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误入迷局 她不能死! ...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行驶在出长安城的官道上。
一白衣郎君坐在车舆前,手执辔策,驭着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平稳行进。
“娘子,今晨发现尸体后里正马上就去万年县报案了,中午来了几个官老爷,说怀疑是采冰户谋财害命,要封窖抓人。因这个冰室里现存放的七成是您订的冰,我想着来告诉您一声。”马车内小顺娘说着详细情由。
“你说那尸体穿着绿色宦官服?”裴若追问道。
“是的娘子,妾身在云间客栈做事,对这些贵人们衣裳还算知道一些,虽然烂得不成样子,但我在远处大着胆子细看了好一会儿,是宦官服没错。”小顺娘肯定地点头。
报到了万年县,那现下大抵是万年县尉、仵作、衙役等人在勘探现场。得去看了才知道,是否能商议将存冰搬出这个冰室。
马车在天黑前赶到了沣河村村口。
“娘子,您和郎君到我家稍后,我去里正家询问一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小顺娘跳下马车,给车舆前的黄澈指了自家方向。
“不,小顺娘,这附近驿站在哪儿,我们去驿站给小黄喂些草料。”裴若掀着车帘说道。
“小……黄?”小顺娘一时反应不过来。
“就是它。”黄澈笑出声,拍了拍黑马脖子示意它就是小黄。
小黄似乎不满他的触碰,甩了甩头。
“噢!噢!”小顺娘点头,迅速说服了自己。
恩人给它起名小黄肯定有她的道理,它就该叫小黄。
沣河驿坐落在沣河村以南,从驿站大门望去正对沣河采冰场。冬季的夜晚来得很快,黑色天幕下沣河河面的冰层泛着青黑色的冷光。采冰人早已收工,空留几处凿开的黝黑冰窟,像巨兽张开的嘴。
沣河村位于长安城东南方向,沣河自北南下,在沣河村形成一个巨大的拐角,这里河面宽广,水流平缓。河对岸高坡上游可见人工修建的巨大蓄冰堰,冬季可以提前蓄水,为下游冰场采冰做储备,春夏季则开闸放水灌溉下游农田。
此前裴若跟着小顺爹娘查看冰场时,发现这沣河村蓄冰堰和采冰场的工事精巧,推断必定有机械高人指点。村民们都说是出自一位云游到此的郎君之手,他见此处地势特征,不忍沣河村百姓受水患之苦,就绘下图纸交给当时的里正。
“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谈及此事的老叟感慨着背手离去。
堰体下方的山坡上,几座低矮的方形冰室凿山而建,露出的冰室顶部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侧面的坡道上隐隐可见通往采冰场的土路蜿蜒而下。
小黄吃饱后在栏杆上蹭痒,发出“噗噜”的满足叹息,裴若收回思绪,转身拿起梁柱上悬挂的鬃毛梳准备给它顺鬃毛。
“三娘,我来吧。”一旁的黄澈走上前想接过她手中的鬃毛梳。
迟疑片刻,裴若把手中的梳子递给他,“好,你来。”
她低头憋笑藏起眼底的狡黠。
片刻后一如料想,黄澈被小黄追着喷,一人一马满院子乱跑。
“小黄!啊!你干嘛!停下!”
黄澈此前一丝不苟的月白袍子此刻下摆溅满了泥点,腰带也松了,袖袍在风里扑棱棱地飘,活像只落了水的白鹤。
“哈哈哈哈哈!”
裴若放肆的笑声回荡在驿站上空。
见这位大失风雅,这还是第一次!
眼前场景和当年他在裴家内厅冷脸目不斜视的模样在脑海中来回切换,裴若笑得更大声。
这下积压心中多年的郁气总算是打通了!
裴若正要招呼小黄别闹了,听得身后几声马儿嘶鸣。
转身看见不远处六道黑影正往驿站疾驰而来。为首的黑骑倏然勒住缰绳,健马前蹄凌空之际,那人如铁铸般稳坐鞍上,玄色披风在冷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几人翻身下马走近,驿站廊前檐下的风灯逐渐映照出来人的模样。
湛珩。
他周身寒气,昏黄灯光下,凝着寒霜的眉眼被高挺的鼻梁隔成明暗各半。头顶猎隼游空,盘旋着落下立在他的肩头。
“马匹留驿,分两队上山,记住,要活的。”湛珩的声音凉得像冰层下流动的河水。
诸人领命迅速安置马匹,分队而立,检查各自的兵器。
“完备!”
