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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和旧,病和死 ...

  •   他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新衣服出了门,拨开那红色的珠帘子,一个夏天过去他好像长高了不少。起床的时间比以前更早,回来得也更晚了。不知道他从弄来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拿链子拴在楼道里,早晨出门和晚上回来时总能听到那自行车丁零当啷一阵响。反倒这样的声音回荡在筒子楼里显得没有那么嘈杂,随后他一步跃上车子,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气息,用力登上两步,顶着金黄的阳光出发了。
      男人并不在乎没人给他准备早饭这件事,依旧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随心所欲地说脏话或打人。筒子楼里人来人往,没人敢去问他每天出门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这里薄的不只是墙壁,更有一墙之隔处他者的自尊心。我跟他身处于一室之内,彼此之间谁都没把谁当成人过,所以我从不过问有过这间房子和他的一切,他也从不对我做打骂之外的事情。
      我想他的处境应该比我好不到哪去,所以当他脚步轻盈面色缓和地回家时我总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隔壁新搬来的那对带着孩子的男女似乎很苦恼小孩上学的事情,两家的孩子都走后,那女的总要站在走廊上大声抱怨:让小孩上个学真快给他难死了,怎么说怎么打都不愿意上学——不上学该怎么治啊,出钱出力都要供他上学啊。而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能有一个逃离这一切的地方其实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一路上似乎也不再有丁零当啷的自行车与他作伴,他回来时总带着伤,虽然他总藏着掖着,但我闻得出来,他身上开始出现了跟我一样的味道。夜里他依旧睡不好,读书读得一天比一天狠了,那盏小灯往往一亮就是一整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躺也不能趴,一声叹息后起了身,亮起小灯在书包里来回翻找着什么,我听到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随后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涂抹着什么,暖黄的灯光下他肌肉和躯体的线条被一点点晕开了,因而将他身上那些或新或旧的淤青映照得宛如动物身上的斑点。他跟我一样都很瘦,但有着跟我不同的矫健和坚韧,红珠帘在他身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像是他凭空长出的尾巴。
      外面有人打你吗。我轻轻地问。
      他没说话,自顾自往伤口上涂药,事实上草药的味道跟这个家是很相配的,就连他不久前丢给我的那件衣服也是,穿在身上总能闻到一股呛人的中药味,因为这里是筒子楼,老和旧,病和死,总亲子弟一样联系在一起。
      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好多,但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小孩子的话,声音却先一步发生了改变。所以听他说话时总觉得低沉却又不粗糙,还有就是陌生。不知道是对声音还是他,亦或者两者皆有。他再一次从书包里掏出书本,于昏黄的灯光下学了起来。待太阳升起时,又是崭新而平静的一天。
      他和男人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说是最严重,其实不过是他在这一次争吵中第一次有了反抗。
      他声嘶力竭地朝男人大喊:他们在学校一直打我你知不知道,因为我是个吃低保长大的,我爸没有工作,整天喝了酒在大街上乱晃!
      男人则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酒瓶砸了过去,他也不闪躲,或许是因为地方太小了,酒瓶擦过他的肩膀,碎在了墙壁上,黄色的酒液和白色的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少他妈废话,用得着你来教训老子,我就是让你吃低保,不然谁花钱给你上学,这才在外面野了几天,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学上完了还要继续读?费这么大劲也没见你读出个什么名堂!你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块料,赶紧出去打工吧,不至于等我哪天不管你把自己给饿死!
      他不说话了,整个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没准真的在思考自己到底跟了谁的姓。他倔强地站在那里,眼睛里充了血,最后他说:我妈当年死的好,要是跟了你这么个混蛋继续过下去,日子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
      说完他离了家,一把撩开红珠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留下身后男人的怒吼: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红珠帘在夜色中甩啊甩,他吼得太大声了。
      他走后挨打的责任就落在了我肩上,那晚男人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到我身上,懵懵懂懂时我在想,其实他和我根本就没什么区别,不过在外面挨打和在家里挨打的区别。刚想到这里思绪便被浇下来的呕吐物给打断,他居然硬生生把自己给打吐了。我又一次想起那天他推开铁架床,床底下的那一堆东西。呕吐物带着浓重的酒精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能面不改色平静注视呕吐物的生物。我任凭他吐着,直到最后呕出来的东西带了血。
      我不知道那晚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男人去了哪,他去了哪,我只是混杂在秽物中,生了臭招了虫。尽管事发时我小心地把他给的衣服护在了身下,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弄脏了它。后来我再一次闻它的味道,也只剩下一股作呕的酒精味。
      他再一次回来时是在下午四点的黄昏,我在角落里,透过铁栏杆窗户去看外面橘红色的斜阳,黄昏时刻的太阳反倒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满心满目都是橙色的斜阳,而这时他出现了,再一次见到他时他全身都被太阳晒透,身影被光线勾上一圈金黄。他像之前回来时那样,环视一圈家里的狼藉后走到我跟前,我抬起头呆愣愣地看他,他叹了口气,从旁边的脸盆架上取下来一块毛巾,湿了水后递给我:擦擦吧,脏死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点点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擦到一半我也抬起头问他:你这么多天都去了哪?
