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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局对弈 如果这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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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娘子,大喜呀。”绿袍内侍忽然换了一张笑脸。
“何喜之有?”裴若以不变应万变,同时示意莺儿、鸣玉二人去接待还在店内的其他客人。
“咱家领了吕公公之命,来和季掌柜做一宗大买卖。”绿袍内侍放下手中的茶盏,皮笑肉不笑。
“愿闻其详。”裴若闻言后顾自在柜台主位坐下。
“你!”见她毫无敬意,绿袍内侍脸上有些挂不住。
“公公说话,你怎么就自己坐下了!”身后的小宦官尖着嗓子给自己上司冲锋。
“公公息怒,妾身方才一礼,是敬公公身上的袍服,敬的是宫里的规矩。如今礼毕,公公既无令箭,那便是寻常相见,想着公公是宽和之人,不会同我计较。”裴若不紧不慢回道。
买卖,能有什么好买卖?
“好你个利嘴妇人……”小宦官见压她不住,上前一步,想迫使她就范。
“公公注意言行!”裴若抬高音量,“小店现下还有几位贵人在雅间赏味,莫要惊扰了才好。”
绿袍内侍抬眼看看了其他阁子,挥手示意,“罢了!”
小宦官退回他身后。
“季掌柜,咱家和你明说了,宫里贵人赏识你家的糕点,这是你天大的造化。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三日内备齐,送到光范门,届时自会有人接应。价钱嘛……”他举着手中的纸片左右来回晃,拍着放到桌上后,拿起茶盏呷了一口又口,见裴若始终不说话,终是放下茶盏,悠悠吐出一句,“就按照这单子上写的供奉老例办。”
“哦?”裴若仍是坐着,并不打算去接那张单子。
“怎么,有什么问题?”他见裴若始终不动如山的样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公公辛苦,只是小店做生意,自是要问清楚。请问这订单是否出自宫中尚食局,是否有光禄寺的印鉴?妾身也好按规矩,登记造册,以备有司查验。”
“不是尚食局。”绿袍内侍见她对采买事项手到擒来不好糊弄,逐渐坐直身子。
“那是,琼林库使还是大盈库使的均旨?所用是宫市钱还是内藏钱?条陈何在?妾身也好登记,以备内侍省与度支司日后核对。”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绿袍内侍大惊!
本朝宫廷采买按祖制一贯由尚食局负责,但近些年宦官权势日盛,尤其是大监仇士明,掌握着北司神策军、枢密院、宣徽使衙门,和中书门下六部九卿的南衙分庭抗礼,还有那生出来的度支使、盐铁使、户部使、巡院、监军等等,搞得上下是一团乱麻乌烟瘴气。
寻常商铺掌柜自是弄不清楚这些官差究竟是哪路神仙,大多只能挨宰。这也是为什么说长安城做生意,既好做又难做。好做在遍地贵人,随便往哪边一挖或许都有金矿,可也难做在这遍地贵人,谁也得罪不起。
只是她裴若恰好对这些如数家珍。
一切都归功于“那老汉”。
那是她真正的启蒙师父,不过他始终不允许她喊师父,这些甚至连莺儿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绿袍内侍急着找回场子,“哼!宫里要东西,还需要给一个商户凭据?咱家这身衣服就是凭据!你只管照办就是,休要多问!”
“公公慎言,天家取物于市,皆有法度,或是和买,按市估价,即时付讫,或是纳贡,自有州县下文,明载品类数额,折抵税赋,您这老例,怕不是哪个衙门新立的规矩?”裴若语气淡然。
绿袍内侍见她油盐不进,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法度?给宫里办事就是最大的法度!季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是守着你那点铜臭法度,还是顺着宫里贵人的心意,这顺与不顺,往后的生意可是两重天!”
裴若无视他的威胁,目光清亮,直视他,“妾身守的不是铜臭,是朝廷立下的万民之法,今日若依了这无印无例的私单,便是妾身帮着坏了宫里的名声。他日若有御史风闻,或是户部核对账目,查到这笔既无官价又无印信的支出……”裴若勾起唇角,“恰好御史大夫家的郑娘子常往我这儿来,改日我帮公公问问,这私自采买还有这老例究竟算是怎么个说法。”
绿袍内侍她头头是道,还搬出御史大夫,狰狞的脸色逐渐转为煞白,“你……你休要危言耸听!这不过是些吃食小事!”
