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既生于此 ...
-
她又出现了,在下午四点。她出现的时候,门框上面挂着的钟表总要指向这个数字。太阳月亮高高低低升起落下,门外的男男女女走了又回,门外天黑得时早时晚,但四点永远是日落的时分。她永远在日落时出现,花不了两秒的时间从窄门前经过,用张扬的余光朝这间不到三十平的住处里张望。她永远是日落,每天我等待太阳落下,在筒子楼,在生命的黄昏场。
蜗居在这间小房间里的不止我一个,除我之外还有两个男人。小一点的要喊那个老一点的爸爸,每天早上跟他挤在同一个水盆前擦脸,然后伴着清晨的阳光出门。老一点的那个倒是很少叫那个小一点的什么,嘴里蹦出来什么词都是用来喊他的。我不会写字,托他的福,脏话倒学会了不少——那个谁,狗娘养的,赔钱货,如果这些算是脏话的话。
记忆里我从没出过门,对外面的世界没有概念也毫无好奇心,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呆在这屋子里了,闻着满屋的男人臭,抠墙角一块块潮湿脱落的墙皮,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男女吵架的声音。当然有时候不止是吵架的声音,也不单单只是那一对男女。又一次言辞激烈时,我用指节敲了敲那墙壁,兴许是被我抠了太多次,那墙壁薄薄的,似乎有灰尘和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那上面用黑油漆印着一串数字和一行汉字,被水洇成一滩碳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了。
下午四点往往是筒子楼里最冷清的时候,这里的住户大多要在天还未亮的时候赶去上早班。通常第一户人家起床时,整栋楼里的人都会跟着醒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拿家里那个老一点的来说,他醒来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偏过头发出一声惊天的呕吼,第二件事是朝床底下吐一口隔夜的浓痰,涨红着脸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摇摇晃晃,在前一天宿醉的头疼中砰一声甩开门到走廊末尾的公共厕所去,吹口哨,吐第二口浓痰,清清浑浊的嗓音,跟同在厕所里的男人大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对话我从没听懂过,不知道那个小的有没有听懂过。
我想应该是一半一半,毕竟他跟老一点的那个身上并没有多少相近的地方,夜里他总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他睡不着,男人的呼声太响,楼里时不时还传出来点婴儿的哭声或是狗叫声。我也睡不着,但我们从未在这样的黑夜里有过一次交谈。那时候他的身高刚好长到门框的一半,每天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蓝校服,踩着球鞋出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点一盏小小的灯,拿笔在纸上灯下沙沙写着什么。或许同一件衣服他穿了太久,慢慢地他身上的衣服不再那么整洁了,布料变薄变透了,在晾衣绳上搭着,被风和太阳弄得透透的。两个男人的衣服都是他洗,蹲在那用来洗脸还是洗脚又或者两者皆是的脸盆前把水里的泡沫捅得咕咕响,洗完哗一盆水直接浇到楼下,几乎立刻就有叫骂声从底下传来:不长眼的——后来那衣服就连洗都洗不干净了,黄的红的黑的污渍沾了一片又一片,袖口和领子蒙了厚厚一层光亮的黑色油脂,该烂的不该烂的地方都破掉了。同样是某个两人都睡不着的夜晚,他又亮起了那盏小灯,捏着什么东西在灯底下戳着,我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在男人呼声的间隙中时不时听到他唇缝里嘶嘶的几声响。第二天他出门时衣服依旧是破的,倒是那老一点的,一起床便被什么东西扎了脚:哪个把针放这里的?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也不知道原来那东西是叫作针,我只是沉默,把自己又往墙角里缩了缩,不料还是被他看到了,他嗓子里喝喝两声,接着走过来开始打我:张嘴干什么的?老大去上学了,老子还打不死你吗,如果不是这句话我都没办法知道原来他现在是在“打死我”,也不知道原来那个小一点每天穿着身破烂衣服是去上学。
下午六点,他回来了,手里拎着袋吃了一半的油腻盒饭。原本那是留给男人的晚饭,他打开门,看清了男人早上留下的一片狼藉和角落里的我,站在房间里茫然地张望了两圈,便把那袋东西递给了我:“吃吧,筷子你总会用。”
我小口吃着他递给我的食物:一份呛人的炒土豆丝,被红色油水凝成一团的米饭,尝不出来源和味道的豆制品,炸得发皱改了花刀的烤肠。一次性的木筷把泡沫盒戳得吱吱响,我本不想发出这样难听的声音的,如果不是要把这些东西吃光的话。
吃到一半,我问他:你每天出门是去上学吗?
