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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欲揽芳辰 你不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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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若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方才的畅想惬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原来对谁都是这样一副笑脸。
“这是谁?”路边有人问。
“方才那马车上?”
“是老太师的孙女。”另一人答道。
“哦,难怪……”
是的,难怪有乌衣郎鞍前马后讨欢心。
太子太师陆昭,三公之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长庆三年,吐蕃集结数万铁骑陈兵陇右,时年四十二的陆大人出使吐蕃,入王帐七日,手绘一张百年贡市图,细细标注解说若两国互开关市,可得马匹、茶盐、铁器之数,远超吐蕃此战所求之数倍。陆大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并承诺开市。七日后,吐蕃赞普拔营西归,临行前以金刀相赠,老太师“一纸退敌”,名震朝野。
两日后,玉饴小筑。
“娘子,那市署曹大人方才又来过了。”
裴若闻声放下手中笔,“轻云进来。”
轻云进门行礼后取出袖中文契,“那曹大人说小筑的行状不规范,需要娘子您亲自前去市署更新,奴婢今日先用两吊钱给打发走了,不过……”
“怎么?”裴若注意到她犹豫,接过行状文书后抬眼看她。
“奴婢想着留下证据为日后做打算,便托说要给曹大人家里送点心,让他留下了地址,”轻云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条,“这是他亲笔写下的地址。”
裴若接过纸条,“做得好!”扫了一眼后卷起递给轻云,“你把它收好,按计划先去给他家送点心。”
“那去更新行状的事?”轻云接过纸条折叠起来收入袖中。
裴若取下腰间悬挂的印信放在桌案上,往前推到轻云身前,“你去。”
轻云眼中闪过一瞬惊讶,而后小心翼翼伸手拿起那一方青玉狐钮印信。
裴若按住了她的手。
轻云抬眼,二人目光交接。
“此去可能有陷阱,你可清楚?”裴若盯着轻云的面色发问。
“奴婢清楚。”
她见眼前女子眸光清亮,眼尾微微上挑,正直直望着她,以往眉眼间隐藏的锐利此刻像一个终于揭开的谜底完全呈现在她眼前。
“奴婢相信娘子定能筹划得当。”轻云眉梢微松,唇边噙起笑意。
裴若放开轻云的手,轻声嘱咐,“万事小心。”
“娘子,”莺儿在门口呼唤。
“莺儿进来,”裴若对着门口提高音量,这边示意轻云去行事。
轻云收好印信略福身后离去。
莺儿推门后蹦跳着走近,俯身狡黠一笑,“你猜谁来了?”
“谁啊,这么神秘。”裴若拍开她凑近的脑袋。
“诶呀,你快猜猜。”莺儿觍着脸又凑上前,不依不饶。
裴若见她模样,甚至有一丝打趣的意味,当即拿起桌上的废纸揉了一个纸团砸上她的脑袋,“你竟然笑话起我来了!”
莺儿灵巧地闪过,“诶嘿!”
“娘子,我帮你梳那个垂鬟髻,你这一头顺滑的黑发就应该放下来随风飘扬才好看,哪像现在日日一个堕马髻捆在脑勺上。”莺儿上前拉起裴若不由分说地从后方窄廊下楼往内院走去。
“还有啊,娘子你得换上那件云锦记新送来的袄子,那日我看你试穿,美极了!你不要整日穿些青色衣裳,咱们现在不在裴府,不用担心抢了其他娘子的风头。”莺儿一路叽叽喳喳。
“诶呀不用,太费时间了。”裴若被大力拽得无法,一路好似被拖着来到寝室,这丫头现在力气越来越大了。
“用用用,”莺儿把她按在镜前,“这次看我的,保准让黄郎君眼前一亮!”
莺儿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妆奁,拿出青黛与胭脂,利落地描眉点唇,贴上花钿。完事后伸手捧起裴若的脸蛋,颇为满意地点头,“很好,然后是发髻。”
说着不等裴若反应,一把扯开她的发髻。瞬间,满头墨缎般的长发直泻在腰际,在阳光下泛起幽蓝的光泽。
“诶呀,莺儿你轻点,”裴若捂着吃痛的头皮,这该死的丫头,“你知道你现在力气有多大嘛!”
