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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萍之末 有些莫名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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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云接过书册和钥匙,握紧钥匙,把书册抱在胸前,抬头直视裴若,“娘子要奴婢做到何种地步?是打发他们走,还是?”
“他们若按规矩查,你便比他们还规矩,他们若想以势压人、言语挑衅,或者暗示索贿,”裴若稍稍前倾身子,降低音量,“你不必硬顶,可示弱周旋,但须记住两点,一,绝不可承认莫须有的过错,二,套出他们脖子上系着谁的绳。”
“是,奴婢会让他们觉得这铺子铁板一块,规矩严明,”轻云略停顿,眼露机敏,“但也会留一道缝,看看风从哪边吹来。”
裴若露出赞许的笑意,“三十贯以下你可自决,事后报我即可,去吧。”
“奴婢定不负所托!”轻云躬身行礼,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做出了承诺。
夜晚,明月中天。
这个吕公公的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今天是市署的小官吏上门,没讨着便宜,恐怕明天就是更大的局。
裴若整理着床铺,盘算着明日的计划。
“笃、笃。”
窗棂上传来熟悉的节奏,不快不慢的两声。
“湛郎君,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裴若想到他擅自在札记上涂画就气不打一处来,强压着怒火回应,准备去熄灭烛火。
“你的三支袖箭我给你带来了。”
裴若脚步一顿,随后更恼,又来!
他总是有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但是这回,她却不想妥协了。
“不要了!”说完她快速剪断了烛芯。
窗外人沉默片刻,再次叩了叩窗户,又传来他低沉清冽的嗓音,“我前日看你袖箭制作精巧,这个箭制作也颇费功夫就特意叮嘱四娘给你收集……”
“我、说、不、要、了!”裴若叉着腰走到窗前,大有他要是再废话就开窗捶他的气势。
窗外人影未动,片刻后询问,“怎么了?”
这个人一直如此。
自以为是地做一些打破她边界的事,然后若无其事地迫使她就范,临了还一脸无辜,问怎么了。
什么箭不箭。
“滚!”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裴若“噔噔噔”走到床边,一股脑儿钻进被窝,蒙起脑袋。
良久。
窗外寂静无声。
是走了吗?
裴若探出脑袋,不敢发出声音,慢慢起身。
窗外依然没有动静。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耳朵贴上窗子。
真的走了?
她取下窗栓,轻轻打开一条缝隙,而后一把拉开窗子,一阵冷风猛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漆黑的廊下空无一人。
莫名的,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裴若缓缓关上窗。
突然,窗台上青色绸布吸引了她的注意。
拿起一看,正是她的三支袖箭。
点燃烛火,青色绸布里包裹着三支小小的袖箭,袖箭的锥头没有血迹闪着寒光,这是仔细清理打磨过了。
恍然间,裴若感觉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剩下的那点恼意变成了无力,而后产生了一丝恐慌,不知缘由。
胡乱睡了一夜。
今日正是三日之期,大清早莺儿就来和她说黄郎君在观鱼阁等着她了。
来这么早干嘛,她还想睡个回笼觉呢。
少年时,“那老汉”对她非常严厉,硬是把“寅时起,亥时息,懒筋抽尽方成器”深深刻进了她的骨髓。来到长安后,几次的夜半出行后补觉,让她体会到了早睡晚起的快乐。
可眼下,她一脸惺忪,睡眼朦胧,坐在了观鱼阁黄郎君对面。
二人半晌无言。
在裴若头垂得快要砸到桌面的时候,黄澈出声了,“从未见过你如此困倦。”
“黄澈,你要说什么呀?”
“这两日,我去平康坊办事,听闻后日夜间百灯巷有胡人演乐舞百戏,我想你自幼在均州城,大抵没有见过……”
“你说得简单点。”裴若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想说什么,头脑昏沉,腹中空空,不想再听他长篇大论。
“我……”黄澈欲言又止,“你……”
距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年,三年前他们勉强算是友好告别,此后关于他的讯息很少,也可以说是刻意不听不问。但是依然有些许动态流传到她耳中,比如他是如何才情斐然在江南西道的文人集会上一枝独秀,又是如何在定安王刀剑下临危不惧力挽狂澜等等。
她二嫂疼爱弟弟,每年正月年关刚过,就会开始张罗府内下人采买各种均州特产好物,正月底让南下的二伯带去歙州给黄澈。记得去年,负责采买的人误打误撞买了蜜满堂的糕点,两月后歙州传讯回来,说是阖府人都爱吃,要和蜜满堂签一个长期订单。
裴若神思游荡,眼前的黄澈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后日你可有空闲,我们前去观戏如何?”