他正在床铺里埋头找着针尖,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猛地转过来不可置信一样地看着我:你想要干什么?你要找我麻烦是不是?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手里轻飘飘的饭盒掉了下去,我跟他解释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在学校里都要干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低头又在身下的被子里寻找了起来:在学校里能做些什么,听老师讲课,写作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噎住了:要不就是挨骂。
我点点头:老师是干什么的?
他说:老师就是讲课的,教你你不知道的东西。
那这样说,其实这里的男男女女包括那老一点的男人都算是我的老师,他们教会了我什么呢,咒语一样弯弯绕的脏话还是浑浑噩噩的走路姿态,又或者清醒后要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排去身上的污浊,再不然,每天都要披星戴月地出门,为了生活。但我不需要说脏话,也不常走路,极少的时间里能够感受到清醒,我更不需要生活,但老师教的就都要学会吗。他说不用,老师讲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那就好了。我把针一根根地插在泡沫饭盒上,他听到声音走过来:怎么针在你这里。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并没有回答他,他把针一根根收回到约有手指那么粗的塑料小瓶里,上下晃了几下后,扭头朝门外看去,门框上悬着的红色珠帘被静止的空气吹得哗哗响,天已经黑了,我只不过吃了半盒剩下的盒饭。
他把东西收好,亮起那盏小灯,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趴在床沿沙沙写了起来。时不时能听到笔尖捅穿纸面时的噗噗声,就像刚才那针尖戳在泡沫饭盒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觉得他是在想着谁了。
这个家里之前应该是有过女人的,到底怎样才能在这样一个床底涂满痰水的房间里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不知道,或许是那一丝丝熟悉的气息,或许是那个抽屉里的雕花首饰盒,空掉是因为里面的首饰都已被当卖,或许是门口灶台上黏在油垢里的画着红瓣黄蕊花的盘子和碗,或者是他冬天时穿在身上的那些与他身形气质不符的衣服,也有可能是某天从晾衣绳上掉到树上的几件胸罩,被男人拿来充当漱口杯和茶杯的奶瓶,散落在铅笔里的几根口红和眉刷。或许就是这些不属于男人,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我的东西让我产生了这种推断,那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痕迹像极了我的存在,没人在意,却也仍旧停留在这间屋子里,让这个原先三个人现在仍住着三个人的房间勉强称得上家。
这样的话我没有对他说出口,不知道他趴在床沿写字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或许他还记得那个女人的样貌,在心里纸上回忆着什么。又是几个早晨后,那天他没有去上学,反倒将身上那几件衣服丢给了我:你拿着去穿吧。外套盖在我头上,我抬起头去看他,不料再一次被滑落的布料挡住了视线,一片模糊和混沌中我问他:这些你不穿了吗?
