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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涌成谋 他怎么秉性 ...

  •   天光阴沉,坊巷间霜气弥漫。
      原来王仓头和周大哥家仅一个拐角的距离。
      裴若左右打量着街道,晨起的邻里呵着白气打招呼,牵着小黄,她紧了紧肩上周嫂给的披袄,朝坊门方向走去。
      出了坊门,裴若骑上马,她拍拍小黄的马脑袋,而后双腿用力夹紧马肚子,小黄一弓背,昂起马头,蹬地腾空奔去。
      今日停云楼的不夜侯酒幡被晨霜冻住,耷拉着凝在飞檐一角。
      方才周大哥说,昨日日头刚落酉时初刻,监察御史杜大人就带着周台令和一众御史台仗身大人披坚执锐赶到。在他们兄弟几个和曹大人、刘录事对峙的时候迅速控制现场,杜大人出示御史台符牒后,诸位仗身大人以雷霆之势查抄账册、银两、证据,周台令当场制作笔录,讯问曹大人、刘录事,直接强势坐实了“非法拘禁商户”的罪名。
      林市丞见势不妙,想上前劝和几句,竟也被以“越权枉法罪”当场拘捕。
      现场勘验结束后,轻云作为人证也一同被带到了御史台安置。
      三娘子,你做了什么?御史台竟然这样帮你?
      周大哥这样问她。
      只是给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世间交易,各取所需。就像她相信,今天她等的人,也一定会赴约。

      门外廊间响起脚步声,沉重,均匀,一步一踏,不疾不徐。
      来了。
      脚步声停驻在门外,整个雅间寂静无声。
      “中郎将,请进。”裴若出言邀请门外的身影,打消他的顾虑。
      那身影不再迟疑,推开雅间房门。
      裴若起身行礼,“妾身……”
      “季望舒,我记得你,”安允恪一身劲装,右手按刀,左手负手而立,沉声说道,“那日诗会。”
      “中郎将好记性,”裴若走上前,关上房门,“中郎将请坐。”
      安允恪见雅间中无其他人,且这女子毫无防备就背对自己,当即稍稍放下戒备。目光审视一圈后他侧身落座,左肩微沉,右腿后撤。这是金吾卫标准的临战坐姿。
      “中郎将何必如临大敌,妾身邀您前来,只是有求于您。”裴若轻笑,说着回身落座。
      对面之人双目锐利,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您收到信前来赴约,想必是对信上所说有几分兴趣。”裴若将茶盏推至他身前,“既如此,我们好好谈一谈。”
      见对面之人不答话,裴若继续话头。
      “中郎将出身振武军胡裔,在我唐军对回鹘之战中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得平阳侯裴将军的举荐入朝,授金吾卫中郎将。奈何入职后屡遭神策军卫大人的手下掣肘,巡防调遣、军资拨付、乃至麾下升迁,无不处处刁难。”裴若缓缓道来,见对面之人眼神渐冷,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季娘子对我的事情颇为熟悉。”安允恪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刀锋缓缓出鞘。
      裴若垂眸啜茶,饮下一口,放下茶盏,“不过是神策军跋扈众所周知罢了,我一商户也和中郎将同病相怜,商铺举步维艰。您看,这就是前两日南院使手下某公给我出的难题。”裴若从袖中掏出“供奉订单”放到安允恪身前。
      安允恪眉头微松,扫了一眼订单后开口“此事与某无关,实是力所不逮。”
      裴若收起订单,“中郎将经南院使引荐得‘度支供军使’一职,看来是自此要南身北心到底了,只是……在南衙,您是堂堂四品中郎将,到了北司门下,您又算什么?怕不是吕安这干人都能踩在将军的明光铠上谈笑风生吧?”