“啊!扯疼了!”莺儿一脸歉意,伸手探入她发间,“吹吹。”
莺儿凑上前,对着她的后脑勺轻吹,发丝轻扬,在风里划出柔软的弧度,被阳光镶上金线。
“你吹得我后脑勺凉,别闹,快梳吧。”裴若拍掉她在发间来回上下乱探的爪子,和小时候一样,每次都喜欢玩她的头发。
“嘿嘿,好滑。”莺儿拿起梳妆台上的檀木梳,轻缓地划过发丝,注意地减轻了力道。
莺儿熟练地挽发、盘绕、戴簪,不一会儿一个端雅灵动的垂鬟髻就梳好了,两缕长发自耳畔垂落,如墨色流泉滑过玉白的颈。
“好了!我去找袄子!”莺儿弹跳站起,去翻箱倒柜。
裴若望着镜中的自己,弯弯秋娘眉,眉间金泥花钿,髻边玉簪斜斜一点,垂下的珠珞正巧碰着耳下青丝,她恍然间生出些许迷茫,对镜中人稍感陌生。
上次认真梳妆还是正月,那是她裴家最后一次的大团圆。为此她特意妆扮,不过仍然是低调地用胭脂画的花钿。
“莺儿,你什么时候能画得这样好的妆容?”裴若在镜前转动脸庞,仔细端详。
“娘子,我说了你可别骂我,”莺儿举着刚翻出来的新袄,“你给我的书我看了就困,然后我就想,是不是找个方法提个神,就瞎捣鼓,也去买了一些长安时兴的胭脂……”
莺儿觑着裴若的脸色,慢慢举高袄子,把脸藏在袄子后。
裴若起身,拉下袄子,“快帮我穿上吧。”
莺儿听后,放下高举的手,露出躲在后边的头,双眼亮晶晶,“娘子!”
“好看。”裴若说道。
“呀呼~”
月上柳梢头。
一架赭色马车在玉饴小筑门口停了许久。
门扉响动。
马车前的男子看向门口。
裴若边整理腰间悬挂的百索袋,边走出玉饴小筑,看见黄澈正从马车上下来。
“黄郎君,我们走吧。”裴若走上前。
“你……”黄澈眼露惊艳之色,“好,请上车,今日我做你的驾车夫。”
“那岂不屈尊,”裴若环顾四周,发现他确实没带仆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车一路平稳驶入百灯巷,裴若听见马车外的热闹声响,掀起车帘。
坊内灯烛初燃,胡姬正将彩绦系上戏台竹架,几个波斯人蹲在路边调试筚篥,断续的异域音调混着炭火气飘来。
灯火碎光淌过她的侧脸,映亮了她的眼神。
曾经,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隐秘地想过,是不是会有某一天,车幔轻垂,十里灯河,人间烟火醉,与君同揽芳辰,不问明月照谁归。
此刻也许就是她幻想过的场景。
但是……
却不如幻想的那样诗意,没有想象中的朦胧美好。
明明,深蓝夜幕如画,弯月悬挂,时间正好,乐声不绝于耳,戏台周边人流如织,氛围也好。
裴若掀起马车前方布帘,黄澈后腰蹀躞带垂下的玉佩随着马车的晃动一下一下轻叩车辕。他执缰的手腕很稳,青色的筋脉伏在白玉般的皮肤下,像藏在雪里的河。
“三娘,我们到了。”感受到身后人的注视,黄澈语带笑意,停下马车,跳下车辕,伸手扶她下车。
“你在这里稍等。”说完黄澈将马车赶到驻车苑。
“娘子万福,买枝忍冬香吧。”身边传来轻细的声音。
裴若低头,袖子被一个她半身高的小姑娘怯生生拉着,一枝腊梅花递到她眼前,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头。
“娘子,很便宜,一文钱两枝。”
裴若看了看她的手,小姑娘下意识松开她的衣袖,“对不起娘子,我手不脏,你看。”
小姑娘为了证明,踮起脚伸手探到她眼前。
掌心才杏叶大,却爬满茧痕,指节冻得红肿透亮,虎口一道像碎瓷纹般的裂口,在诉说着她汩汩流动的艰辛童年。
“我知道不脏,”裴若拉下她高举的手,“来两枝吧。”
“好的娘子。”小姑娘冻红的小脸绽出笑,呵出两团白雾化在冷风里。
见黄澈朝这边走来,裴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去找那位郎君要赏钱。”
小姑娘点点头,将两枝腊梅递给她,跌跌撞撞朝黄澈跑去。
裴若举起腊梅放到鼻尖上,冷冽的香气钻入肺腑,再转头,黄澈提着一篮腊梅花走来。
“我看小娘子冷得发抖,想她早些回去。”黄澈提起腊梅篮子对她解释道。
“你是好心,只是她回去也未必能得空闲。”裴若把两枝腊梅放入篮中。
