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生存实录》水灵菜菜子

11、红珠帘

　　她不在的时候我把房间里的每一幅画上的布都扯下来，一幅幅看着她的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副画着红珠帘的话，我跪坐在一地的画笔和颜料当中，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我想起那个秋日午后第一次见她时红珠帘下的那个身影，那个日复一日每天要一幅画接一幅画修修补补的身影，那个刚刚卖出去一幅画笑着拉着我说要点一大桌东西的身影，那样美好，那样骄傲，那样珍惜自己画作的一个人，为了我甘愿把自己装成一幅画，精心设计编排的时间和地点，像是一个铺满了银杏叶的陷阱，等待我心甘情愿地踩上去。我意识到自己被她夺了魂关了窍，又想起她的那一句：我这才不叫文艺，我搞的这叫作买卖。好一出盆满钵满的买卖，我想她如果不画画，也一定会是个做生意的天才。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想着的这些并未让我清醒半分，相反却让我更加发狂地想起了她。每晚我蜷缩在她留下的那些画框里睡觉，梦里全是她问我的那句：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我想说我愿意，从楼上一跃而下还是溺死在下水道，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还是喉咙，很多次我都那么做了，可没有她的许可，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于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坐在门口日复一日地等，等午后四点，等她，等死，等爱。
　　我的等待没有白费，某个午后的四点，我坐在门口拨弄着手上已经松动的戒指，这时门外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落款处画着一颗红色的珠子，我顾不得那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便出了门，凭着几次跟她一起出门的印象走到了街道上，穿过逆行的人流，扯开一男一女间紧紧牵着的两只手，冲过亮着红灯的斑马线，甩开身后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脏话，寒风不断灌进我的衣领里，我恍惚地看向街道两边高高挂起的红灯笼，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新年。
　　我随手拉住一旁一起出门玩的一家三口，女人身上穿着红色的毛衣，肚子已经有些微微地隆起，小孩身穿毛茸茸的冬装，两眼放光地看着摊位上的糖葫芦，男人一身得体的羊毛大衣，耐心哄着那小孩，跟一边的摊主说他们要三串糖葫芦。
　　直到我拉住男人，举起面前的纸条问他这上面写了什么东西，得到答案后顾不得男人有些怪异的表情便再一次向前奔去。身后的摊贩笑着说：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诶，刚才那个是你认识的人吗？
　　男人把三串糖葫芦递到小孩面前：你先挑吧，谁知道呢，以前从没见过他。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来到纸条上所写的那个地方的，面前是一幢富丽的别墅，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破败和阴沉。顺着面前的石板路一步步向前走，院门正开着，再往里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的草坪已接近枯黄，栖息在树上的乌鸦在发觉我的到来后嘎嘎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方。再往前走几步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我迈步走上阶梯，打开虚掩着的大门走进去，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是她的那对珍珠耳环，我低头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手中，鼓足了勇气看向大厅里的一切：
　　大厅里几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血把地板染成大片大片的红色，像她画画时留下的笔触。继而我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除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外一无所有，我无暇顾及那些尸体，顺着地上斑驳的血迹继续往前走，终于我找到了它。看清它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灯“啪”一声熄灭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画里的红珠帘上，于是画上的每一颗都变成了染血的月亮。
　　我想起那个秋日午后第一次见她时红珠帘下的那个身影，大笑着踉跄到大厅，躺在地板上打滚，任凭地上的血染红了那些她买给我的衣裳。不久后窗外响起警车的鸣笛声，我从血泊中站起身来，门打开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强光照亮了我，我走到那红珠帘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