      他正收拾着地上的东西:跟你又没关系。
      随后把垃圾桶踢到我面前:那毛巾你用完就扔了吧,我回来去买新的。
      说完他掀开那红珠帘下了楼,他又长高了,离门框只剩下大概两个手掌的距离。再回来时他手上拎了好多的东西,他把两个大塑料袋摊开在地板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码在地上:新的毛巾,新的肥皂盒,一长条蓝色包装的洗发水,牙刷和牙膏,一个塑料的洗漱杯,一个保温壶,带手把的不锈钢缸子。他从橱柜深处翻出了一个黑色带轮的手提袋,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了进去,一同装进去的还有几件泥灰色的内衣裤,起了球的秋衣,几本书,以及抽屉里那个已经空掉了的首饰盒。
      毛巾洗发水那些他买了两份的,剩下的一边收拾一边放到该放的位置上。这个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我想确实,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男人一直在卖家里的东西。煤气灶上那几套红瓣黄蕊花的盘子碗已经被卖的不剩下几个了,其他的那些,该卖的不该卖的,也不剩下什么,被他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给带走了。至于为什么那空掉的首饰盒还留着,我想或许是因为男人还没想到那是个能拿来卖钱的东西。
      收拾好这些东西后他把地上的塑料哗啦啦卷起来,套在垃圾桶上当垃圾袋。袋子里还有一个烧饼,他盘腿坐在床上,从中掰开来分了一半给我。很少见到他这样大口地吃东西,烧饼噎人,拿塑料瓶给自己灌了半瓶凉水后他低头捏着掉在自己腿上的饼渣和芝麻粒: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去上学,住在学校里,两周回来一次。
      我点点头,小口咬着手上的半个烧饼。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饼渣,从床上跳下来,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面转了两圈,背过去的时候他说: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那天晚上男人没有回来,他睡了很饱的一个觉,夜里他既没有在梦里说话,也没有再亮起那盏昏黄的小灯。那个黑夜里他的身影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一会站在铁栏杆窗户前看窗外的月光,一会站在门前轻轻拨弄垂下来的红珠帘,一会在昏黄的灯光下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低头写字的身影。他字写得很好看,很多年前我看过一次,就连男人也这样夸过他一次。作业本上清瘦有劲的字体跟他的背影如出一辙。
      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他便起了床,到走廊上的煤气灶上给自己做了顿早饭,坐在折叠桌前啃完了一屉楼下买的小笼包,吸管啪一声扎到装着小米粥的塑料杯里,没两口就喝完了。他把桌上的垃圾两下扫到垃圾桶里,在塑料袋口上打了个结一手提溜着,另一手提着自己昨天收拾好的行李,肩膀上甩着一个扁扁的书包,在房间正中间环视一圈,背对着我的时候他说:我走了,你好好吃饭。随后举起提垃圾袋的手,撩开红色珠帘,背影消失在走廊上。
      他走了,我不知道两周回来一次是要等多久,但我还是守在这间已不剩他几件东西的房子里等他。我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绿格子的作文纸,他清秀的字体装在方格子里反倒显得有些拘谨,各别的字句下能看到浅浅一道划线的痕迹。作文纸中间夹着一张橘黄色的奖状,跟前一天我所见到的斜阳是一样的颜色。我的手抚摸着第一行那三个加粗的字体,也许这就是他的名字。奖状的右下角敲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他不在家时就是这薄薄几页纸支撑起我对他一个完整的幻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清了你夜晚伏在灯光下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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