黄澈微微一愣,而后浅浅一笑,“也对,不过我告诉她了,可以找个铺子喝点热茶,晚些回家,然后自己偷偷藏点钱。”
裴若稍感惊讶,而后点点头,他是这样一个人。
“三娘,我那时……”
“什么?”裴若抬头看他。
“我那时年少高傲,在意所谓门第,受声名所累,也曾对你有所误解,如今才知声名皆是虚妄,望你原谅我过往所作所为。”黄澈看着她。
裴若仰起头直视她,“没有什么原谅,你往日帮过我多次,我心底很是感激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黄澈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我早已不在意。”裴若接话。
“早已不在意……”黄澈默念着,皱起眉头,“你应该生气的,你那时候也是生气的,那晚我在均州街头寻了你好久,你可知我有多后悔那时没有拦住你,我……”
“黄郎君!”裴若出声打断他。
黄澈没有预料到她的骤然打断。
“你有婚约,请慎言。”她也被自己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随后立刻想到了理由。
岂料黄澈闻言后,眉梢攀上喜色,“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早已退婚,两家父母商定,已是板上钉钉。”
“退、退婚?”裴若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是,”黄澈更近一步,扶上她的肩头,“今日便是我欠你的那晚夜游。”
等等,等等。
裴若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是,她曾经是对黄澈有过瞬间心动,也暗自不知天高地厚地幻想过一些成双成对之事,但是他们二人从前似乎并未有过什么实际的男女情谊。可是眼前人,将过往说得那样相思,那样动人,她不得不怀疑,他口中的人、心中的人是曾经的她吗?还是他自己幻想的她?
“黄郎君,我记得,我们没有……”裴若迟疑着开口。
“你不喜欢我吗?”黄澈的呼吸近在迟尺,一双眼灼灼望着她。
裴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弄得不知所措,脑海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后退。
黄澈见她一脸懵然,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放开她的肩膀,“是我着急了三娘,吓着你了,我们慢慢来,你不用急着答复,我会等你。”
赴约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
她以为大抵不过是,叙叙年少之情谊,谈谈长安生活之近况,再聊一聊他们刚合作的官盐生意。
都怪莺儿那个死丫头,非要给她梳妆打扮,把这一场见面引向了奇怪的方向。
也怪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她是看莺儿一脸期待,她从前骂她不爱读书,骂的次数太多了,心想这都到长安了,这次不想再扫她的兴。
片刻前自己也是,还在马车里胡思乱想什么“与君同揽芳辰”,也没想到眼前此君这下是真要找她“揽芳辰”的。
裴若脑中胡乱想着,正襟危坐偏着头,眼睛定定盯着前方楼阁下的百戏,听得咿咿呀呀不知在唱些什么,感受到眼前人不加掩饰的眼神,不敢让眼睛片刻离开戏台,生怕和他对视。
她祈祷着这戏快些结束,又生怕这戏结束,两人又要说话。
谁来救救她!
她脖子好酸啊!
“三娘,用些茶水吧。”黄澈推着新上的香茗到她身前。
“好好。”裴若虚应着,快速低头,拿起茶盏小啜,偷偷扭动脖子。
呼,总算可以活动一下了。
对面黄澈略担忧地说道,“三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没有没有。”裴若垂着脑袋摇头。
有!她有!她现在就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