来的东西砸过来，我双手抱头，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平生第一次对时间有了概念，他总是下午回来，在家呆一天，隔天的下午离开。要等太阳升起十四次后，第十五次落下时他才能回来。他的样子比以前住在家里时看上去好多了，回来时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在门口跺两下脚后撩开红珠帘走进来，一点点收拾男人打砸后的烂摊子，给自己挪出来一个睡觉的地方。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带着东西，他说那是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收拾完趴在折叠桌上写一会作业，第二天早上拎着个马扎到楼道里搓自己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衣服，洗的洗搓的搓，挂在晾衣绳上飘啊飘。走的时候他身上全是洗衣粉的味道，撩开红珠帘，逆着楼道里刚买完菜回家的人流，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直到某一次他从学校里回来，我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温暖而羞涩，就像很久前那几个被卖掉的盘子，上面画着的红瓣黄蕊花。回来后的他显得有些坐立难安，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上看书，一会挪到这个角落里，一会又从床上下来到那个地方晃几下。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感受到我的视线，把头撇到一边，虚张声势：看什么看，有事吗你。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脸忽得泛了红，他扯了扯毛衣领子，将自己半张脸给兜了进去，闷声道：好了！我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我的脑子有片刻的宕机，没办法理解这个陌生的词汇。而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咪：这都要我跟你解释？别逼我说那些话，喜欢就是……想和她在一起，一起去做很多事啊。
　　话音刚落，我还未来得及回应他，隔壁便有男女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的脸更红了，慌里慌张地解释道：这种当然不算啊！那声音像故意跟他作对一样，待他这话说完后又往上抬高了八度。他哆嗦了半天，磕磕绊绊地说：算，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说完他坐回到了床上，僵着身子，两只手紧紧压在自己膝盖上，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我觉得很有趣。声音减小，静止了片刻后又迅速爆发出一顿争吵。女的哭男的骂，没吵几句又变成了男的女的都在骂。就在这样的背景音当中，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再一次亮起了那盏昏黄的小灯，趴在折叠桌上写着什么。我问他在写什么，此时隔壁的女人怒吼一句：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随后隔壁的门被砰一声重重地甩了回去，声音之大，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了许久。
　　情书。他说。
　　他写得并不顺利，至少我从未见过他写东西如此的面色愁容，写了又划划了又撕，没一会桌子便堆满了纸团，有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推动着桌子上的纸团，沙沙响，或许就像他的心事。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持续了许久，连在一边看着的我都觉得有些困倦了，可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埋头在纸上奋力书写着，他一口气写了好久，再抬起头时天已蒙蒙亮，他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铁栏杆窗户外的那一小道天光：我念给你听一遍吧。
　　这一次他离开得比以前都要早，甚至没顾得在家里吃上一顿午饭便背着包拉着黑色手提袋离开了，但他离开时的背影比哪一次都要显得紧张和慌乱，再一次想起来这一幕：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将外套的袖子捋上去，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刚在楼下的理发店里修剪过，自己一个人在镜子前摆弄了好久，除我之外没人知道他宽松外套的口袋里藏着的是一封真挚美好的情书，那是他将近一晚上的钻研成果，揣着这样一份沉重情感行走和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那是连想象力都无法触及到的地方，他撩开红珠帘，阳光在珠子上发出刺眼的反光，他走了，又要等两个星期才能见到。我总会忍不住去想，再一次见到时他会比这一次回来时还要开心吗，他会带着那个心仪的女孩回来吗，回到这个肮脏，逼仄，混乱的筒子楼里。
　　还没在他这里等到个结果，男人那边去先一步出了问题。他似乎有些过于无法无天了，以至于当有人朝他迎面走来时都不闪躲半分，就这么直挺挺地撞了上去，晚上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止不住地抖，一口菜夹了三四次都没能夹起来，早上起床时发出的动静更大也更加困难了，好多次他就这样直挺挺地从床上摔了下来，脸先着的地，又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从地上爬起来。就算变成这样他也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依旧每晚都要喝酒，每天都要到外面去跟别人吵架。
　　那天本不是他该回家的日子，他是扶着男人回来的，两个人身上都写满了狼狈，男人浑身是土，就这样直接躺倒了床上。而他坐在床沿上，像是在发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疏离，仿佛跟周围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很长时间过去后他才开口，那是印象里他第一次叫男人：“爸”，少喝点酒，都会好的。
　　男人躺在床上，嘴里模糊不清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他叹息一声，替男人盖好被子，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被子上，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床底下。次日清晨男人从梦中醒来，呼噜两声，朝床下吐了一口浓痰。
　　往后的日子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家，下巴颏上长了一圈胡子，面容似乎也一次次憔悴了起来，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就是他变得和男人越来越像了。哪怕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已在渐渐往那条老路上走，男人却也依旧没有做出任何的改变，他还是喝酒，白天到外面晃悠，晚上回家打我，到处跟别人吵架。他给男人买了药，但每次回家后都对不上数量。很多次他也没了耐心：我费这么大劲给你买的药，你为什么不吃？男人喝了酒，脸涨红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回家次数多了的缘故，慢慢地男人发现了点什么。某天晚上吃饭时他问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说这话时男人正在喝酒，咂摸着嘴给自己又加了一小杯白的，仰头灌下去，身体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啊——要是他喝药能跟喝酒时一样就好了。男人捏着竹筷子一下下地敲碗边，吧唧吧唧嚼着嘴里的东西。他正趴在碗边喝粥，跟男人不一样，安静得吓人。男人看他这副样子，嘿嘿笑了两声：吃个饭怎么还跟着畜生一样，像驴，你知道吗。
　　啪一声，他放下手里的碗，筷子就这样搭在碗口：“我吃饱了。”随后他哐一下站了起来，险些撞到那张圆形的折叠桌。“我警告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在外面都干些什么。老子是懒得管你，你最好别给我乱搞，传出去丢了我的脸。”
　　天花板上吊着的圆形灯泡给他留下了一个生涩的背影：“你记得吃药，我还有作业要写。”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唯有角落里的我不知为何说了句：“就现在这样，怎么还能谈恋爱啊。”
　　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筷子碗便纷纷砸到了我身上，是他丢过来的，伸出手指着床的方向：“爸，你先回床上躺着，我今天必须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看着他朝这边走来，我第一次产生了逃走的冲动，他把袖子卷起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揪起来狠扇了我几个耳光，掐住我的脖子来回地摇晃，后脑在身后的墙壁上磕得咚咚响，意识似乎也逐渐模糊了起来，然而他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手没力气了就用脚踢，一边踹一边学着男人的脏话骂道：“他妈的，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谁让你这样说我的，吃饱了没事干就去外面挣钱，谁愿意养着你这么个吃白饭的。”
　　那天我第一次思考起自己存在的意义，说真的，我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挨打还是被骂，还是说这楼里根本不缺一双窥视他人的眼睛。如果说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不过是因为我有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