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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诉冤为引 冤状之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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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知道!”裴若再次提高音量,“民女家仆,今晨按要求前往市署更新行状,却被囚于密室,以此索贿,万年县尉已搜得囚室、被囚人证,此刻正在市署,这是索贿凭证,铁证如山!”
御史大人掀起车帘,凝视马车前方跪倒的女子,“你应该去京兆府。”
“大人明鉴,市署此前就多方索贿,民女曾赴京兆府投状,但状纸如泥牛入海,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御史大人冷哼一声,扬手甩了状纸,“本官不追究你今日越级拦驾,去找京兆府尹伸冤。”说完放下车帘,状纸歪歪扭扭舞着落到地上。
“走。”
驾车夫得令准备驾车。
“郑大人!”裴若见状,直起身对着不远处的人群拔高音量。
“当心当心!”
数丈之外三辆载满陶瓮瓦罐的平车“意外”倾覆在街心,霎时间,数百只陶瓮瓦罐如溃堤般滚落、碎裂铺满了整个路面,一匹受惊的骡子挣脱车辕横冲直撞,连带更多下值官员的马受了惊,一时间街道上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御史的马车左摇右晃,马车夫死死勒住缰绳,车驾在距那片狼藉仅三步处堪堪停住。
车窗帘被风卷起挂住一角,裴若捡起状纸,趁乱上前,在车窗下低声,“郑大人,小女乃均州裴氏女,东昌郡主之孙,此乃信物。”说完递上印信。
郑大人闻言后将信将疑,接过印信细看。
“郑大人,小女手中有神策军中护军卫大人和成德节度使走私的账册。”裴若确认四周混乱,无人注意,快速投下一记惊雷。
“此话当真!”郑大人拿着印信的手一震,瞳孔骤缩。
“绝无虚言!大人若接下此状,小女愿奉上账册。”裴若递上状纸,“以此案为引,裴氏愿助大人!”
郑大人的眼神从惊愕转为审视,而后转为凝重,将印信递给裴若,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伸手一把取走状纸。
“大人,小女家仆和万年县尉现仍在东市署,大人若要铁证,一定要快!”裴若见他接下状纸,肩头一松,而后赶忙补上暗示。
“季掌柜,老夫在府中见过你。”车窗帘落下,车内传来郑大人的声音。
裴若心头一紧,不愧是御史大人!
“郑大人,郑小娘子毫不知情,小女不敢牵扯她,请郑大人放心”
“如此便好。”
二人说话间,武侯铺兵卒已迅速驱散人群,指挥车夫将残骸推至道旁,不过半刻,一条堪堪容马车通过的窄道便被清理出来。
御史大人的马车率先离去。
随后其他官员也整理好自家车驾相继离开。
一场热闹后一场更大的混乱,无人在意那“诉冤”女子的去向。
这边裴若快速纵马离开云来居。
冬日天黑得很快,沉沉暮色转眼间笼罩了长安城。
鼓楼声响,已快到各坊门关闭的时间,裴若加快动作,赶在最后时刻到了常乐坊。
常乐坊门缓缓合拢,坊内炊烟渐起,孩童嬉闹着被唤回自家院中,裴若牵马走在坊巷中,边问边寻到了永平巷。
叩响一户院门。
“来了,今日怎么又下值这么晚……”院内传来女主人的声音,开门后发现不是自家郎君,女人稍愣神片刻,“您……找谁?”
“周嫂。”
女人盯着裴若看了半晌,“三娘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长安!”
裴若牵领着小黄走进院中,“我来长安有些时日了,只是一直不得空没有上门拜访。”
“娘子这是说哪儿的话,”周嫂招呼着裴若进房内落座,“娘子还没有用暮食吧,快来尝尝,我近日和隔壁胡人新学的饼子,你周大哥和阿瑶都说好吃,来阿瑶快来,这是你若姐姐。”
“若姐姐,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发梢用红绳系着,跑起来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圆润,眼睛黑亮像两颗圆葡萄,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
“过来阿瑶,”裴若扬手招呼她走近,“可我早就见过你了,那时你还不会走路呢,是你不记得。”说着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腕上套上一个金镯子。
大小正好。
这是早在她初到长安为寻公主门路时,遍寻金玉铺时看到的,镯身无过多纹饰,正面浮雕一只玲珑可爱的小兔,镯内壁刻有“长命”二字,寓意正好。当时她见了就盘算着带给周大哥的女儿,估摸着七八岁的小女孩是这个大小。
“诶呀!娘子这怎么可以!”周嫂说着拉过阿瑶,就要褪下镯子。
“周嫂,我如今在长安城经营了一家铺子,有些积蓄,你就放心收下,”裴若拉过阿瑶,捏捏她的圆脸,“更何况,这是我送阿瑶的见面礼呀,得让阿瑶自己决定,对不对?”