      他嗤笑一声,可是那笑意还未散去,眼底就结起寒霜,嘴角弧度凝结在脸上,“季娘子今日邀某前来,恐怕不为嘲讽吧。”
      见对面之人依然坐得定,裴若生出几分敬佩。
      不愧是有真本事的沙场宿将,决心不再试探,“自然,妾身今日是为你我合作而来。”
      “长安不易居,中郎将在前朝要对宦官低头,妾身在市井要对阉奴上供,你我有何不同?此番信中所提针对吕安吕公公之事,实乃公主殿下有意训诫他一番,行此事对您而言实在是有三重好处,容妾身细说。”裴若轻点案几,观察安允恪的反应,见他双手放松垂下,脊背不再如铁板挺直。
      “其一,是解您往日恶气,吕安平日是如何在街市上作威作福的,想必您巡街时也见过,他欺压商民,又何尝将南衙将士放在眼里,此番借律法之刀,剜掉这块烂疮,您这也是帮长安街市肃清一害。”
      裴若向前倾身,“其二,是结一份难得的善缘,公主殿下厌恶阉人贪墨、败坏宫闱名声已久,您若在此事上有所作为,便是在殿下那里挂上了号,这份机缘比金银更贵重,往后未必没有用到的时候。”
      “其三,这更是一步实在的登高,吕安在南院使那里没少同您较劲,他若伏法,那空出来的肥缺、人脉、财路……南院使大人总要找得力的人来接掌,届时您这位识大体、办实事的‘自己人’不就是现成的人选么?此消彼长,您在北司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裴若说完静静等待安允恪的反应,见他眉心紧蹙,迟迟不动,推测他还在犹豫,正待开口再添一把火,他倏然抬头直视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中郎将来此之前定然调查过不是吗?”裴若反问。
      “公验可以造假。”
      “妾身的公验在此,您可以当面验看是否造假。”裴若语毕取出小册,递给他。
      安允恪接过细看。
      这是实打实的真公验,从籍贯到行程,无一不真。
      “季望舒,二十一岁,均州武当县小蒲村人士,身长五尺四寸,面白,细眉桃花目,鼻右脊一小黑子,出行事由,奉亡父遗命,前往长安经营糖水铺子,赡养家口,接济同乡军户遗孀孤子。”
      裴若听他念完后缓缓开口,“会昌三年打回鹘,家父立了功,也断了三根肋骨,从此身体每况愈下,朝廷赏了二十亩‘勋田’,监军的公公一句伤残抚恤另发,最终我们等到手的只有二百文铜钱。”
      安允恪指节搭着茶盏,目光也随着裴若的讲述逐渐悠远。
      “村里王婶的丈夫战死在裴将军帐下,留下三个娃。李伯被削去四根手指,领不到抚恤金,只好拖着半截胳膊去山上挖草药糊口,不料遇上落石,从山腰滚下来,摔断了半条腿。还有马三哥,本在长安金吾卫补了个队正的缺,因不肯给采买宦官虚报马料钱,不出三月就被安了一个‘懈怠巡防’的罪名被革退,回乡路上盘缠用尽,一路乞讨,回到村里时脚底板冻烂生疮,他说在阴山大战时都没有冻得这样狠。”
      “马铁山。”安允恪开口道。
      “中郎将认识他,”裴若紧紧盯着对面之人,“家父死前叮嘱我要照顾他的兄弟们,中郎将功高也命好,还有机会高官厚禄,可知道这长安城的每一块砖都浸着边军的血。”
      安允恪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半边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眼中泛起血丝,那是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屈辱。
      “够了!”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这长安城的砖,浸的不止是边军的血……还有我们这些,身穿这身皮,却连袍泽家小都护不住的、窝囊废的血。”
      月前,她送信到陇右,询问大哥,长安城金吾卫可有人可用。
      收到回信,右金吾卫中郎将安允恪,其挚友韩昭因得罪神策军中护军卫克恭卫大人而被虐杀最终妻离子散,其弟安承旭因替韩昭抱不平揭发卫克恭贪腐被诬陷流放岭南。
      允恪此人,赤心披甲,血性藏锋。
      信上这样写道。
      “中郎将既决意忍辱负重,此番良机,错过岂非可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合作的基础,在方才的所言所行里渐渐被夯实。
      “好,我会帮你。”

      回到玉饴小筑,已近晌午。
      进过午食后,裴若领着裴福来到玉屑堂。
      裴福从袖中取出信件,交予她,“娘子,这是小蒲村李大哥的来信。
      “给我吧,”裴若接过信件,“福叔,记得你和李伯认识。”
      “是的娘子,我们当年在裴家农庄种地,都是李大哥带着我,后来他从军我被选到府里做事,到了长安后已是多年未见了,他现在还好吗?”