黄澈话音刚落,裴若感觉身后竹帘被人挑起,一阵冷风漏进阁内。
裴若回头,看见湛珩走进来,脸色阴沉,嘴唇紧抿。
她突然心里一阵发虚,随后坦然,是他先过分的,她慌什么。想到这里,裴若一声冷哼,不再看他。
“你刚刚说什么?”裴若回过头问对面的黄澈。
黄澈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精致小册,“这是我在百灯巷笔墨铺子找到的十色笺,这是其中的一款,他们铺子里还有许多样式。”
“我看看,”裴若起身接过小册翻看,“这霞色艳丽,天水碧清透,真好,这个铺子叫什么名字?”
“我后日带你去。”黄澈含笑说道。
“好!”裴若不假思索低头细看小册。
这个尺寸的小册她倒是从来没有制作过,小巧精致携带更便捷,这侧边的线装更是有巧思,册脊上的线来回缠绕成一朵盛放的海棠花,真是好看!
手臂突然被人拉住。
抬头,对上湛珩狭长的眼眸,“先去用完早食再来谈话。”
裴若愕然,此时肚子却极不争气,又好像极其配合地一阵“咕噜噜——”
“我自己会去。”一把甩开他的手,裴若拿着小册扭头就走。
再回到观鱼阁,桌案上放着三份契约书。而湛黄二人一言不发。
裴若不理会这怪异的氛围,取过其中一份契约书细看。
“黄郎君这是要一注多押?”裴若看着文契上的“三成走龙首漕运……”
“湛兄这漕运线背后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若是一朝出事,我黄氏可不能满盘皆输。”黄澈看着湛珩说道。
湛珩眉头微蹙着沉默。
“六成。”裴若说道。
二人听后,同时抬头,颇为惊讶地看向她。
“我出资以仓库入干股,你加码到六成走龙首渠,新加的三成盐可放置于我的常乐坊副仓,”裴若说着拿出仓库地契文书放上桌面,而后举起两根手指,“我也要两成利润。”
湛珩听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将目光从裴若身上移到黄澈脸上,“黄兄,如果只是六成,那我要三成利润。”
嚯,这个黄鼠狼更是会趁火打劫,漫天要价。
“我黄家经营的是官盐,不是走私,从盐池出来,盐铁使要一份,长安市署要一份,北司要一份,不算这背后巨大的经营成本,你们二位联手要走我一半利润,这亏本买卖我可做不了主了。”黄澈摊手。
“黄兄,你的盐走我的线,这沿途盘剥克扣可就没有了,”湛珩不紧不慢接招,“你上月的三船盐,在采石矶耽搁了一月之久,光仓耗就报了八百石对吧?”
黄澈脸色一僵,“那湛兄有何手段?”
“以后,我能让你的船在采石矶只停三天,仓耗不超过五十石,你算算这省下的七百五十石,值几成?”湛珩抱起手臂。
“加到四成。”黄澈加码。
裴若抬指轻敲桌案,若黄家才四成盐走龙首渠,那她的仓库可就放不满了,这本钱明年也不一定收得回来。
“黄郎君,宫里贵妃做寿,各殿赏赐,神策军下月换防,额外犒赏要不要走账?这些特需可不在盐铁使的账本上。但这些单子,湛兄能接到。”裴若说完,看向湛珩,弯起唇角。
湛珩听完裴若对他这“神通广大”的描述,微微瞪大了眼睛,歪头看着她。
“哦?湛兄有门路?”黄澈闻言来了兴趣。
“不错,”湛珩答道,“这些路,我能走通。”
终于轮到她坑一把黄鼠狼了,这下可就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吧。
“黄郎君,如果算上这些,黄家四成盐可不够,起码六成。”裴若趁热打铁,要是她今年能收回仓库成本甚至赚上一笔,她就更有本钱打赢近在眼前的这一仗。
黄澈拿起文契,反复摩挲,“六成,你们这是要把黄家绑在你们的船上。”
思考许久后,黄澈再次开口,“你们各让利半成!”