“我听阿娘的,”小姑娘左看右看,走到裴若身边,拉起她的衣角,“阿娘,我喜欢这个姐姐。”
“哈哈哈,这是姐姐送给你的生辰礼。”
裴若拉过阿瑶抱在怀里,“周嫂,你就别和我客气了,我都饿坏了。”
“看我,来来来,快尝尝。”周嫂说着赶忙切起胡饼,张罗起汤食来。
“今夏收到均州消息,说裴大人过世了,我和你周大哥担心娘子,托药材铺徐掌柜打探娘子消息,回信却说娘子失踪了……”周嫂一边盛着冬葵汤,一边絮叨,“后来大老爷、大郎君也出了事,好在娘子你没事,你如今在长安哪里开了铺子,可还顺利吗……”
裴若静静听着这久违的唠叨,父母俱在,双亲疼爱,这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她从来没有感受过。
“周嫂,我这次托周大哥办的事可能会连累你们……”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开口。
“是大老爷、大郎君的事吧。”周嫂却并不惊讶。
“周大哥告诉你了?”
“他嘴严得很,但是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的,还用告诉我吗,说什么连累,大老爷、大郎君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如今他们遭人陷害,我们若是不做些分内之事,良心何在。”周嫂帮阿瑶整理着食碗,“你们就放心去做你们的事,你嫂子我呀,自然能管好阿瑶、管好自己。”
裴若见她坚决,不再客套,从袖中掏出一纸飞钱,“周嫂,我会尽力保全你们,但为防范于未然,这飞钱你收好,这几日若情况有变,你不要迟疑,立刻带着阿瑶回均州。”
周嫂连忙一手按住裴若的手,一手举着筷子拒绝。
二人沉默对视片刻,裴若换种方式劝说道,“周嫂,你收下回均州置家安业,也当是我的一份投入,日后我回均州,说不定还要靠你,就当是为我准备一条后路,再者,你和阿瑶生活无忧、平安无事,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周嫂盯着裴若半晌。
“好!那我就收下了,”周嫂一咬牙接过飞钱,“我这两日就收拾着,若情形不对,我先回均州安置好,等你们消息。”
裴若点头,“稍后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的马放在这里,若天亮坊市开了,我还没有回来,要麻烦你遣人给我送到崇仁坊玉饴小筑。”
“好。”
一更初,天已全黑。
常乐坊民宅区一片行人渐少,只有酒肆饭铺区还有不少食客。
裴若朝那人多之处行去,白天在承天门街闹的一出想来明日就会传到吕公公耳中。
那京兆府尹和南院使鱼弘志沆瀣一气,去京兆府报案,就是个大事化小内部解决,商户吃亏的结果。更何况,她最终要搅动的风浪,不是一个京兆府能吃得下的。
现下周大哥带人在东市署看人,就看御史大人和吕公公谁的动作更快了。若是……御史大人晚一步,吕公公先下手放走轻云,她今日在御史台前拦车驾上诉也算是能激起些许波澜,作为导火索引出后案也无不可。
且看明日。
“笃、笃。”裴若敲响一大院的侧门。
“谁啊?”
“笃、笃。”
“谁?”院里人询问着上前开门,脚步声渐进,里头人打开一条门缝,见来人陌生,“您是?”
“徐掌柜遣我来查看仓库。”裴若对着眼前的中年布衣男人举起手中对牌。
对方察看对牌无误后,随即拉开门,“您看着面生,小人此前在药材铺没见过您。”
“进去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夯土砖石的仓房。
“小人是这里的仓头,这是账房。”
“王仓头?”裴若环顾四周,将对牌轻置案上,理了理衣袖,在桌案后坐定,随意翻起账册。
“是小人。”仓头见这陌生女子说出自己姓氏,拿着掌柜对牌,一副巡查姿态,一时吃不准她的身份,也就按规矩回答。
“王仓头,在裴家药材铺干了多久了?”