“小事,这大小你我说了不算,得问问衙门老爷们怎么断。”裴若见他已是黔驴技穷,不再多言,说完顾自斟茶。
“你!你给我等着,等我禀明干爹,看他不收拾你!”绿袍内侍招呼着小宦官,三步并做两步似奔似跑仓皇离去,临走还不忘尖利着嗓子撂下一句威胁。
裴若冷笑一声。
这吕公公来回就这几招,手下招揽的也尽是些外强中干之辈。
鸣玉见宦官们离去,上前捡起已经掉落在地上的单子,翻看起来,“娘子,这上面所标价格连市价一成都没有。”
心这么黑!
推测这上面没有什么好价,她方才都懒得看,不过只有一成也属实是没有料到。
“莺儿呢?”裴若张望着没有看见莺儿人影。
“今日新来的娘子点名要我们新出的橘隐南山,莺儿姐姐去灶下帮忙了。”
“噢,等会儿你让她去市署看看轻云那边怎么样了。”眼看就晌午了,轻云迟迟未归,也许是难以应付。
“娘子,那这单子?”鸣玉举起手中的纸片。
裴若冷眼一扫,“烧了。”
鸣玉瞪大眼睛,自己听错了?
“给我。那用过的茶具,丢了。”裴若接过订单,朝着内院走去,末了还是停下脚步。
“不,还是多洗几遍,留给下一个走狗用。”
正午时分,玉饴小筑。
裴若一身素色胡服窄袍,革带高靴,系好软剑袖箭,前往偏房马厩。
常乐坊仓库原是裴家药材仓,上次她安排裴福以她的名义和大伯商议租借,原计划今日去查看仓库,但现下轻云迟迟不归,去打探消息的莺儿还无音讯,多半情况有变。
如果这出戏是这种唱法……也未尝不可。
她原想集合太府寺和万年县之力,将东市署里吕安的这条线连根拔起,没想到他们行事比她想的更肆无忌惮。
马厩旁,旺儿正提着木桶,冲刷污渍,口中念念有词。
“呸!一群不得好死的!孙癞子不过是阉货门下一条狗,舔着太监的脚底讨来的差事,也敢在我这里充老爷……”
“旺儿。”
这伙计素日里就心直口快,今日骂人都和她骂到一起去了。
“啊,娘子!要出去吗,马儿都喂好了。”旺儿放下木桶,撩起身前的蔽膝擦手,而后解下马缰绳递给裴若。
“旺儿你刚刚骂的谁?”
旺儿挠挠头,“污了娘子的耳,左不过是那些狗仗人势天杀的。”
“这几日见你黄昏时分总往外跑,可是惹了什么事?”
“哎呦,娘子,那您可冤枉我了,是前些日子福叔让我去和咱们这几条街上跑堂的打杂的攀谈攀谈,了解了解行情。一来二去结交了个望江楼的二牛,这几日他母亲病了,每天傍晚要早些赶回沣河村,就喊我去给他顶个班。想着之前他也帮着咱们铺子干了不少活,我这才报了福叔去的。”
“原来如此,”这个二牛她有印象,是个勤快的汉子,人也朴实,“那你方才嘟嘟囔囔的,在望江楼受气了?”
“还不就是那孙癞子,拜了个公公当干爹,尽欺负老实人,我昨日不过替班晚了一刻钟,他就要扣二牛半月工钱,我本是好心,这下弄得我不是人了。我呸!这几条街上谁不恨他,恨那些个光拿不给钱的东西!”
“娘子!”
莺儿喘着气跑来,“轻云姐姐被他们扣住了,市署的曹大人和刘录事那意思是要你去赎人。”
果然扣住人了。
“可有见到市令大人?”
“没有,我说要见一下轻云姐姐,他们说要汇报林市丞后再说,我怕他们是诈我,就在市署衙门前佯装要大闹起来,他们就让我见了轻云姐姐。”
“轻云被羁押着吗?”裴若追问。
“是呀,他们不让她离开。”莺儿点点头。
“我是问,可有用枷锁,或有人看守,或者房门可有上锁?”