“出发!”
猎隼盘旋而起,像一支利箭没入漆黑夜空。
六道矫健黑影应声而动,迅速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裴若心底升起一股莫名情绪。
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活的?是来抓人吗?
裴若看一行人的方向,似乎是往蓄冰堰去了。
“娘子!”小顺娘从夜色中奔来。
裴若不再细想方才湛珩一行人的去向,走上前相迎,“情况怎么样?”
“里正说官府的人已经把尸体运走了,现在冰室那边派人看守着,不让人靠近,”小顺娘呵着白气搓着手说道,“我问了,说领头的老爷现在在冰室那边,娘子,我们要去看看吗?”
尸体已经运走,留下看守的大抵是衙役,他们没有权限处理转移冰块的事,不过去看一下具体情形,问一下进展也好,明日去万年县衙能心中有数。
“好,我们在驿站用些饭食后出发。”
夜色下的沣河折射出星子破碎的冷光,长长的板凳桥下,未冻透的浮冰在流水中相互推挤发出细细的“嚓嚓”声,仿佛是破碎的琉璃在流水中翻滚。
夜风刺骨,桥面结上一层薄霜,裴若紧了紧披风,跟上小顺娘的步伐。
一行三人过桥朝半山腰的冰室而去。
一路沿着土路往上走,隐隐看见冰室前空地上有篝火火光。
是奉命看守的衙役们在烤火取暖。
裴若黄澈二人相视一眼后走上前。
“各位差官大人,妾身玉饴小筑掌柜季氏,这间冰室的冰块是我订的,听闻今晨出了命案要封窖,各位大人可知要封窖多久吗?”裴若行礼后向为首的衙役询问。
“掌柜?可有凭证?你身后二人是谁?”为首一人方脸阔额,肩宽背厚撑得青黑公服绷出棱角,他步伐沉稳走上前讯问三人。
“这是供冰契约,”裴若取出契约递给他,“这位是沣河村村民,这位是妾身的友人。”
为首衙役目光锐利,看完契约后,来回扫视三人。
“上头的命令,要封到凶手落网,小娘子所来何为啊?”他把契约交还给裴若。
“大人如何称呼?”
“某姓曹。”
“曹大人,妾身是想请求将这冰室中的冰块搬出,不知现场如何,是否可行?”裴若如实说明来意。
“酒楼餐饮行业冰块成本颇高,你此行可以理解,但是某奉上命在此值守,不得放人进入,娘子请回。”曹大人铁面无私撂下一句逐客令转身回去烤火了。
裴若还想再争取一番,黄澈拍拍她的肩膀,制止了她,“三娘,你和小顺娘亲去那边工具棚子里避风,交给我。”
她看着他面露笑意,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山腰开阔风声呼啸难以站立,于是点点头,“好,”而后招呼着小顺娘前往另一边的草棚。
草棚靠坡而建,两面依山,比方才冰室前的大块空地要暖和许多。这是采冰户们存放采冰工具的所在,小顺娘忙活着架起炉子烧水。
“娘子您坐,这儿我常来,大伙忙累歇息的时候,或者北风实在太紧大伙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到这个棚子里来歇歇脚、取取暖。”小顺娘拿出一个小圆凳递给裴若,麻利地打火。
裴若接过圆凳在火堆边坐下,看了看远处的天幕,低低的,压在长安城上。没有星月,云被风推搡着聚集成成片的铁灰色,边缘却透出奇异的黄晕,仿佛天外有人擎着巨大的灯笼照着这方土地。
“可能会下雪呢。”小顺娘看着远处的天空说着。
“小顺娘,辛苦你了,这么冷的天,陪我跑这一趟。”裴若伸手靠近火苗,对小顺娘道谢。
“娘子是我该谢谢您,您帮我解决的那是多大的麻烦,遇上您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我做这些我高兴。”小顺娘眼睛发亮,滚烫的热情像火焰一般。
裴若猛地缩回手,揉了揉被火苗燎到指尖。
这话多么熟悉,他们这些人,你对他们好一次,他们就深深记在心里。
八岁前,她和娘亲在高墙深院里艰难讨生活,而娘亲死于她八岁的那个雪夜。
娘亲死后没多久,她就因为打碎一只茶盏被发落到裴家农庄。曾经她以为自己要不可避免地滑向那黑暗的深渊了,却在裴家农庄意外遇见了这样一群人,才知道原来底层讨生活的人们不都是像裴府三房的奴仆们那样的。