“不久不久。”王仓头心中狐疑,不由地打起马虎眼。
“仓头的工契,是每年一签,还是与府上签的长契?”裴若见他耍滑头,直接询问。
“这与巡查仓库有关吗?”王仓头对这上来就问身契的女子略有不满。
“王仓头,若你是长契,你明日便还是这里的仓头,若你与裴家是每年一契的短工,那明日起你就不用再来这里了。”
王仓头见她气势不凡,又有凭证,说得不像假的,当下弱了几分,“小人是长契。”
“长安可有家眷?是在裴家公房,还是另住?”裴若见他老实回答,继续追问。
“这……”
“这济本仓是裴家大房永济堂在常乐坊的副仓,今夏后永济堂生计消淡,副仓空闲。济本仓占地一百三十方步,以往按常药区、细料区、胶膏杂具区存放药材,闲置半年,这防潮、防火、防鼠可都懈怠了吧?”裴若见他仍有犹豫,细数济本仓实况。
“娘子你是怎么……”王仓头见她对此地熟悉,对她身份的怀疑也打消得七七八八。
“自然是徐掌柜告知我的,现在回答我的问题,长安可有家眷?是在裴家公房,还是另住?”裴若打断他的话。
“因大老爷、大郎君宽和,小人一干长契家仆若成家的,可另住,小人如今就住本坊永平巷,家中一妻一子。”王仓头躬身如实回答。
永平巷?
“可识得周县尉?”裴若试探着问道。
“识得识得,几年的坊邻了,前日我还和他打趣,说给我们两家说个娃娃亲呢,哈哈哈。”王仓头干笑起来,企图在这冷冽女子面前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带我去你家吧。”
“啊?”
少顷,王仓头领着裴若站在了自家院中。
这女子是谁?看样子又得罪不得,这在他家扫视的样子让他心底发毛,新来的掌柜?掌柜的也不到人家家里看呀!
王仓头娘子拉着儿子,眼神无声询问自家郎君,这谁?
王仓头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借纸笔一用,”裴若见他方才所言全部属实,和徐掌柜所说也都能对上,人倒算实诚,便决定再摸底看看他的能耐,“王仓头,我有事请教。”
王仓头拿来儿子在蒙馆进学的纸笔,在裴若的示意下在桌案边坐下。
“接下来要对济本仓作如下修改,王仓头你看一下,需要多少银钱材料?”裴若在纸上罗列下要求递给他。
王仓头对着烛火看了半晌,“这防潮吸湿条件如此苛刻,莫不是……要放什么易潮的东西?”
“若要一月内竣工,王仓头对人手、耗材种种可心中有数?”裴若见他是个内行,继续问道。
“这济本仓原本就按照药材仓通风防潮的要求建置,要做这样的修改就是进一步防潮,常备应急吸湿物,这存储物件大抵要改成密封木箱或者特制麻袋,敢问娘子是要存放何物?”王仓头提出疑问。
“盐。”
“嘶——”王仓头倒吸一口冷气,“娘子,贩盐需要盐籍公验,裴家往日不做盐的生意,这……”
“这你不必担忧,自是合法合规,王仓头只需按要求行事,这一应耗材人手银钱找徐掌柜便可。”裴若打消他的顾虑。
这女子究竟是谁?
“既是存盐,依小人之见,娘子所绘盐仓还待完善。”王仓头指向裴若书写的防潮条件。
“哦,你且道来。”
二人详细合计了盐仓的情况,待到方案成形已是丑时末。
“好,王仓头,就如此,”裴若将对牌交予他,“你把对牌和图纸交予徐掌柜,他自会知晓,后续监工就由你负责。”
经过一晚的细谈,王仓头发现对面这娘子颇为博学,竟对这仓管度量、建筑法度了如指掌,不由地生出敬意,“娘子,眼下坊内仍在宵禁不便出行,小人喊内人为您备一歇息之所,您稍后。”
“有劳了。”裴若捏了捏眉心,缓缓点头,暂时如此吧,明日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