莺儿略回忆了一会儿,“房门上锁,无人看守,没有枷锁。”
好,很好。
“旺儿,我这里有事要你去办。”
“娘子您说。”旺儿躬身上前。
“你今日开始就联络街上这些个和阉党有仇怨的跑堂杂役们,尤其要挑那会闹事的,”裴若从袖中取出一块银锭,“这个你拿着,请他们喝酒,过两日说不定能用上他们。”
旺儿接过银锭,“娘子,这有些多了。”
“剩下的是你的赏钱,”裴若看着他,“你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怎么说?”
“福叔告诉过小人,娘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小人心里有数。”旺儿压低声音。
好,不愧是她从大伯药材铺挑出来的机灵伙计。
“旺儿,此事办得好,来日你若有看上的女子,来告知我,聘礼、用度由我做主给你操办。”
旺儿眼中迸出光亮,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后退半步,郑重叉手行礼,“谢娘子厚恩,小人定当尽心!”
“去吧。”
旺儿再次福身后离去。
“莺儿,上次让你送的信,其中给周县尉的是交到他本人手中吗?”
“是的,我转述了娘子的话,说信上所求之事,务必尽快去办。”
“好,莺儿,你立马再去一趟周县尉那里,让他带人去东市署抓把柄,记得把我方才说的房门上锁告诉他,他知道怎么做。”裴若牵起缰绳拉出小黄,顺了顺它的鬃毛。
小黄侧过头,低下脖颈,耳朵灵巧地转动起来。
既然他们要扣人,那就不要怪她拔出萝卜带出泥。
云来居酒楼位于皇城安上门外的务本坊,此楼朝西临街,正对安上门,楼上可清晰俯瞰官员车马出入,而御史台位于承天门街西侧,官员上下值皆从安上门进出。
裴若在云来居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和铜钱递给迎上前的伙计,“劳烦拴在侧巷尽头,我这马喜阴凉,楼上还有雅间吗?”
伙计接过铜钱和缰绳,“娘子放心,有有。”
“二楼雅间一位——”
“劳烦取纸笔来,附耳过来。”裴若招呼伙计靠近,嘱咐如此如此,而后塞给他一个大银锭,“办得好,事后还有赏。”
“好嘞,您上座,小人稍后给您送去。”伙计喜笑颜开,在这上好地段做事,饶是小费拿得多,这么大一块银锭也是少见。
两刻钟后,伙计送来了茶水纸笔,“小人找了十来个人,三辆平车,您看够不够?”
裴若点头,差不多了,随即告诉伙计如何行事。
伙计领命去行事。
裴若心中默念,最好是御史台下值时分,官员多,百姓多。
她蘸墨提笔,快速书写。
万事俱备,只差……
三声短促的尖啸划破晴空,三簇暗红火星在天幕上接连炸开,是东市署方向!
他们成了!
恰在此时街鼓响起,申时初刻。
裴若写下最后几个字,吹干墨迹,来到窗边,看御史台朱门渐开,青帘马车鱼贯而出,有穿官袍者策马而行,皂衣小吏垂首随行,车辕在青石路上轧出细碎声响。
裴若快速下楼,仔细分辨眼前经过的每一辆马车。
记忆中,是……
就是这辆!
“大人!”
裴若一个箭步上前拦下马车。
驾车车夫见沿途人群中冲出一个素色胡服女子,赶紧勒住缰绳,两匹青骢马顿时昂首嘶鸣,前蹄扬起,带起的劲风扑得她鬓发飞扬。
车辕因急停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正是下值时分,一旁的同僚们见这边上司车驾被拦,纷纷停下车马驻足,沿途百姓也聚拢过来。
很好,人越多越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民女有冤情上诉!”裴若说着赶紧连滚带爬地跪下。
“什么人,竟敢惊扰御史车驾!”
“民女状告东市署非法囚商,求御史台明察!诉状在此!大人!”裴若提高音量扯着嗓子,暗暗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吃痛扯出了哭腔,举起状纸让自己有了蒙受天大冤屈的意味。
“市署囚商?”
“市署有逮捕的权力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人带头质疑起来,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驾车夫走到马车前,躬身对车内人低低说了几句,而后走上前拿走裴若高举的状纸。
“你可知以民告官,越级上诉,杖四十。”车帘后传来不疾不徐却不怒自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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