在裴家农庄,人们说话都带着泥土的气息,王婶会在裴家庄头刘婆子不注意的时候往她衣兜里塞烤红薯,种地的李伯会教她辨认苜蓿和车前草。她在溪边洗净庶女的怯懦,在晒谷场上奔跑出第一道属于自己的影子,那些曾被训斥为“粗野”的欢笑,在来年春日的山坡上溅起星星点点的野花。
原来天地这样大,能容下一个孩子所有跌跌撞撞的奔跑。原来人不必是谁家的庶女,还可以是风的朋友、炊烟的孩子、被晚霞包裹的生命。
小顺娘倒了一碗滚烫的水,盛在陶碗里给她暖手。
那边黄澈交涉结束正往这边走来。
他快步走进草棚,拿过圆凳在火堆旁坐下取暖,“那曹大人说,死的宦官被人刺破心脏,血流了一地,多块冰都被沾上血迹,恐怕即使能够往外搬,也会有些损耗。”
“若是能搬出来,那些沾血的都不要了,我们几家采冰户赶工补足,若是都搬不了,那我们便全部重新采,我去和里正还有其他人家商量,新采的冰存到他们那儿去。”小顺娘听后说道。
“这倒是不着急,离开春还早,总是会有解决之法的,只是这个案子,恐怕会把我们都牵连进去,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裴若说道。
不知轻云是否已从御史台脱身,她得尽快理清思绪,这突如其来的案件背后会不会有别的杀机?
突然!
几人头顶上传来一阵闷响。
“打雷了吗?”小顺娘起身到草棚外看了看天空,张望了一会儿,“没有看到闪电呀。”
但是那声音越来越响,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声音隔着山体和冻土传来,不像是听见的,倒像是脚底板传上来的。
“怎么了!”裴若心底一凛,这声音不对!
“快走!”黄澈拉起裴若往外跑。
紧接着,山坡下沣河原本熟悉的、几乎被忽略的潺潺声变了!
变成了持续的、越来越响的“轰隆”,这声音带着蛮横、强势、挣扎、冲撞,像是巨大的木头正在断裂,又像是坚硬的土石被生生掰开!
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腥冷的湿气扑在脸上。随之而来的,是细密的水珠。
“三娘——!”
黄澈的惊呼撕裂夜空,下一个瞬间就被巨大的声响淹没。
裴若只觉脚下一空,不是坠落,而是整片立足之地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横向猛力铲起、揉碎!
“轰——!”
身后的草棚连一瞬都没有撑住,支撑的木柱子像麦秆般折断,茅草顶盖被整个掀起。一堵浑浊的、裹挟着断木和碎冰的墙壁,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了过来!
刺骨的冰冷瞬间浸透她的衣衫,紧接着天旋地转。水流像无形的巨手,牢牢地攥住她,身上的披风更是瞬间重如千斤,沉沉地把她往更深处拽去。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裴若拼命解开系扣丢弃了披风,但是却依然掌控不了自己的身形。她就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被拖向未知的深渊。
迷糊间,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会水,又想起方才曹大人为什么会愿意向他们透露案情细节的可疑。
冰冷与窒息吞没一切,意识涣散前,娘亲的身影浮现,她摇着团扇,软语温言。幻象骤变,杨公苍白无须的脸陡然逼近,他败于宫斗,却是她的启蒙师父。
“这就完了?”他讥诮的目光如薄刃剖开混沌,“我教你的,都喂了浑水?”
一暖一寒,一慈一厉。
柔软牵挂与尖锐不甘绞成一股力,在她沉入黑暗前猛拽!
她不能死!
手指在洪流中,骤然蜷紧。
她奋力睁开眼,四处寻找,鼻腔口腔已灌满冰水,肺叶传来撕裂的灼痛。在视线彻底模糊前,她瞥到斜前方有一个深色的长条形暗影。
木头!是浮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