反正以后也穿不着了。他说。
我把脸埋在衣服上,他的衣服上有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女人的胭脂味,有可能来自他洗衣服用的皂粉,点点的汗味,以及剩饭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着什么,我觉得蛮新奇,那是筒子楼之外的味道,有可能是泥土,油墨,再远一点,蓝天或者白云的味道。
他一连在家呆了许多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从床上下来,披着衣服走到门口拿一瓶订好的牛奶,站在走廊上的灶台前给男人和自己准备早饭,有时候是白水煮的挂面,有时候掺了胡萝卜的米粥,配上楼下铺子里买的包子,但不管是什么男人都吃得呼噜呼噜响。随后男人放下碗,摇晃着出了门,他留在家里,收拾剩下的饭菜及碗筷。天热了,不及时收拾的话容易招虫。他用抹布擦桌子的时候总要说这句话,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结论。
收拾完之后他便盘腿坐在床上,嘬着早上从门口拿来的牛奶看摊开在双腿上的小说。他喜欢看书,往往一坐就是一上午。他看得都是些旧书,边边角角卷了有卷,封面堪堪挂在书脊上,就连里面的铅字也都起了毛一样。屋外的阳光透过门口的红珠帘照了进来,那书一打开便噗一下放出来一大片灰尘。之后每翻一页那灰尘就在空气中短暂地舞蹈片刻,但他从不在意灰尘,就像他从不在意我那样。上午的阳光最好,红珠帘在他身上投下一条条黑线似的影子,像把他横着切成了很多片一样,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未讲过他完整的样子。直到下午阳光开始偏斜的时候他才会动几下找到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他便猛地从床上起来,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外,拧开走廊上的煤气灶,给男人准备回家后的晚饭。
隔天男人走后他倒是没有坐在床上看书,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阳光再一次从红珠帘外照了进来,时不时有人从门外经过,他们的影子一一投在墙壁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像是被这晃来晃去的影子磨没了耐心,翻找东西的身影愈显得焦躁。在把最后一个柜子里的衣服都掏了个边之后他甚至转过来问我: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本子,绿色的?我偏着头思考片刻,并没有找到跟这东西有关的记忆,不过我还是如实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床底下还没有找。
他听从了我的建议,推开了那堆满了衣服被子的铁架床,钢管搭成的床架只稍稍一挪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整个散架。门外几乎立刻就有叫骂声传来:大白天的能不能安静点?如果不是他,或是我还真没有机会见到这床底下的样子。床下散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啤酒罐,没人动它却依旧哐啷哐啷响,罐子里掉出来几个抽剩下的烟屁股,几个白花花的纸团躺在它们之间,被或新或旧的痰渍给粘在了地板上。同样被粘住的还有灰尘,泥土,以及春天时漫天飘飞的柳絮,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白不白灰不灰的就像是一滩巨大的呕吐物。他皱着眉头,在这一堆东西里寻找着,用卫生纸垫着挪开其中一个啤酒罐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掀开红珠帘跑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跟那堆东西干瞪眼。门口的珠帘仍在刷刷地摇晃。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好几个塑料盒,看到屋里的一片狼藉后,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落寞:你没有收拾啊。我想那是自然,因为我没有绿色的小本子丢在里面。他勉强找了个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绿色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的抽屉里。又找来扫把和抹布,扫干净床底下的东西后把床给推了回去。做完这一切后他又跑到门外找了个小碗,打开塑料盒分给我了些里面的饭菜:趁他还没来,你快点吃吧,被他看到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拼尽全力把碗里的东西往自己嘴里塞。他直挺挺地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我,窗外的月色给屋里染上些许的凉意,红珠帘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圆形的影子,那是离我们最近的月光。
晚上男人回来,从他口中我知道了原来今天拿着绿色小门子出门去领的叫作低保。男人手里捏着两根一次性筷子,那筷子呆在他手上显得有些可怜,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整个折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面前在辣椒里挑鸡肉吃的男人:领回来了,都在这里。男人从他手里接过来时用力在纸袋上磋磨了几下:嗯,快吃饭吧。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似乎是变得愉悦,抑或说轻松了,随后一手举起装着米砖的塑料饭盒,用筷子撬起一角,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被男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在筒子楼里挨骂的由头并不重要,就当是今天的早饭是前一天晚上的剩饭的缘故。末了男人指着他说:每天在家呆着看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快出去给我挣钱。
那之后白天他也不在家呆了。天刚蒙蒙亮时他依旧起来去楼道的煤气灶上给他做饭,在桌子上留好饭后就跟着筒子楼里那些赶着上早班的身影里离开了。他的背影在那些五大三粗的人中间显得有些单薄,我不知道他出去是去了哪里,到底能不能赚到钱,我只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要跟这个男人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