      裴若看着信封上的字,较半年前更有模有样。
      李伯是个左撇子,当年被削去的是左手四根手指,后来右手习字,一开始歪歪扭扭,比柴火棍还难认。
      “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现在他还好,”裴若边拆开信封边说道,“福叔你坐,我稍后有事嘱咐你。”
      展开信。
      呈娘子均鉴,具报问荆山前期工事及坞堡营建策。
      裴若快速阅览后,打开随信的附图。图上所绘是一个完整的工事堡垒。
      略查看后,裴若合上信件和图纸,“福叔,你可还记得问荆山?”
      在旁静候的裴福听她开口,回忆后答道,“可是小蒲村后五里的那座?我记得满山都是问荆草,因此村里人就喊它问荆山。”
      “是的,就是那座山,”裴若放好信件继续说道,“福叔,近期我需要你回一趟小蒲村,家里可还方便?”
      “没问题,阿禾近来愈发懂事,都会帮她阿娘揉面饼了,我也好些年没回去了,刚好回村看看李大哥他们。”裴福提起女儿满脸笑意,而后陷入回忆。
      “那便好,这两日还要你各去一趟云锦记、永济堂告知二位掌柜,接下来有一场仗要打,商铺要提前做好准备……”

      未时二刻。
      “娘子,黄郎君来了。”莺儿叩响寝室房门。
      黄澈?他来干什么?裴若揉揉了午睡后发晕的太阳穴。
      莺儿推门探头,“唔……娘子你要见他吗?”
      “他说了来意吗?”裴若转头,看见莺儿又是一副练功后满头大汗的模样。
      裴若暗想,必须得给她找到一个入门师父,要找更好的。
      “他没说,不过他应该是带了一包册页和手卷来,”莺儿抬袖擦去额上的汗珠,“点了我们好几种糕点和热饮,不像是急着走的样子。”
      这个黄澈,盐务弄得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多闲工夫?
      “先不管他,”裴若套上披袄,“御史台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旺儿他们几个人一直在承天门街蹲着,还没有动静。”
      “轻云从御史台完好无损回来后,你就拿上这个鱼鳞契,去龙门驿让驿吏发出一号信件,”裴若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精钢打造的鱼鳞状薄片递给莺儿,而后取笔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发往这个地址。”
      莺儿接过鱼鳞契和纸条,扫了一眼地址,“这是郑娘子家?”
      裴若点头,“没错,也是郑御史的家。”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几年后,黄澈竟然秉性大改!
      从前他做事端方磊落,就是按照圣人书行事稍微有些过头。比如她曾听二嫂说黄澈小时候在集市捡了钱袋,能在太阳底下硬生生等失主两个时辰,宁可误了自己的事也不肯交予旁人转交。
      内厅见面那次,她当时是有些生气,后来士女嬉游那日,她是还困在自己的想象和猜测中。可自从听了她二嫂讲的他这个“典故”后,她当时立马就释然了。
      一个把“仁义礼智信”当尺子量的较真人,大抵也会用“男女内外有别”这把尺子来量自己。
      但是!
      这回他怎么就不在意男女内外有别了?
      为什么会走到玉饴小筑的内院里来!
      裴若扭头无声询问身后的莺儿,是谁领他进来的?
      莺儿摇摇头一脸无辜。
      裴若低头闭眼深呼吸,告诉自己淡定,而后扯出一个标准且友好的笑容站定,对着前方抱着一个大包袱、虽在冬日却满面春风的黄澈说道,“黄郎君,可有急事?”
      你没有急事你闯进内院干什么?
      “三娘,上回百灯巷笔墨铺子打烊,我们没有买着十色笺,我这两日抽空去那儿把他们现有的每种花笺册子都买了,”黄澈手中的大包袱眼看要从臂弯滑落,他忙屈膝将它向上一颠,趁势收紧手臂,侧身用肩膀抵住重新抱稳,“太重,我担心你不好拿,就想着给你送进来。”
      裴若嘴角抽搐,想挤出一个笑容,尝试一番后以失败告终。
      “娘子!”
      黄澈身后鸣玉匆匆赶来。
      呼!救星!鸣玉,她的救星!回头暮食给她加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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