得嘞,一成半的利润正是她想要的,裴若扭头看湛珩,无声询问他的意思。
“首趟货,我们按照四成走,三个月后若总利较黄家往日高三倍以上,我们就固定五成,”湛珩伸出手掌,“若不到,我们自动降回四成。”
裴若看着湛珩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由五根手指收成四根手指,目光微凝,呼吸轻了半分。
思忖良久,黄澈一拍桌,“成交!”
临近年关,崇仁坊的云津街到处弥漫着新酒与腊肉、腊肠的香气,街道两旁楼阁飞檐翘角,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远看如金乌展翅。六层高的停云楼垂下丈余的布幡,朱红底子上新墨写着“不夜侯”三个大字,布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裴若坐在停云楼二楼的暖阁里,听着一楼大堂的戏目,等着她约的人。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娘子姗姗来迟。
裴若起身相迎,“李娘子。”
“季掌柜,你倒是会选地方,这是我最喜欢的酒楼。”李三娘子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女,她满头点翠步摇,上身着浅金缂丝袄,极尽富贵。
“开食铺的,自然得要知道这些。”裴若提起茶壶给李三娘子斟茶。
走堂娘子端上几碟点心。
“停云楼的金丝蜜酥原是我最喜欢的,但是被你的琥珀暄给比下去了。”李三娘子拿起模样漂亮的糕点轻咬一口后放下,“季掌柜,你托吴妈妈捎给我的信我看了……”
说到一半,李三娘子回过头,对身后的侍女说道,“你到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喏。”侍女福身依言退到阁子门口。
“不知季掌柜说的三成,每季可有多少?”李三娘子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裴若挪动椅子,往她身边靠拢,低声回道,“小店现今担着长安城大大小小十七位闺秀院子里长年的糕点果饮订单,这刚过去的一季得利共计一千二百贯。”
“真的!”李三娘子闻言面露惊讶。
“前两日,郑娘子有意与我合作,我暂时没有答应她。”裴若故作神秘上前附耳道。
“不可答应她!”李三娘子急急说道,“她的门路哪有我多!我让爹爹多开几次诗会,遍邀他门下官员还有各家贵女,大力推荐!季掌柜,凭你铺子糕点的风味,定能扬名长安!”
“如此甚好!”裴若喜上眉梢,“若小店生意翻番,我给您加利一成,四成!”
“就这么说定了!”李三娘子听后更是眼波骤亮,神采奕奕,“年前我定给你再拉来双倍订单!如果这样的话,正月里我就能买到天驷轩最新的马车,我看她郑清涵能得意到几时!”
“多谢三娘子!”裴若笑容灿烂。
今日第二步棋已下好,裴若心情愉悦,看着楼下沿街的繁华景象,起了游玩兴致。
踱步下楼,停云楼大堂熙熙攘攘。
裴若转身回望大堂,正中央三尺高的白瓷大酒壶,通体无饰,釉色如凝脂洞雪,唇畔隐露一个弧度。
停云楼。
再过三月,便给你改名。
“酒博士,打一壶不夜侯带走!”裴若对着不远处柜台上忙碌的小哥喊话。
“好嘞~”
裴若拎着一壶不夜侯悠闲踱步在云津街头,畅想着未来站上停云楼顶俯瞰云津街的豪迈,大笔一挥,黄金万两。不一会儿又畅想起纵马疾驰在林间山野的恣意,一壶清酒,一首樵歌,闲云野鹤。
“让让,都让让!”
前方传来年轻车夫的呵斥声。
裴若站在路边,抬头望去,马车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拉着缰绳,青山?
他怎么在此处?
这马车不是她前两日坐过的那辆。
马车从身旁驶过,车窗帘帷半卷,车内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声,女子容颜姣好,下颌净如白瓷,正执帕掩住朱唇,含羞带怯。
她身旁,男子斜倚着马车厢,薄唇勾起,眼角含笑。
湛珩。